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悬,草木枯黄,河床干涸,土地龟裂。
道上流民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宛如一具具行尸走肉麻木地行走,没有人知道他们何时能结束流离失所的日子。
沈竹石紧紧搀扶沈父,仿佛这样能多给沈父一丝力量:“阿爹,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能到前面的扶安县了,等到了县里,我们就有吃的了!”
沈父重重咳嗽几声,轻轻点头,似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沈竹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阿爹自阿娘去世后,便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经了这段时间的颠沛流离,精神一日比一日颓靡,似是要……
恐惧似一张大网将沈竹石紧紧缚住,几近喘不过气,她不敢再想下去,摇摇头,忙把沈父扶到树荫下歇息片刻。
说是树荫,实际上光秃秃连片树叶也不曾瞧见,只是颗枯树干孤零零地立在那,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今年大楚逢了干旱,多地深受影响,多月未曾降雨,粮食颗粒无收,灾民流离失所,盗匪四起。沈家原也是富甲一方的商户,沈父几月前见旱情严重本想着北上去投靠远在京城的小妹。岂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赴京路中遭盗匪抢劫一空,一众随从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下沈氏父女二人。好在,沈竹石一路女扮男装,倒也安安稳稳熬到了现在。
沈竹石将沈父扶稳坐下后,摸向腰间竹筒,想给沈父喂水喝,等摸出来才发现,竹筒之中早已空空如也,哪还有一滴水?
沈竹石心下一沉,下意识望向四周,只见周围人各个皆是瘦骨嶙峋,双颊凹陷,这些流民连自己能否活下去都不知道,怎还会有心思把救命的水让给别人?
她低声对沈父道:“阿爹,我去找水,你先在这里歇着。”
话音刚落,沈竹石一阵风似的向远处跑去。
方才来时路过一驿站,驿站外有重兵把守,看那阵势应是有官员在此处落脚。几个胆大的流民上前讨要吃食和水,却无一例外被痛打一顿丢了出来。
沈竹石身上还有一块从小戴到大的玉坠子,若是能拿这玉坠子找门口的侍卫换些吃食和水是再好不过,可就只怕吃食没换到,玉坠子也被强行夺了去,但念及沈父如今的情况,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只管去赌一把便是。
她一路狂奔,不多时,驿站已出现在视野中。因着多日未曾进过米食,此刻她的大半精力已经耗尽,脚步逐渐虚浮凌乱,身形晃动。
沈竹石咬咬牙扶住墙,稳住身形,踉踉跄跄径直走向门口把守的侍卫,道:“官爷,小人这里有块玉坠子,能否和您换些吃食和水?”
侍卫面上轻蔑,显然不相信一个流民身上能有什么好东西,一把推开沈竹石,嫌弃道:“去去去,爷正忙着呢,换什么换,没有!”
沈竹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可一想到正等待着她的沈父,面上勉力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手绢,一层层打开,献宝似的递上前去:“官爷,您看看呢!只要换点吃食和水就好了,求求您了!”
侍卫斜眼一扫,这一扫,视线便紧紧黏在了玉坠之上,只见玉坠翠色浓艳剔透,宛如一汪凝固的春水,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侍卫眼中贪婪之色顿现,探手欲夺。
沈竹石心生警惕,抢先一步收回玉坠,道:“官爷看到我的诚意了,可我还没看到您的态度。”
侍卫脸色一沉,冷哼一声,道:“吃食和水是吧,等着!”
说罢,转身走进驿站,不多时,手持一纸包和一碗水出来,沈竹石见状,忙接过纸包,取了竹简灌水,接着,把玉坠子递给侍卫,躬身道谢:“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太好了,阿爹有水喝了!沈竹石欣喜若狂,恨不得当场生了翅膀,立刻赶回去。
她拔腿欲走,后背忽地钝痛,下一瞬,整个人便被踹倒在地,竹筒脱手而出,登时水便洒了一地,她慌忙用双手去捧,希望能留下些水,可终究是徒劳,水早已顺着干裂的地砖一滴一滴蔓延下去。
“谈条件?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要不是怕你把玉坠子摔了,爷早就给你来一记窝心脚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侍卫嚣张跋扈的声音再次传来,可这次沈竹石心中再无欣喜,只有满满的愤恨,她扭过头,恶狠狠盯着侍卫。
侍卫被这眼神一盯,怒意更甚,抬起一脚再次踹向沈竹石,踹了几脚后方有些解气,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行扯起,让她面对自己,道:“还瞪不瞪!瞪不瞪!”
