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与此同时,更不安生的还有一众父母。若是家中子女繁多,倒也不必如此担忧,总归能有一个出息的,若是都考不好,虱子多了也不怕痒,心态早已放平。
可坏就坏在,林府只有林培风一个嫡子,现在又多了个沈竹石,不管如何都让人十分惆怅。
林侍郎今日恰逢休沐,天未亮便辗转难眠,在花厅内踱步来踱步去,一刻也静不下来,满面焦灼。
林夫人倒是从容淡定,悠悠哉哉靠在小榻上轻啜茶水,不时捻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她瞧着林侍郎一脸焦虑,不由翻个大白眼:"你这么紧张作甚?你儿子什么水平你还不知道吗?有什么好着急的,结果就那样。"
说来也奇怪,林侍郎从前对林培风虽然也上心,但远远不及这种日思夜想的程度,大多只是叹口气鼓励林培风再接再厉,这次竟然西天出太阳,亲自伏案给林培风整理课业书卷,着实是可疑。
在林夫人的再三追问下,林侍郎苦着脸,只得将来龙去脉一一交代。
那日,林侍郎随着几位同僚在翠云楼把酒言欢,商谈公事。不知怎的,话题从公事聊到了此次书院月考上。因着林培风那拿不出手的排名,林侍郎一度在诸位同僚中抬不起头来,又时不时有位同僚在他身旁炫耀。
大抵是酒壮怂人胆,林侍郎一时上头,指着那位同僚的鼻子,大着舌头,放下一番豪言壮语:“你信不信我儿这次定能胜过令郎!”
满座霎时间鸦雀无声,转瞬便是阵阵哄笑。
林侍郎哪受得了这气,当下放话道:“若是赶不上,我就请诸位上翠云楼吃一个月酒,若是赶上了,就你来请!”
那同僚一听,心想这不是必赢,虽说他儿子与林培风同在崇德斋,但两相比较,他儿子赢过林培风还是绰绰有余,当即便与林侍郎击掌盟誓。
而林侍郎酒醒后真是连肠子都悔青了,那可是翠云楼,连请一个月,他怕是三个月的俸禄都得交代进去。
林夫人听完,冷笑一声:“这你也敢赌?这笔花销,就从你的月例银里扣除。。”
就在这时,长廊中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小厮平安一面狂奔,一面高声喊道:“夫人,老爷,书院送成绩册来了!”
林夫人皱眉,瞪一眼平安,厉声呵斥:“毛毛躁躁,成何体统,府里规矩都学到哪去了,成天跟着少爷胡闹。”
平安年纪不大,比林培风还要小上几岁,一团孩气,自小就跟在林培风身旁侍候,性子活泼圆滑。
挨了林夫人训斥,平安倒也不慌乱,双手奉上一本小册:“夫人,真是天大的好事呢!您要是看了,肯定也欢喜得不得了。”
林夫人半信半疑,正要接过小册,却被等得心焦的林侍郎一把夺去。
这是抱朴书院专门送到各府的课业名册,前页记录自家子弟的等次排名,后半册罗列全院学子次序,不必专程跑去书院看榜。
林侍郎翻开小册,映入眼帘的是两行大字,直看得他双眼发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揉眼睛,手指颤动,指着两行字念道:“沈竹石,书院排名第二,崇德斋第一;林培风书院排名第一百,崇德斋第十。”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脆响,林夫人手中茶盏摔碎一地,放凉的茶水泼了一身,在衣裙上晕开一大片水迹,但她顾不上这些,霍然起身,上前狠狠掐林侍郎一把:“我没在做梦吧?你疼不疼?”
林侍郎疼得呲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连连点头:“真的真的,没做梦,疼得很。”
说罢,他又翻到后面,一目十行,从后找起那位同僚儿子的排名,好巧不巧,林培风的名字刚好压了对方一名。
瞬间,林侍郎腰也挺直了,头也抬起来了,身上也不痛了,一扫眉宇间郁气,他三个月俸禄保住了,往后在同僚面前,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林侍郎抚掌笑道:“好啊好啊,孩子们争气得很,这次我算是能挺直腰板了,哈哈哈,非得叫那老李请一个月翠云楼!夫人,快去把衣裙换了,今晚我们不在家吃,去翠云楼,好好庆祝一番!”
……
马车稳稳停在翠云楼门前,一行人下了马车,径直走进楼内。
翠云楼临江而建,统共三层,楼内雕栏画栋,清幽雅致。掌柜看上去与林侍郎颇为熟稔,迎上前来,笑道:“林大人今儿是带着家人来啊,还是原先的雅间么?”
