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弄意 > 8. 月色
    姬敏在接住柳若鸿之前并没有想太多,看见柳姑娘摔倒后,他的身体下意识就行动了。直到温热的躯体入怀,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顿时红到了耳根。

    这只是意外,绝、绝不是自己想要唐突人家。但无论姬敏在心里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从怀中传来的热度是真的,钻入鼻翼的少女发香也是真的,又热又香的感受击碎了他的理智,使得那双拥抱着柳若鸿的手臂怎么也不舍得松开。

    他何曾如此失态过?

    定、定是今晚月色太美,犯的错。

    待理智回笼之后,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柳若鸿,将她稳稳地放在地上,像是触电似的,后退半步。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暧昧和无法掩饰的尴尬在空气中流动,两人对视一眼。

    “你……”

    “你……”

    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

    “你先说。”柳若鸿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

    她刚才就像是着魔一般,竟、竟然觉得真和观棋公子成了夫妻也不错。人家可不是普通平民,而是永安郡王的心腹,身份差了十万八千里。就自己家现在的落魄情况,连江淮城这边最最低数额的嫁妆都出不起,又怎能肖想京城的婚嫁水平呢?

    本朝自开国以来,流行厚嫁。适龄青年男女成婚,不仅男方需要出高额的聘礼,女方也需要出高额的嫁妆。很多姑娘就是因为出不起高额的嫁妆,只能自小送去大户人家端茶倒水,来积攒成婚的银钱。

    这在江南更是普遍,女子出门做工比比皆是。男女皆为劳动力,这才促进了江南地界商品经济的繁荣。

    柳家父亲在世时,最初定下与廖漆的婚约,一方面是看在对方是自己友人之子,想要照拂一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柳家并不富裕,举子为官,没有底蕴,出不起将自家女儿嫁到同侪家所需要的嫁妆金额,而如果低嫁富商又会落得人看不起。因此左右为难之际,便选择了廖漆。

    柳若鸿一想到自家的情况,父亲冤死狱中,母亲卧病在床,自己又在四六局做工,心中刚升起的那点儿绮丽心思就都散了个干净。

    与其想着她那不切实际的婚事,倒不如想想如何攒出母亲的药钱,把日子过好一些,更加实际。

    她这边心念通达了,姬敏那边却还困在心事中。

    他生平最恨无耻好色之徒,以前在永城的时候,没少跟着兄弟们一起去打欺男霸女的乡里恶霸。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自己也会因为姑娘貌美就生出歹念。

    人家可对自己没有意思,只不过出于恩义替他遮掩,怎、怎么就能生出想要将柳姑娘占为己有的卑劣想法呢?

    柳姑娘于他有大恩,他现在又占着对方未婚夫的名头,绝、绝不能监守自盗,定要等尘埃落定之后,帮柳姑娘好好物色一位品貌端方的如意郎君,才是。

    因此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尴尬地继续收拾床铺。

    ……

    柳若鸿和姬敏这边气氛暧昧,但知州府内却在戒严。

    身披银甲的府兵手持火把,将永安郡王下榻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此外,府中还有壮年男子组成的队伍,沿着小道巡逻,火把将黑夜照得跟白天一样明亮。他们虽然穿的是仆役衣服,但步履刚健、整齐划一,明显是军中的做派。

    唇红齿白的小厮悄然从拱门外探出半个脑袋。不是别人,正是早上从永安郡王车驾上下来给柳若鸿送银钱的那名童子。

    “我、我想去见殿下!”

    他看着身材魁梧的府兵,难免露出怯意,但他还是强忍着恐惧说道。

    然而府兵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在童子想要迈步上前时,却被两道寒光拦住。原来府兵拔出了剑,剑光晃了童子的眼,他不由面色煞白。

    “大人有令,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童子被他的威慑镇住,但还是扯起嗓子强装镇定。

    “你、你敢拦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见府兵无动于衷,他换了个策略,嚷道,“还不快放我进去!或是让你们管事的来见我!”

    他装腔作势的嚷声唤来了在前院指挥的知州府管事石忠。

    石忠一见到童子,就自觉拱了拱手,陪着笑脸说道:“杨公子,下人鲁莽,多有得罪,还请多多见谅。”

    他虽然态度软和,但是话语中透露的意思却分毫不让。“并非是我等拦着您,不让您进去,实在是殿下没有传召您啊!”

    眼见着杨不语要炸毛,他先一步开口截住对方的话头,说道:“眼下永安郡王遇袭,全城都在抓捕刺客。我等力不敢怠,日夜不寐守在郡王身边,生怕再出什么差错。府中更是请了全城最好的郎中前来问诊。”

    “郡王现已服药睡下,并未传找您。我等不敢违令,若是贸然放您进去,怕是会惊扰到殿下。杨公子,您还是请回吧。”

    石忠笑了笑,随即便换了脸色,转头对府兵喝道:“来人,还不快把杨公子送回去!夜间露重,寒意袭人,杨公子乃永安郡王的身边人,如果受了寒,可就是我等招待不周了!”

