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良月付了钱，取过油纸包，缓缓朝沈竹石走去。
他的眼底映着万千灯火，面上带着温和笑容，气度端雅，十五六的年纪，已初见君子风范。
“原来阿竹喜欢吃这个，我记下了。”少年人嗓音微哑，略显低沉，带着笑意，好似哄小孩儿般。
沈竹石并不推辞，接过粽子糖轻声道谢，道：“没想到你也爱逛庙会。”
闻言，宁良月无奈一笑：“此次是陪家中小妹出来的，小家伙缠人得紧，最是爱凑热闹。”
“阿兄！”一奶声奶气的童音喊道。
只见不远处一个黄色小团子撒着小腿儿，如小炮弹般直直冲进宁良月怀中。小团子头顶两个啾啾，手中握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一张小脸圆嘟嘟，生得玉雪可爱。
宁良月轻笑道：“见笑了，小妹年龄尚小，性子顽皮。”
“哼，阿星才不顽皮呢，阿兄你昨日还说阿星乖呢！”小童嘟着张小嘴不服气道。
语毕，她抬头去望沈竹石，双眼发亮，登时丢开自己的亲亲哥哥，噔噔蹬几步上前，送上手中的糖葫芦：“姐姐你真好看，这串糖葫芦给你吃，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今日沈竹石穿了身烟青广袖纱裙，一头乌发用玉簪松松绾起，耳边垂坠珍珠耳坠，行走间微微晃动，比起平日在书院中发带束发，多了几分慵懒俏丽。
沈竹石微微俯下身，轻抚阿星毛茸茸的脑袋，道：“好啊，那这包粽子糖给你，我们交换了就是朋友了哦。”
“好耶！漂亮姐姐你叫什么？我是星兰，谢星兰。”谢星兰勾着沈竹石的手来回晃悠。
谢星兰是京城谢侯爷家中的嫡幼女，是宁良月的小表妹，但从小到大就有个毛病，一见着长相好看的人就挪不动道，上去就是一顿撒娇卖痴要与人做好朋友。不过，谢星兰出身侯门，长得俏生生，性子讨喜，嘴又甜，一通撒娇下来直哄得人找不着北，在世家圈子里极受欢迎。
“沈竹石。”
“阿竹姐姐，那么最最最漂亮的阿竹姐姐，可以陪阿星一起逛庙会吗？”谢星兰眨巴着大眼睛。
碰上这种情况，沈竹石哪忍心拒绝，一颗心早就被甜化了，含笑颔首。
“太好啦！”谢星兰一阵欢呼，拉着沈竹石撒欢似的挤进密密麻麻的人群，全然忘记自己还有个表哥落在身后。
宁良月见状，不禁失笑，无奈摇摇头，抬步跟了上去。
庙会沿着城隍庙外墙长长铺展，庙外长街摊位鳞次栉比，五花八门，浓浓的香火气混着各种吃食甜香弥漫开来，各处小贩呼喊声此起彼伏。
沈竹石跟着谢星兰一路穿梭各个摊贩，小姑娘性子跳脱，见到什么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都要凑上去瞧瞧摸摸。
“捏面人咯！不像不要钱！”
一听捏面人，谢星兰瞬间来了兴致，拉着沈竹石凑上前去，甜甜道：“阿叔，给我和姐姐捏两个面人吧！”
小贩见二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热情招呼：“好嘞，二位想要捏什么？”
谢星兰兴奋道：“阿叔，你照着我捏一个好不好？”说罢，转头又问沈竹石，“阿竹姐姐，你想要什么？”
沈竹石摇头：“我不用，你自己买了玩就好。”
“来都来了，阿竹也捏一个吧。”宁良月不知什么时候赶了上来，给小贩递去几个铜板，“劳烦店家照着我们三人捏吧！”
小贩笑道：“好嘞，您三位稍等。”
谢星兰凑上前扯住宁良月袖子：“阿兄果然最好啦！”
宁良月轻点谢星兰鼻尖，酸溜溜道：“我还以为阿星眼里只有阿竹姐姐了呢，阿兄在后面都跟不上你们，跟上也只有付钱的份，哎，真是伤心。”
说着伤心，宁良月眼底却含着浅浅笑意，声线低沉，说到沈竹石时，眼睛直直望向沈竹石，特意拉长了声调，粘腻勾缠，像是有把小勾子，勾得人心里痒痒。
沈竹石对此浑然不觉，笑道：“阿星，你阿兄吃醋了，快好好哄哄你阿兄。”
谢星兰闻言，又是作揖又是撒娇，好话和不要钱似的连连抛出，逗得一旁小贩哈哈直笑。
小贩手上利索，很快捏好一个面人，递给谢星兰，道：“小朋友，快把这个拿去给你阿兄，你阿兄就不难过了。”
面人是照着宁良月捏的，神韵与本人与七八分相似，谢星兰接过，叹道：“阿叔，你捏得真像！”
说罢，举着面人献宝似的递给宁良月，眨巴着眼睛：“阿兄阿兄，别伤心了，你看看阿星的眼睛！”
宁良月依言蹲下身，细细去瞧，问道：“阿星的眼睛怎么了？”
谢星兰道：“阿星的眼里都是阿兄呀！你看看，是不是，是不是？”
宁良月哑然失笑，接过面人：“你这小滑头，尽会拣好听话说。”