林侍郎微微点头,满面春风:“是啊,今儿书院月考出成绩了,家中孩子考得尚可,这不来楼里吃上一顿。”
“那敢情好啊,来来来,您快请。我说呢,府上公子小姐一个个都玉人儿般,想不到学识也是如此出众,真真是随了您哪,以后定然也是人中龙凤。”掌柜颇给面子,一连串的好话和不要钱似的尽数撒。
林侍郎故作谦虚,实则一张脸笑得似菊花:“嗳,主要是孩子们自己上进,这你瞧瞧,一个考了书院里第二,一个斋里也排了个第十。”
沈竹石面上浮起几道黑线,内心腹诽:姑父,人家根本没问你这些吧?
饶是脸皮厚如城墙的林培风,听了林侍郎这番天花乱坠,故作谦虚的说辞,也不禁汗颜。
二人与林夫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的一言难尽。
眼见着林侍郎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嘴里话头根本止不住,一副挪不动道的模样,三人赶紧溜进雅间。
“太可怕了,以前怎么没见爹这么爱吹嘘!”林培风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膛。
沈竹石深有同感,刚刚姑父太过可怕,感觉下一刻就要拉他们两个出来当堂背大学了。
“以前也没见你考好过。”林夫人无情拆穿事实。
林培风如遭雷击,怪模怪样捂住胸口:“娘,你这话也太伤人了。”
然而,并没有人理他。林夫人兀自点了一桌沈竹石爱吃的江南菜,满脸慈爱,不住往她碗里夹菜:“阿竹,多吃点,你瞧你这段时间都瘦了,又要读书,又要管你不成器的表哥。”
沈竹石腮帮鼓鼓,犹如一只囤粮的小仓鼠,咽下口中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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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道:“姑姑,表兄这段时间也很用功的,如果表兄自己不想学,我怎么劝都是没用的。”
林培风:“就是就是。”
林母轻笑:“好好好,你们都辛苦了,多吃点。”
林培风忽然嘿嘿一笑:“不倒数的感觉真好。”
林夫人白他一眼:“现在才知道,早干嘛去了?喏,去看看你爹在干什么,菜都快凉了,怎么还不回来?”
林培风闻言,放下筷子,一抹嘴,掀了门帘,径直走出雅间。
不多时,又一人回来。
沈竹石抬首,问道:“表兄怎么就你一个回来?姑父呢?”
林培风道:“在李寺丞那呢,说是与他们一道吃,李寺丞那脸黑的,啧啧啧,也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这么讨人嫌了。”
林夫人往林培风碗里夹一筷子菜,哼笑道:“你爹这是找回面子了,得,我们娘仨吃,他往后一个月都有人请他上翠云楼呢。”
沈竹石不解:“姑母这是何意?”
林夫人但笑不语。
不过,等他们回到了书院倒是知晓了此事。
月考过后,回到书院,刚踏入崇德斋,耳边便是一片叫苦连天,一众学子抱头痛哭,含泪控诉月考过后受到了如何非人的待遇。
“你怎么了?”一进课室,就一眼瞧见无精打采、愁云满面的桑若。
桑若臊眉搭眼,神情萎靡,像是地里枯黄的小白菜:“这次老风进步不是特别大吗,所以我成了倒数第一,这次正巧赶上我爹娘回京,他们一怒之下把我的话本子全没收了,呜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声音带上哭腔,委屈得不行。
“他们说除非我下次月考能进步十名,才能把话本还我……”
桑若平日里开朗乐观,不轻易落泪,可见这回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沈竹石瞧着于心不忍,柔声开口劝慰:“往后每日傍晚,你同我们一同温书如何?有人陪着一起用功,总比独自一人摸索要好些。”
林培风连忙跟着点头附和:“没错没错!虽说读书枯燥难熬,可有阿竹盯着,效率定然不差。到时候咱们三人结伴苦读,保准能往上提升名次,早日把你的话本子拿回来!”
桑若抬眼,迟疑道:“真的可以吗?我底子太差,怕是会拖累阿竹。”
林培风拍着胸脯道:“你看看我,阿竹都把我这倒一救上来了,还怕你拖累吗?”
沈竹石微微颔首:“给你们讲题我自己也能重新温习一遍,无妨的。”
“呜呜呜,阿竹老风你们真好!”桑若一把扯住二人衣袖胡乱抹着眼泪。
“喂喂喂,你这是恩将仇报!”林培风慌忙扯回袖子,皱眉嚷嚷。
几人一通笑闹,斋里的愁苦氛围冲淡了不少。
正说笑间,课室门口缓步走进一人,身姿端正,眉眼锐利,径直走到林培风面前,轻叹一口气:“你倒是全然不知。”
林培风一愣,挠着后脑勺茫然道:“不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