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莺娘闺事 > 25. 退路
    西北坡密林。

    风穿过层层叠叠树梢,不断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一只飞鸟飞出树林,清啼惊彻天际。

    男子铁质面具泛着微微的冷光。他接过下属递过来的利剑,忽地从怀中拿出一方绣着白莲的帕子,轻轻擦拭起了剑身。

    若是仔细看,便可看出那方帕子上绣的白莲针脚极其粗糙,像个初学者的敷衍之作。这般敷衍之作,男子却似若珍宝的贴身带着。

    令楚盯着那方白莲帕子,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那方帕子正是多年前她亲手赠与师兄闫无戈的。那时候她不过是闫无戈出任务路上,随手捡回的小乞儿。为了活下去,她加入了组织,选择成为一个冷血的刺客。闫无戈看她可怜,亲自教导她武功,在习武之余还会教她如何梳头,给她带回漂亮的首饰。

    只不过那些首饰都是从死人身上拿下来的。

    头一回出任务,是要杀掉一个商人的妻子。那商人为了权势利益,娶了当地县令的次女,在吃净好处后,又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为了不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做妾,他花重金买下了他夫人的命。

    夫人被哄着坐上了马车,在前往寺庙祈福的途中,车夫动了手脚,将她和马车丢在原地仓皇逃跑了。令楚掀开车帘的时候,那女人脸上满是惊恐错愕。看着女人害怕而无辜的面孔,令楚有一瞬间的退缩,有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的阻止着,一旦她动了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只心软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一把尖刀就抵上了她的后背。闫无戈凉薄的声音在她耳边蛊惑着,“动手,杀了她。”

    没有退路可言。她闭了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咬着牙手起刀落,不过一息那女人就断了气。

    头一回杀人还不够熟练,滚烫的血溅了她一脸。

    她控制不住浑身发颤,闫无戈却安抚的捏了捏她脸颊,用袖子替她擦拭掉脸上的血迹,“你做得很好。”他随手从女人发髻上取下一支华丽簪子,又随手打发猫狗似的插进她发间。

    “好看。”他似笑非笑。

    “之前送我的那些……也是这么来的么?”她颤声问。

    他漫不经心的颔首,“自然。人死不值钱,可她们身上的东西还值钱,丢了不可惜么?”

    “……”

    人命如草芥,这些冷冰冰的器物却价值千万金。令楚心中说不出的荒唐和悲凉。

    许是为了讨好闫无戈,抑或是报答闫无戈当初捡回她,给她活路的恩情,她亲手绣了一方帕子送给他。

    他接过帕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令楚转身离开几步后,他忽然飞身而至,不由分说的动了手。

    转变发生的太快,令楚还没反应过来,腰间缠着的软鞭就被他夺了去。他扬起长鞭,招招毫不留情,像是奔着取她性命而去。

    她身前身后足足挨了十五鞭子,倒在地上的时候,人只剩下半条命了。闫无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眸子晦暗如深,“别忘了,一旦以刀剑为生,感情就是最不值钱,最该被丢弃的东西。我只教你一次,记好了。”

    令楚躺在地上,呆滞的望天,身上的疼痛让她掉眼泪,“……我记下了。”

    ……

    回到现在,再次看见那方曾害她挨了一顿毒打的帕子,令楚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讥讽道,“我以为早就丢了,没用的东西师兄收着做什么?”

    闫无戈真面目藏在面具之下,叫人看不透。他似是轻轻叹息,“师妹,你太任性了。逃了这么久,该玩够回去了。”

    “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旧可以再叙。师兄,放了她们。我跟你回去,任打……任杀。”

    “你在跟我谈条件?”

    “在师兄心里,我值不值这个价呢?”

    闫无戈似是停顿了一秒,“若我说不值,你该怎么办?”

    “那我便杀出一条路!”令楚眸子一凛,不动声色的护在了程时莺她们身前。

    没想到令楚会为了救她们赌上性命,这一刻程时莺放下了所有的芥蒂和怀疑,往前一步,与令楚并肩而立。

    密林之中,黑衣斗笠如狼似虎环伺左右,她们早已成了瓮中之鳖。本就是来取她们性命,与其狼狈求饶,不如挺直腰板搏一搏,死了也不丢脸。

    程时莺看一眼蓄势待发的令楚,又看看四周虎视眈眈的黑衣斗笠,头一回感受到了什么叫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则命运无常。

    她忽然就开始想念家中那张檀木镶玉床、蚕丝天锦被褥、白玉案几……还有那些堆在软榻上的话本了。也许享了十几年的侯府千金的福,也够了?

