杀了他?

    江清许冷白细长的手指微缩,他站立在原地,他先前知道谭敛仪说的没有错,裴彻确实被削弱到了极致,不然他也没有那个本事挣脱困住他的绳索,也不会有机会伤到他。

    可杀他?

    碧苍龙游到他身边,语调喜悦,“你知道这天我等了多久吗?”

    “你灵力不弱,我可以教你,裴彻修炼的是大乘炼体之术修罗身,非致命伤根本杀不了他!”

    江清许静了片刻,他远远地看着那一具空壳。

    那具肉身上的新伤还在流血,血液还未落地就被极寒的风冻住,结成冰刺,炸成血花,有的刺入皮肉,再添新伤。

    江清许心情微乱,一步一步走到了裴彻面前。

    他比裴彻矮了许多,只到他下巴,他抬起手,并未触碰到对方,可他却拧眉,光是看着那道极深的伤口,就知道有多疼。

    碧苍龙转到他身边,“你身上被他种下了繁生之种,你难道不想脱身吗?这种子杀了他就能解,你还在犹豫什么?”

    江清许收回手,转眸问他,“你是什么?”

    “我?”碧苍龙在他周身转动一圈,才缓慢道:“我也是无辜之人啊……”

    “碧苍龙,你没听说过吗?我全身都是至宝,很多人都想得到我,为此设下重重陷阱伤我抓我,裴彻当然也不例外。”

    他愤恨道:“千年前,便是他重伤于我,给我打下烙印,让我与家人分别,做了他一千年的奴仆,供他驱使。”

    江清许闻言攥紧指节,试图理清乱糟糟的思绪。

    “你不也是被他强行制为傀儡。”碧苍龙擦过江清许耳侧,同仇敌忾:“什么仙尊,他杀过的人太多了,你刚刚也看见,明明是与他无关之人,他却毫无顾忌,想杀便杀了。”

    “这样的弑杀残暴,穷凶极恶之人,死有余辜。”

    碧苍龙激动的全身在颤抖,盯紧江清许那双浅金色的双眸。

    “现在机会来了,这是千年来他最虚弱的时候,只要杀了他,我们就自由了!”

    他竖起的眼眸漾起一丝极淡的的紫色,试图钻入江清许的眼眸中。

    他也确实钻了进去。

    江清许仿若被他诱导,金色瞳孔微微涣散,一道声音从心底冒了出来。

    怎么会不想杀了他呢?

    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

    是非对错你早该有判断,那是你该做的事。

    碧苍龙见此,更加贪婪地蛊惑命令道:“杀了他。”

    他本以为一切都会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毕竟对方都看到了裴彻滥杀无辜的样子。

    谁知道江清许在短暂迷失之后,便没有了任何的反应,依旧是低着头沉思的模样。

    他不信邪,又催动紫气攻击他的识海。

    还是没用。

    他能控制的力量不足以使用更强大的术法,光是这样,他就有点虚弱透支了。

    碧苍龙气极:“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清许回神,看向他虚弱飘浮的龙身,“啊”了一声,“抱歉。”

    他蹙眉,摁下莫名出现的杀意,而是用理性思维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询问。

    “你的能力是可以彻底隔绝外界,除了主人谁都进不来是么?”

    碧苍龙倒也愿意回答他,因为术法对对方无效,这令他高了江清许一眼,心道还是得先稳住他。

    于是他答:“是。”

    谁知道江清许下一句便问:“那为什么弑仙宗的人能进来?”

    碧苍龙:“……”

    他抖动了一下龙身,“我与裴彻有仇,给他们开了个路子。”

    江清许若有所思,又问:“其他人便放不进来么?”

    碧苍龙脊柱微微一凉,一时间居然回答不上来,江清许却忽然贴心的放过了他,而是温和地又问其他不冒犯的问题。

    “你与家人分别多年,你的家人现在在何处呢?”

    碧苍龙:“……”

    确实不是很冒犯的问题,如果不和刚刚那个问题连起来问的话。

    “谁知道。”碧苍龙冷声:“我哪里有机会去得知他们的消息。”

    江清许一时不言。

    碧苍龙被那双浅金色的双眸平静地注视着,竟有种自己被看穿的错觉。

    他有些烦躁,“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清许轻摇头,“抱歉。”

    他看向裴彻手腕脚腕上那缠绕化形的黑色咒文,又问道:“我还是有些好奇,他手上这些咒文和你有什么关系。”

    碧苍龙整个龙身一顿,他摆动着龙尾,对他屡屡点中要害的提问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不想多解释,可被江清许审视般地逼问,只能简短道:“封印我的锁链。”

    “好了,别再问这些莫须有的问题了,你到底杀不杀他?”

    江清许没有回答他。

    锁链……

    江清许低垂的睫羽一瞬震颤,那些咒文分别在裴彻的手腕脚裸,可不就是像锁住人的锁链么?