沈竹石挨了这几脚,整个人痛得都窝成了虾子,半晌没缓过神来,根本无力回话,侍卫见她如死狗一般,眼神涣散,顿时失了兴致,把人随手一丢。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踏踏、车轮滚动声遥遥传来。
“吁!”随着车夫一声轻呼,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驿站门口。
车夫跳下马车,掀了帘,毕恭毕敬道:“公子,到了。”
随即,一少年俯身下车。少年一袭青竹长衫,长身玉立,眉眼端雅,雌雄莫辨。不知为何,沈竹石突然想到了池塘中的圆月倒影,看得见却摸不着,兴许一碰,这人便羽化成仙了。
宁良月下了马车,一眼瞧见驿站门口大剌剌躺着一人,观其衣着,应是流民,不禁眉头微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一把抓起沈竹石,赔笑道:“宁公子见谅,这个刁民胆子大得很,在附近鬼鬼祟祟,想潜入驿站偷水偷粮食,属下这才给了他点教训,属下这便赶他走!”
见这侍卫这般颠倒黑白,沈竹石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左臂弓起肘击侍卫腹部,挣开他的束缚,几步奔向宁良月,双手抓住宁良月洁白如雪的衣角,跪地道:“求公子主持公道!小人本想用家中玉坠子与这位官爷换些吃食和水,岂知,这官爷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拿到玉坠后不仅打翻了水,还把小人打成这般!”
宁良月额头青筋微跳,尽力忽视衣角处醒目的两个黑手印,目光扫过一旁战战兢兢的侍卫,问道:“是这样吗?”
少年明明瞧着温润如玉,和气得紧,似乎很好说话,此时浑身气度陡然一变,显得有几分骇人。
侍卫被宁良月冰凉的眼神扫过,瞬间汗毛倒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支支吾吾道:“是……是属下错了!属下错了!”
“祖……宁大人是不是交代过,凡是有流民来讨水讨吃食,尽力满足他们吗?你们就这般欺压百姓吗?!”宁良月厉声喝道。
侍卫不敢多言,不断磕头讨饶。
然而下一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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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之声响起,随即,那侍卫紧捂右臂,指缝中隐现血迹,他面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涔涔,竟是是宁良月不知何时一鞭抽向了侍卫!
宁良月丢开马鞭,轻描淡写道:“既然知道错了,那就下去领罚,现在,你重新给……”
想了想,不知该如何称呼沈竹石,他蹲下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竹石,小人沈竹石,多谢宁公子为小人主持公道!”沈竹石道。
“好,你再去给沈竹石打碗水,再把玉坠还给他!”宁良月道。
“是!”侍卫再次进入驿站打了碗水,小心翼翼递给沈竹石,又不情不愿把玉坠递还给沈竹石。
沈竹石满眼感激,认认真真给宁良月磕了三个响头:“宁公子,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人没齿难忘,今后若有机会定结草衔环报答您。”
宁良月长叹一声,扶起沈竹石,道:“不必言谢,本就是职责以内。”
道过谢后,沈竹石不敢再有片刻耽误,一路疾行。
要快些,再快些!
枯朽的树干再次出现,树干下一人孤零零靠着歇息,一动不动。
沈竹石身形一滞,跌跌撞撞扑向沈父,沈父双目紧闭,似是睡着了一般。
“阿爹,你醒醒,别睡了,我找到水和吃食了,吃了这些我们就能撑到县里了,之后就能到京城了。”沈竹石嘴唇颤动,一个劲地碎碎念。
可是面前的人毫无反应,胸膛也不再起伏,她没有阿爹了,再也不会有人摸着她的头夸她聪明了,再也没有人会喋喋不休念叨她了。
微风拂过,面上一片湿凉,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泪流满面。
……
埋葬好沈父后,沈竹石浑浑噩噩顺着人流一路前行,终于抵达扶安县。
扶安县位于北地,距离京城不远,受旱情影响不大,又因着此地县官仁义,将不少流民放入城中,终为流民博得一线生机。
沈竹石入城后,才发现身上盘缠早已所剩无几。幸好,在家中时沈父有为她延请教书先生,倒也识得几个字,念过几本书,便寻了扶安县下一处村庄落脚,当了个教书先生,为村中孩童开蒙,积攒些路费。
这日午夜,村庄中各家各户早已歇息,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整个村庄陷入一片寂静。
屋内,沈竹石翻来覆去,像身上长了刺,怎么也睡不着。无他,只是一闭眼,眼前就会浮现出父亲的遗容,一路上早已将泪水哭干,心中闷闷,恨不得不管不顾好好发泄一通。
“砰”,院落中传来一声闷响,沈竹石面色一凛,顿生警惕。
她落脚的屋子在这村庄的偏僻之处,平日并不会有人经过,再说,她这院子里不过堆了些杂物,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怕是连贼上门都要惊呼一声白干。不过,她一人住自然要多个心眼,因而床边每晚都会放个木棍防身。
她抄起床沿上的木棍,蹑手蹑脚打开门。今夜正好是满月,月华如水,不必点灯就能将院中陈设看得一清二楚,院中空空荡荡,不过一口水井,一把笤帚以及一张缺胳膊短腿的木桌在苟延残喘。
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沈竹石心中纳闷,往前走出几步,待要细瞧,蓦地发现在墙角处竟蜷缩着一个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