    先前使唤不动的府兵,这才懒洋洋地动了身子。

    杨不语气得咬牙,却也没有办法,被两名府兵押回了自己的院落中。

    他倒不是担心遇袭的那位“永安郡王”。姬敏在下马车之前,与观棋互换了身份。眼下席间遇袭的并非姬敏,而是他的侍从观棋。

    但他担心的是,姬敏下落不明,不知是否平安出城。虽然从他几经试探可以看出,知州府并未抓到“观棋”,但他还是不免担心,怕殿下孤身一人陷入困局。

    ……

    柳若鸿正在教姬敏化妆。

    烛光跳动,铜镜模糊,室内一片暧昧的光景。姬敏坐在梳妆台前的矮凳上,身旁的女子亭亭玉立,正用素手捻着炭笔,替他描眉修面。

    他的面容太过出众,实在不像寻常人家的汉子,如果姬敏顶着这张脸冒认柳若鸿的未婚夫廖漆,恐怕很快就会被邻里看出破绽,引来祸端。

    柳若鸿特意拿出了自己的胭脂粉底,教他如何将自己扮得普通些。这样即便她不在家、去四六局当值,姬敏也能自己动手修饰。

    她面上一派坦然,身体随着动作不自觉凑近,眼神很是专注,一边操作一边给姬敏讲解。

    女子的体香随着她俯身的动作迎面袭来,丝丝缕缕洒在他的耳后、脖颈、面颊上。姬敏只觉得一阵酥麻,不由动了动身体,仿佛有一股蛮横的力量在暗中怂恿着他,去做些出格的事。

    两人离得这么近,他丝毫不敢显露异样,生怕被柳姑娘察觉。他就这么强忍着,偏偏这时一只柔夷握住了他的手。

    姬敏不敢置信地看过去,却见柳若鸿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竟是心无旁骛地手把手教他。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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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常年做工,关节处磨出了薄茧。触及姬敏的手背时,传来一阵酥麻温热的触感。闪烁的烛火跳跃在铜镜中,愈发映得那张美人面更显绝色。

    姬敏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天灵感,将他的脑海搅得七零八乱,他拼命拉回理智,想将注意力放在柳若鸿的动作上,可终究还是分了神。

    绯红顺着脖颈一直爬到了耳后。柳若鸿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由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姬敏顿觉羞愧。他别过脸,低声答道:“无、无碍。只是有些闷热。”

    柳若鸿闻言起身,推开窗户。深蓝色的夜幕下悬着一轮银月,晚风透过窗扉徐徐吹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也让姬敏脸上的热度褪去了几分。

    姬敏冷静下来。他看着站在窗边的人,不由问出了深藏于心底的疑惑:“柳姑娘,你我萍水相逢,为何如此相帮于我?”

    深蓝色的夜幕在她身后铺展开,银月洒下的清辉正落在她的肩头。柳若鸿回头,目光沉静,说起了自己的身世。

    “观棋公子,或许你已经猜到了,我原本是官家女。”

    她缓缓地说道:“我父亲名为柳玦,是端阳八年的举子,被提名外放,到江淮城的漕运司就职。”

    “父亲只是一名小官,为人清廉,在任上时一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从不曾有过逾矩之举。但就在石知州上任的第二年,他竟被构陷贪墨朝廷银两,羁押入狱!”

    “他咬死不肯认罪,最终自缢于狱中,以示清白。”

    柳若鸿说起这段往事时,神色还算镇定,但是发白的指节表明了,她的内心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她继续说道:“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官府为了压热度,这才免去了父亲的罪名,随意罚了几名诬告者的银钱,案件最后不了了之。”

    “虽然罪名免去了。但我的母亲却因此一病不起,我家也就此落败。”

    柳若鸿笑了下,但却很勉强。“我不相信父亲会做出这等事,想要查清当年的真相。”

    她眉宇间满是坚定,那一刹那,姬敏只觉得那张原本绝色的面容上竟添了几分刚毅,变得更为动人。

    没等姬敏开口,柳若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观棋公子,我帮您,除了感念您帮我解围的恩情之外,确实也存了私心。”

    “您是永安郡王的近侍,知州设宴款待,您没有留在郡王身边,中途离席潜入石知州的书房,想必是永安郡王与知州立场不一,对他有所怀疑。”柳若鸿分析道,“恰巧我也怀疑石知州与我父亲当年的死有关。”

    “我帮您就是在帮我自己。说不定永安郡王查案的途中,能顺带翻出当年的真相,也好让我告慰亡父在天之灵。”

    姬敏听完柳若鸿的话后,内心百感交集,久久不能平静。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与柳若鸿坦白身份,告诉她,她的猜测是正确的,他不叫观棋,而是永安郡王姬敏,此次南下江淮城,是奉父皇之名查清盐税贪污一案。但话到嘴边,还是克制住了。

    姬敏很清楚,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真的像他推测那般,石知州身后是贵妃的势力,那么他们会想尽办法将其击杀于江淮城中。一旦自己身份暴露,不仅给他带来风险,就连好心收留他的柳姑娘也会受到牵连。

    因此,姬敏按捺住心绪,喉结滚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