谈笑间，小贩已经把另外两个面人捏好，沈竹石和谢星兰接过面人，三人继续沿路直行。
这时，远处爆出一片叫好。
只见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央不时窜出几道火光，引来一片喝彩。
沈竹石踮起脚尖，探头去瞧，问道：“那是什么？”
宁良月道：“应是杂耍，不如我们去瞧瞧？”
不待沈竹石回答，谢星兰已拍着手：“好啊好啊，我们去看看！”
等三人走近后，才发现里三圈外三圈竟是全都围满了人，要挤进去颇为困难。
沈竹石正观察着从哪里比较容易能挤进去，全然没留意身侧少年刻意放慢的脚步。宁良月轻咳一声，身形微僵，似乎有些不自在，耳尖不知何时染上一层绯色，道：“这里人多，阿竹不妨扯着我的袖子，以免挤散。”
沈竹石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应答。
宁良月面上波澜不惊，心却一点点向下沉，指尖不自觉攥紧，阿竹这是不愿意吗？
下一瞬，袖口一紧，是沈竹石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片刻怔愣后，宁良月脑中仿佛炸开万千烟花，整个人晕晕乎乎，轻飘飘如踏云端，耳尖愈发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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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暗暗压下快要上扬的唇角，喉间微微干涩，放缓语速柔声诱哄：“阿竹，可以再抓紧一点。”
话音刚落，袖口果然攥得更紧了，宁良月心底涌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喜，阿竹，好乖，好喜欢。
还没等他欢喜完，袖间猛地一扯，直把他拽得一踉跄。
沈竹石一把扶稳宁良月，语气带着几分认真的歉意：“抱歉，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好了。”
她以为宁良月让她攥紧袖口是早已想好要一同冲进人群。方才她观察许久，发现人群中有一空隙，正好可以直接冲进前列，却不曾想这么一拽，差点把人拽倒。
望着沈竹石澄澈、不掺一丝情愫的双眸，宁良月心里似乎空了一块似的，莫名失落，他轻叹一声，敛去那点失态，温声道：“无妨，是我慢了。”
他顺势抬步，借着力道，将沈竹石、谢星兰护在身侧，挡开周遭拥挤的人群。
一路人潮涌动，人声鼎沸。
周遭游人不断向前拥挤，肩头碰撞摩擦，沈竹石身形纤细，好几次都险些被人流冲得趔趄。
她无暇顾及旁侧分毫，目光紧紧锁在场地中央翻飞跳跃的杂耍艺人身上，掌心不自觉越攥越紧，将宁良月那截月白衣袖攥出几道褶皱。
“哇，阿竹姐姐，阿兄，快看！”谢星兰指着前方惊呼。
只见场地中央，艺人赤手翻转，一簇簇火焰从掌心窜出，腾空炸开一片细碎的火星。明艳火光落在沈竹石眼底，却只剩纯粹的新奇兴奋，眸光亮得像汇集了整片星空。
她看得入神，偶尔屏住呼吸随着众人轻呼，掌心不自觉收力，衣袖被轻轻拽动。
每一次轻扯都像有根羽毛在他心头轻轻扫过，痒痒的，麻麻的。
喷火杂耍散场后，周围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沈竹石毫无留恋地松开宁良月衣袖，转瞬凑到谢星兰身旁牵起小姑娘的手。
宁良月立在原地，帐然若失，长睫轻颤，遮不住眼底透出的幽怨，目光紧紧盯着沈竹石的背影，委屈又落寞，活脱脱一副被人用完就随手丢弃的模样。
他心底咕噜噜泛着酸水，刚刚还一直攥着他不放，人群一散就只顾着阿星，半点不理会他。
此刻的宁良月已经全然忘记方才明明是他自己要求的抓袖子。
他抬步跟上二人，试图找回自己的存在感。
三人并肩行走间，肩头被人重重一拍，下意识回头，一张狰狞鬼脸猛地放大，血盆大口，呲着尖利獠牙。
“啊啊啊啊啊啊！”
凄惨尖叫瞬间炸开，谢星兰吓得身子一缩，嘴唇往下一扁，豆大的泪珠当即止不住，一串串顺着脸颊滚落。
沈竹石当即将谢星兰护在身后，神色严肃，向面前的鬼面人递去一个谴责的眼神：“你多大了，还这么吓孩子？”
身旁的宁良月抱起哇哇大哭的谢星兰，轻声安抚，眼底同样透着不赞同。
鬼面人挠挠头，摘下面具：“抱歉嘛，我只是想吓吓你们，没想吓阿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