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31. 乱局
    翠云楼是江淮城中最负盛名的五家酒楼之一,城中富商亦或是达官显贵,有什么贵客需要宴饮,都会将场子定在这几家酒楼。

    江淮城的特色菜也被他们吃了个遍——清蒸鲥鱼鲜嫩滑口,松鼠桂鱼甜爽鲜脆,蟹粉狮子头软糯醇厚,文思豆腐细如发丝,大煮干丝汤鲜味浓,样样都是叫得上名号的招牌。

    四六局与之合作多年,其中茶酒司更是每日一回望翠云楼送定做好的点心。

    算是老主顾了。

    翠云楼的老板陈翠云与茶酒司管事梁陌心更是闺中好友,两人常私下小聚,交情颇深。

    只不过因陈翠云近来生子,已有好些时日不曾亲手料理楼中事务,而是全权委托给了自己的侄子陈述平代为掌管。

    这位陈述平并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平日里最爱拜会烟花柳巷、风月场所,结交了一帮子狐朋狗友,时常呼朋引伴前去寻欢作乐,花销却全记在翠云楼的公账上。

    短短数周,便将翠云楼上下搞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可谁都知道陈老板最是偏袒自家这个侄子,自古便有“疏不间亲”的道理,况且老板尚在月子中,动不得怒,也就无人敢将这些事捅到她跟前去,只能由着这位小霸王作天作地。

    梁陌心自然也晓得翠云楼眼下的乱象。

    早在陈老板托付侄子代为打理时,她便特意提醒茶酒司的诸位娘子,要谨慎应对翠云楼的单子,不可有丝毫错处,以防被对方赖了上来。

    这种事一出,赔钱事小,砸了四六局的口碑事大。

    四六局能在江淮城屹立这么多年,历经风浪不倒,一方面因主事人是谢九,与官商两道都有交情;另一方面,也是他们这些四六局的人自个儿争气,从未给人拿住过什么把柄,多年积攒下来的口碑,才撑得起这块招牌。

    因此梁管事再三叮嘱,且将丑话说在了前头——如果有人因粗心大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纰漏,便自行去领罚。

    梁管事都将话说到这个地步了,底下的小娘子们自是不敢忤逆,各个提着十二分的警醒,生怕单子出错。

    然而千算万算,没料到最后还是出了岔子。

    柳若鸿也知事态紧急,刚听那小丫头汇报完,便与周蕙娘对视一眼,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下楼查看情况去了。

    ……

    ——“这就是你们四六局的待客之道吗?”

    柳若鸿刚走下楼梯,就听见一道宛如公鸭嗓似的年轻声音厉声质问道。

    她抬眼望去,见楼下大厅的太师椅中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皮肤白细,眼下蒙着两团青黑,精神萎靡,手脚无力,透着一股酒色过度的虚浮无力。

    但他浑身上下锦衣玉袍、穿金戴银,从袖口的金线到腰间的玉佩,处处都写着富贵豪奢。看起来,竟比那世家大族的公子哥的吃穿用度,还要气派些咧。

    他正坐在一张紫檀太师椅上,翘起的二郎腿高高搁在前面矮凳上,带着六个翠云阁的随从。

    其中,两个随从蹲在跟前,一个为他捏腿,另一个替他捶膝盖,另有四个随从跟在身后,垂眸颔首,充当排场。

    陈述平正昂着头,得意洋洋,训斥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个小丫头。

    柳若鸿抬眼一看,认出这是不久前才进局里的几个丫头之一。

    柳若鸿对这姑娘有印象。她叫二丫,是个农户家的女儿,爹爹去得早,留下的一亩地无人耕种,家中只有她、阿娘和哥哥三个人。

    哥哥要考科举,每天都在发奋苦读。阿娘为了供养两个孩子,不得不白天下地做农活,晚上在城西的夜市支了个甜水摊子,赚点银钱补贴家用。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二丫为了给阿娘分担压力,托人来四六局谋了份伙计。

