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27. 憾事
    姬敏也怔怔地看向柳若鸿。

    在柳姑娘被撞倒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接住了她。温热的躯体入怀,少女头发上残留的皂荚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白日里在四六局泡茶时沾上的茉莉花香,轻飘飘地萦绕在他鼻翼,让他有一瞬间的心猿意马。

    他感到整个人都僵硬了几分,像是木头一样,不敢移动,也不敢低头看她,只能将两只手虚虚地拢在她肩侧,防止柳姑娘被推搡的人群再次撞到。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骤然变缓。

    暧昧的氛围在这喧闹的夜市中被无限拉长,彼此的心跳声隔着衣料重叠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相拥了片刻,待柳若鸿稳住身形,才稍稍拉开了些距离。

    原来前方有一队杂耍班子正在表演,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若鸿站在人墙外踮起脚尖,好奇地探头张望,却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灯火,根本瞧不清里面的情形。

    正当她努力张望时,肩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两下。她回过头,就见姬敏笑意盈盈地朝她比了个手势,又指了指酒楼的方向,示意她跟他来。

    柳若鸿当即会意,提着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人群缝隙,沿着酒楼外侧一道窄窄的木梯七拐八弯地往上走,不多时便来到了二楼一处临街的露台。

    原来姬敏先前在观察地形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家酒楼的扶梯是建在建筑外侧的,不需要经过大堂,便能直接上到二楼。站在这里,恰好能越过底下攒动的人头,将人群包围圈中央的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空地上用若干根青竹竿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戏台。两个戴着面具的汉子立于其上,一个青面獠牙扮作鬼怪,一个金盔彩甲扮作天神,正你追我赶、闪转腾挪。

    戏正演到紧张时。扮演天神的汉子被鬼怪步步紧逼到戏台边沿,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下台去,众人一片惊呼。

    他却忽然稳住身形,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朝夜空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来。

    赤金色的火舌骤然照亮了空地上方,在深蓝色夜幕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连围观人群的面孔都被映得明明灭灭。

    扮演鬼怪的人被火光驱得连连后退,滑稽且狼狈地从台侧滚落下去。底下的男女老少则齐声叫好,掌声与喝彩声如潮水般涌起,整条夜市都被这阵热闹推到了最高处。

    柳若鸿也不禁跟着拍起手来。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惊险又热闹的场面。

    爹爹是个板正的人,秉持着文人清高,自是不屑于去看江湖杂耍。娘又是个恬静的性子,平日里只爱读诗词、赏书画,也对这热闹的街头场面也提不起兴致。是以年幼的柳若鸿不曾有机会接触到这些。

    爹爹去世后,她忙着赚钱养家,一刻也不得闲。四六局的工作并不轻松,即便有九爷的关照,柳若鸿为了能在茶酒司立住脚跟,一直都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马虎。最初跟着梁管事学习的那段时间,她更是每天最后一个才离开。

    江淮城虽然富庶、夜市出了名的热闹,但她竟一回也没来逛过。

    眼下与姬敏同行,倒是全了这场遗憾。

    姬敏对杂耍倒并不稀奇。他年少时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永州城偏远苦寒,没什么像样的娱乐,父母除了课业之外又甚少管束他。

    最少年心性的那几年,他跟着几个交好的弟兄上山打猎、跑茶马古道,亦或是假扮商队去端山贼的老巢,替当地百姓除害,忙得不亦乐乎。

    杂耍班也是混过的——因为好奇那喷火的原理,他还偷偷瞒着爹娘,跑去跟班里的老把式学过一阵子。

    他本身习武,底子扎实,杂耍里的那些翻腾抛接、吞吐火焰,其实很多都与武功相通,学了一阵下来,竟也有模有样。

    那时候的日子虽过得艰苦,却自由自在,好像每一天都藏着新的希望。

    至于后来举家搬去京城,他摇身一变成了永安郡王,成了除父皇外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却再也不敢如年少那般放肆了——顾虑言官参他,顾虑失了体统,顾虑落人口实,顾虑不似人君。

    他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名为皇储的巨大笼子里,必须时刻端着一个得体的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提线木偶般,举步维艰地扮演那个该有的角色。

    就连年少时聚在身边那些意气相投的兄弟,也都渐渐走得走、散得散。

    姬敏不由想起陆放翁的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闻,却已是曲中之人。

    是以当姬敏看见此刻站在自己身侧、正对着杂耍班子拍手叫好的柳若鸿时,只觉得像是穿越了时光回看见当年的自己,竟不自觉地露出了少许的笑意。

    两人伴着夜市结束的脚步回到了东头巷,树影婆娑,摇碎一地暧昧。他们并不知道,在来福客栈的阴影中,正有一双赤红的眼睛暗中盯着他们。

    ……

    刘员外的曲水宴结束后,四六局的众人来上工时脸上都带着几分轻松。眼下本年已经过去大半,他们接连承接了知州府的宴席和玲珑苑的曲水宴,等到吴大人家的娶亲宴办结后,便可以收工歇息了。

    但梁管事却没有松快的意思,依旧板着一张脸,先是将众人的活计一一分配妥当,让他们各司其职,随后才看向柳若鸿,说了句:“若鸿,你跟我单独来一下。”