    可是这不对。

    有什么封印不是主人锁住别人,而是被别人锁住呢?

    碧苍龙还在蛊惑他,“你肚子里的种子还在发芽期,如果等他彻底开成花,你就会彻底变成裴彻的傀儡,你现在不杀他,将来便会任他宰割。”

    它这话并没有错。

    说罢他眼含中含泪,声音哽咽。

    “别再犹豫了,你难道没看见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吗?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都有亲人,他们的亲人难道不会难过吗?你难道要包庇一个罪魁祸手,错失了这个杀他的机会,以后再想杀他便如登天。”

    “就算不为了他们,你总要为了自己。”

    他用了十成十的紫气,因为他短暂压制住了裴彻,暂时可以触动他的武器。

    “拿起肃心,那是他的本命武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只要找到他的本源,刺穿他,他就灰飞烟灭,魂灭九洲了!”

    肃心横亘在雪山之间,那柄剑锃亮无比,寒光泠冽,剑刃削铁如泥,剑身被不属于主人的力量操控,剑身震动抗拒仿若在悲鸣。

    江清许望着它,这便是裴彻的本命武器么?

    碧苍龙身体在空中抽动,激动地引诱他。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肃心不会抗拒你的!拿起它杀了他!”

    江清许似乎被他说动,朝着肃心走了过去,但肃心似乎有意识一般在躲着他,频频往后退。

    在场一龙一人具是微惊。

    碧苍龙一咬牙,使用自己仅存不多的力量制衡着肃心,整条龙的虚影都黯淡了几分,他道:“快!”

    那柄剑才终于不动了,只还在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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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清许抬起手,可指腹刚触摸上剑面,便被狠狠烫了下,他瞬间收回来,看向自己的手。

    他指尖的皮肤已经被那毁灭性的力量伤得发红。

    “肃心怎么会这么排斥你?这不应该啊!本命武器不会排斥近亲道侣和缔结契约的灵物,难道你不是?你是他的仇人?”

    江清许:“……”

    他转身,看向裴彻那张仍旧在沉睡中的那张脸。

    近亲,道侣确实都不是,但仇人……

    江清许难得体会到了那种心情复杂的感觉,他两次袭击他,算是大仇么?

    “这样吧。”他沉吟一二,对碧苍龙说:“我借灵力给你,你是他的灵宠,可以直接操控这把剑。”

    碧苍龙闻言心头一瞬警觉,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此计可行,毕竟裴彻都厌恶眼前这个人到即便种下繁生之种,肃心都那么排斥,想必着两个人就算不是仇人,也绝对是相互厌恶的关系。

    而且与其假手于人,不如他亲自动手,方可解他心头之恨。

    “那好吧。”

    江清许指尖凝结了一朵百合花,温柔道:“那请您靠我近一点,谢谢。”

    碧苍龙闻言朝他游来,他看着那朵灵洁柔软的花朵,放松了警惕,正脸迎了上去,靠近时他甚至闻到了那股百合清雅的淡香,接着——

    触碰那花瓣一瞬间,犹如抽丝附骨,那花瓣钻入他的身体,不由分说地从里到外瓦解拆分他的灵躯。

    碧苍龙停顿一瞬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瞬间目眦欲裂。

    “你!!”

    他被打回裴彻手腕的前一秒,看见青年浅金色的眼眸静视着他,那张无害的脸上露出一抹纯善的歉意。

    “抱歉,我觉得你在骗我。”

    江清许收回手,又猝不及防接住了裴彻栽倒的身体,他被扑在雪地里,裴彻于他来说还是太重了。

    他双眸微颤,只怔怔地望着天上的纷飞的雪花。

    过了片刻,他才伸手用灵力支撑起裴彻的躯体,对方仍旧闭着双眼,俊脸苍白,尚未苏醒,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眉宇间依旧是郁色浓厚。

    江清许侧首,抿唇沉默。

    他从未杀过人,也自然不可能真的去杀裴彻,适才只是伤他便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

    更何况……

    他心情很乱,甚至有些头疼,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裴彻。

    于是他又垂眸,视线落在自己适才伤他的胸口处。

    他再次确认了一遍。

    裴彻身上的伤只露出了这冰山一角,他身上血腥气太重。

    他本以为那是弑仙宗弟子的,是周子凡的,是仙门人的血。

    可那统统都不是。

    那居然是他自己的血。

    可那怎么会是他自己的血呢?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位道友。”

    江清许浑身一僵,缓慢转身看了过去,只见周子凡和刚才暴毙的岳灵宗众人互相搀扶着站在雪地里,一个个面色都很奇怪,似乎对眼下的遭遇很是茫然。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仿若是第一次认识。

    江清许瞳孔震颤。

    周子凡手心撑着脑袋,客气地朝他开口。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一同晕倒在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