    在先前培训的时候,二丫永远都是最早来、最晚走的。她学什么都很认真,就连最简单的理条、摆器,都要重复几十遍,才敢停手。每天都要在那方茶台边站上好久。

    因此,她虽算不上机灵,却凭借着过人的努力在众多小萝卜头中凸显了出来,不仅比那看起来机灵的丫头们更早留用,还得到了梁管事的赞赏。

    柳若鸿看着她,就像是看到了年幼的自己。虽然这世上总不乏自己淋了雨就爱撕碎别人的伞之人,但柳若鸿是不屑于做这种事的,她觉得这样的行为很下作。

    四六局中的姐妹大多如她这般想,因此无论是她还是蕙娘,哪怕是性子骄纵的乔楠,见二丫向她们请教时,都会耐心地指点。

    这小丫头平日里都是端肃的模样,生怕被人笑话小家子气,总本着一张小脸。

    但此时,她的脸皱成了一团,面对咄咄逼人的陈述平,她看起来快要哭了,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打转,顺着两坨红霞的脸颊扑棱棱地滑了下来。

    柳若鸿知道自己应该耐着性子和陈述平周旋,毕竟四六局开门做生意,无论这事最后扒出来是谁的过失,闹到明面上都不好看。她需要最大限度地避免负面新闻。

    但不知怎么地,看到自己带过的小姑娘被人欺负成这幅委屈的模样,她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了一股子火气。

    这股火气体现在面上,便是她的笑意更浓了,说话的语气也跟着婉转了下来,但话星子里却是压不住的火气:

    “陈公子说笑了,您大驾光临来我茶酒司,做客是假,恐怕说事才是真。”

    “只不过二丫刚来,年岁又小,如有招待不周,还望陈公子海涵一二呐。”

    ……

    柳若鸿一席话,让堂内的气氛骤然静了下来。

    原本还围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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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丫找茬的小厮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她。

    眼前这个女使虽然面上带笑,眼神却不大和善,一看就不是个好拿捏的主。

    几人对视一眼,当下便有些软了气势,纷纷拿眼去觑陈述平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

    陈公子虽出手阔绰,但说到底也是依仗着翠云楼那位陈老板才能撑起这番排场。一旦惹得陈老板不快,断了他的银钱,他们这些人的日子也就跟着没了着落。

    这群小厮平日里在街上混事,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心里都门儿清。

    江淮城中谁不知道,四六局是九爷的地盘,而九爷背后连着府衙和漕运司那两棵大树。打狗也得看主人——

    连那些富得流油的江淮盐商尚且不敢在谢九面前撒泼,他们几个地痞流氓,又岂是真有胆子闹到四六局来?

    眼下不过是占了个“有理”的上风,跟着陈述平起哄壮一壮气势罢了。真碰上了硬茬,自然就该退的退、该缩的缩。

    ——而那群小厮频频拿眼神觑着的陈述平,这会儿又在做什么?

    只见原本还懒洋洋瘫在太师椅上、一门心思要找茬的陈公子,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新来的那位女使,一眨不眨,像是被勾了魂似的,早将自己此行的目的抛到了九霄云外。

    眼前的女郎不过二八年华,穿着一身四六局的粗布短打,乍一看去,与寻常女使并无二致。

    可那张脸,生得着实绝色。

    眉眼清透,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眉不黛而秀,更兼笑语盈盈间顾盼生姿,宛如盈盈秋水,绰约动人。

    陈述平自问也算花间老手,在这江淮城中寻花问柳多年,哪家的头牌娘子没见过?可如这般姿色的,着实少见——

    如亭亭玉荷,两袖间自带疏朗清正,又像是山间初雪,落于皑皑青峰,不染风尘。

    着实是上等的颜色。

    陈述平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神,随即泥鳅似地倏地坐正了身子,一脚一个将那两个正给他捏腿揉肩的小厮踹开。

    他理了理衣襟,便要凑上前去,问她名姓、芳龄几何、可曾许了人家。

    同来的狐朋狗友见势不对,轻轻咳了两声,压低嗓子道:“银子、银子……述平,正事要紧。”

    陈述平这才回过神来,敛了失态的神色,重新靠回太师椅上,将手边的茶盏在案几上重重一搁,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我翠云楼与贵局合作多年,却不想你们四六局竟然是见人下菜碟的主。眼瞧着我姑姑陈翠云产子,我接手翠云楼,便欺我年少,以次充好——”

    “竟然拿馊了的点心来糊弄我们,存心想要败坏我翠云楼的名声,实在可恶!”

    “我今天若不得个说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