    四六局里的人都知道,梁管事若要训人,惯常是会单独叫对方进屋的。是以同僚们都以为柳若鸿是犯了什么错要被训话,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就连柳若鸿自己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不知梁管事这是为了什么事。

    她跟着梁陌心进了里间。门一关上,她便发现里间的茶室内竟然是有人的——

    坐在上首的不是旁人,正是此前在刘员外曲水宴上见过的那位白发天师,李鹤白。

    只见李鹤白依旧是一身雪袍,白发、白眉、白睫、白瞳,整个人像是用霜雪捏出来的。他端然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姿态如一只敛翅的白鹤,清癯出尘,竟叫柳若鸿无端想起唐代李翱《赠药山高僧》中的两句诗来:“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李鹤白一听见两人,便拱了拱手,率先说道:“有劳梁管事了。辛苦您屏退他人,我与柳姑娘说两句话就好。”

    “劳您转达九爷,请他放心,在下只陈情因果,以柳姑娘的意愿为主,必不会强求。”

    柳若鸿闻言正疑惑,就听梁陌心解释道:“若鸿,李天师有意收你为徒,但你毕竟是四六局的一员。”

    “九爷的意思是,遵从你的本心。你若愿意跟着天师学习,他便放人;你若不愿意,倒也不必畏惧谁的面子。”

    梁管事转述完谢九的话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全程神色平淡,并无多余表情。反倒是柳若鸿闻言颇为惊骇。

    一来是李鹤白竟会想要收她为徒,二来是梁陌心所带来的九爷那番话。

    她最初虽走了谢九的路子才进四六局,但这么多年来,谢九从未露过面,更不曾予以特殊照顾。没想到在李鹤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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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徒一事上,他竟会给她这样大的尊重和自主权。

    柳若鸿一时之间有些怔然。等到李鹤白开口后,她才缓过神来。

    “冒昧叨扰柳姑娘。在下的来意确实九爷所说——”李鹤白拱了拱手,说道,“——想要收柳姑娘为徒。不知柳姑娘意下如何?”

    没等柳若鸿回答,他继续说道:“柳姑娘或许听闻过我的事迹。我出自京城李家,师从天山道人。恩师曾言我此生有三次劫难,其一便应在年少时。”

    “我幼时年少轻狂,曾妄语新君更替,致使同僚枉死、族亲蒙难。此后我便给自己定下了‘三不言’的规矩——”

    “一不言朝堂政治,二不言君王家事,三不言他人寿数。”李鹤白顿了下,“我先前见柳姑娘时,不敢言及你的命格,恰是因为你与天家之事有关。”

    柳若鸿面上不免露出惊讶。天家?天家之事与她何干?却听一身雪袍的天师继续说道:

    “家师仙去之前曾告诫我,要在二十四岁之前收下一名弟子,既是化解他人劫难,也是缓了自身因果。”

    “我观你命局,因果太重,本想避嫌。但回去之后反复思索,参透了其中玄机——你我既已相遇,此般缘分便已结下。既然避不开,索性就直接收你为徒。”

    “我带你离开江淮这方是非之地,亲授我此生所学。待来日姑娘羽翼渐丰,还望高抬贵手、顾念旧情,莫要伤及我这一脉。”

    柳若鸿听完李鹤白的一席话后,不免愣在了原地。

    说实话,她不太相信神鬼之说。如果这世间真有鬼神,又为何会让清白者枉死、贪秽者登台、狡诈者乍富、守信者冻死?

    自古以来民间便流传着“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若上天真的有眼,真的天理昭昭,那为何公道从不在人间显现?

    难不成真应了荀子的那句“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吗?

    柳若鸿觉得可笑,却又笑不出来。

    此时李鹤白郑重的神色和恳切的语气都告诉她,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或者说,李鹤白发自内心地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不由感到困惑,便开口问道:“天师大人,您的一片好意若鸿心领了。但若鸿有一疑问,您真的相信那所谓的天命吗?”

    “如果天命不可解,那一切努力岂不都是徒劳?”

    “如果天命可解,那岂不是说,所谓推算之法不过是一场诡辩?”

    李鹤白没想到柳若鸿会如此发问,不由怔住。他略作思索之后,郑重其事地答道:“柳姑娘此问,问在了要害。”

    “玄门认为,天命既是定数,又是变数。定中有变,变中有定。正如《易经》中有言,‘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因此天命并非一成不变的定数,而是一种动态的规律。”

    “从更广泛的视角来理解,万物的终点皆为死亡——你可以将‘死’视作万物的天命,但死亡的方式却各有不同。”

    “司马迁曾说:‘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参悟天命,知晓自己一生运行的轨迹,并非修改或者反抗天道的伦常,而是在有限的范围内,选择以何种姿态拥抱既定的结局。”

    “这便是玄门命理学说的意义所在。”

    “况且——”李鹤白话锋一转,“看”向柳若鸿,说出的话却让她面色骤变。

    “即便柳姑娘不信天命,也已经深陷这方棋局之中。毕竟您协助了永安郡王。江淮城乱在即,届时清算,必然牵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