    她暗自苦笑,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她问道,“喂,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罢?是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杀我们?”

    闫无戈闻言瞥了她一眼。他这次是为了陆少铃而来,准确来说,是为了陆少铃背后的陆少鸣而来。有人开出天价,要取陆少鸣项上人头。

    陆少鸣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还是天子重臣,风光无量。自他上任起,虽破了大大小小的案子,但也因为人刚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早在之前,就有人花重金要买陆少鸣的命了,但价格还不足以让杀手组织去冒这个险,闫无戈便压下了。

    前不久宫宴刺杀,为首的刺客死于大理寺,没多久大理寺的人就开始暗中查探组织‘玉衡’的底细。

    陆少鸣知道了‘玉衡’的存在,还妄图蜉蝣撼天,必死无疑。

    “这些问题,你放进肚子,留到地狱里去问吧。”闫无戈微微一笑,朝后招了招手,“一个不留,杀。”

    “闫无戈!”令楚出声道,“你今天埋伏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用陆少铃引出陆少鸣么?杀了陆少铃,你觉得陆少鸣还会受你挟制么?你不怕他和你鱼死网破?”

    闫无戈自负,“他陆少鸣算个什么东西?”停顿一刻,他忽地含笑看向令楚,“不过,你说的有道理。也罢,除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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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铃,其余人一个不留。”

    令楚本意是拖延,争取暂时保住她们几人的性命,没想到反而提醒了闫无戈。她脸色一白,咬牙切齿,“贱人!”

    下一瞬,闫无戈手中的利剑就刺了过来,几乎就在她上下唇碰合间,随着那声暴怒的贱人破空袭去。

    令楚瞳孔猛然睁大,险些被排山倒海的杀意震慑原地。她挥鞭阻挡利剑,另一边闫无戈足尖轻点,飞身接住打飞的利剑,反手执剑再次向她袭去。

    眼看他来势汹汹,令楚绝境之下急忙将程时莺往密林外一推,“快走!”程时莺曾救下过她的性命,她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此刻陆少铃抱着沈辰岚,一个似乎牵动了旧疾,捂着胸口痛苦,一个受了重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拼命保住一个程时莺。

    “快走!”

    她抛下一句,义无反顾的迎向了闫无戈的利刃。她武功是闫无戈手把手教的,一招一式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不过三两招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程时莺深深看她一眼,指甲几乎掐进了手心。她咬住下唇,忍下一切惧意和恨意,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密林外跑去。

    跑快些,再快些。等回了皇城城下,她就带着救兵过来救人!她阿爹是当朝圣上亲封的忠勇侯,阿娘曾是边关出了名的长枪谢五娘,只要阿爹阿娘来了,一定会救下令楚她们!

    她们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会得救的!

    她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奔跑着,哪怕被胡乱生长的枝丫划破肌肤也不曾停下。风吹乱她的发丝,迎面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跃出胸膛。

    砰砰砰——

    闫无戈淡淡瞥一眼程时莺离去的方向,向暗处的黑衣斗笠抬了抬下巴,“追。”

    令楚以手撑地,缓缓站起了身,长鞭狠狠一抽,扬起一地泥尘。她死死的盯着闫无戈,眼睛发红,“有本事就从我身上跨过去。”

    望着她丝毫不退让的模样,闫无戈头一回失了态,暴怒喝道,“令楚,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从未直呼过她大名,从来都是师妹长师妹短。

    说来也奇,他们所在的组织并不喜欢冷冰冰的上下属关系,反倒模仿宗门门派的做派,依照排行互相称作师兄妹师姐弟。至于这个组织头目,自然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师父了。

    自从令楚进了组织,他就没叫过她本名。此刻忽然喊了一声,令楚莫名感到一阵胆寒。

    “闫无戈,放马过来。”

    霎时间,四面楚歌,暗处黑衣斗笠纷纷执剑朝她杀来。她长鞭卷开那边黑衣斗笠的利剑,这边的黑衣斗笠利剑几乎要抵上她的后背。

    昏天黑地的乱斗,令楚处于黑衣斗笠中间,像是被卷进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她杀红了眼,到最后也分不清溅在她衣裳上的究竟是自己的血,还是黑衣斗笠的血。

    闫无戈隐在黑衣斗笠后边,冷冷的望着她狼狈的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