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莺心头掠过一丝怪异。
为何这个令楚这么执着让她们回皇城?什么叫再晚些就来不及了……难道这里还有比土匪更可怕的存在么?
她压下古怪的念头,先将陆少铃从地上扶起,“少玲,快走!”
“辰岚哥哥,辰岚哥哥……”陆少铃捂着胸口,眉头紧皱,似是难受至极。她牵挂着还在奋战的沈辰岚,说什么都不肯和程时莺离开。
此时,沈辰岚双拳难敌四手,已被那伙土匪死死压制在身下,只有挨揍的份儿。那伙土匪拳打脚踢,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仍不肯屈服。他唇角溢血,一边狼狈挨揍还一边看着陆少铃,清亮的眸子满是屈辱挣扎和不舍,他道,“铃妹……别、别管我,快走……”
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似又在耳畔响起:不要低头去求人,一旦低了头,就永远低人一等了。
可像他这样身份低微的人,如何能不低头?不求人?
他想起某日琼花如云,陆少铃坐在琼花树下,望着高高的院墙说,“我困在这院墙中,不知天何大地何广,若有机会,天涯海角若风去。”
琼花簌簌,落在少女单薄的肩头,他看呆了眼。
他痴立暗处,头一回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是她回头看他一眼就好了。他愿意追随她到天涯海角,她要为风,他便作细雨,从此风雨相依,相依相随。
后来,古寺山道,遇上山匪,少女如惊慌小鹿般无措扑进他怀里,他痴念竟然圆满。但高兴之余,更多的是惘然,他们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在一起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不过是一介微小,拿什么去给他的铃妹幸福?
他不愿在他的铃妹面前狼狈至极,不愿被铃妹看到他无能的样子,可现在他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些被强压下去的自卑难堪又从心底冒出了头,密密麻麻的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他被那伙土匪踢飞,强撑着站起,又被土匪用刀砍伤了肩头。
他愿意求人求神,哪怕跪下来磕破头,哪怕用性命去换。
如果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话,他愿意付出一切去求,求他的铃妹安全的离开这里,求他的铃妹一生事事如意。
“铃妹……别管我,快走!”
“不!辰岚哥哥!”陆少铃哭道。
令楚抬眸望一眼远处,又看看苦苦挣扎不肯离去的三人,眉头一蹙,二话不说扬鞭上前。她长鞭一卷一抽,不多时,就干净利落的处理了那伙土匪。
倒地的土匪中有一个不甘心,强撑着将身旁的刀捡起,使出吃奶的劲朝沈辰岚抛了过去。这一举动没有逃过令楚的眼睛,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掷出的大刀,手中的长鞭闪电般一闪,那大刀便被打落在地。
“……”程时莺诧异的盯着令楚。她知道令楚会武功,但没有想到这么厉害。
收拾了土匪,令楚转向程时莺,“小姐,快些走罢。”
“令楚,你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说的不无道理,程时莺敛了追问的心思,赶紧把陆少铃扶了起来。另一边,令楚也将重伤的沈辰岚提起抗在肩头,往密林外走去。
密林深处忽地传来簌簌的轻响,程时莺他们没有听见,令楚却听见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她稍微一凝神就听清了有人在往她们这边赶,而且是很多人。
他们来了。
令楚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恐惧。她加快了脚步,恨不能脚底抹油,一步便七尺远。
她举止过于反常,程时莺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此刻见她猛然加快了步伐,不由奇道,“他们都被你打趴了,不敢追我们,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不,不是他们。快走。”令楚头也不回道。
“……那是谁?”
“小姐,别问了。快走。”
“那是谁?你总不能什么都不说,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呢?令楚,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令楚来路本就不清不楚,又事事隐瞒着自己,程时莺不知该不该信她。
令楚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恐惧迅速蔓延至她的四肢,她脚步一顿,惊诧回头一望。
一柄利剑破空而至,奔着呆滞的程时莺而去。令楚一把将人推开,她肩上还扛着重伤的沈辰岚,躲闪不及,利剑擦着她的另一条胳膊过去,划破了衣袖,随后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袖。
她低低痛呼一声,身体一颤,肩上的沈辰岚滑落倒地。
“辰岚哥哥!”陆少铃见沈辰岚受伤,忽地生出了力气。她扑过去,将沈辰岚抱在怀中。
说话间,一行黑衣斗笠飘然而至。他们有的无声无息的落在树上,有的不远不近的停在程时莺她们四周。
有一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从黑衣斗笠后边出来,他不但戴着斗笠,脸上还戴了面具,将自己的真面目遮得严严实实。
他目光落在令楚身上,“师妹,该回去了。”
师妹?程时莺眼神在面具男子和令楚身上来回打转,一时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
令楚不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鞭子,作出防御的姿态。她眸中有害怕,有厌恶,唯独没有遇见相识的热络。
“你是谁?你们要做什么?”程时莺站了出来。她总要问清楚黑衣斗笠的目的,若是求财,要多少都给,若是杀人,拖延一下时间说不定能等来救兵。她是独自和陆少铃离府的,离开时还特意嘱咐了荣儿,如果过了四五个时辰不见她回来,就立马去禀报老爷夫人。
面具男子看都不看她一眼,依旧盯着令楚道,“师妹,回头是岸。”
“呵。回头是岸?”令楚冷笑,“师兄不如告诉我,岸在哪里?”
……
忠勇侯府。
久久不见程时莺回来,荣儿再也坐不住,急急忙忙到书房见了程之行。她声泪俱下的说了陆少铃如何来了府上带走小姐,小姐又是如何嘱咐她,如果许久未归就要上报老爷夫人。
“什么?这么大的事,为何瞒着不说,要等到现在?要是阿莺出了事可怎么办?”程之行焦急的来回踱步,“你可知小姐她们去了哪里?”
荣儿摇头,“奴婢不知。小姐她们并没有告诉奴婢啊。老爷,现在怎么办?小姐这么久没有回来,该不会是……”
“住嘴。”程之行皱眉,“你去告诉夫人这件事。”说罢,他匆匆往外赶。既然阿莺是帮陆家姑娘私奔,那肯定会经过城门,经过城门就一定会被守城官兵搜查,一定会有人见过阿莺。他现在赶去城门问清楚,若是阿莺她们出了城门,他再带人去找。
他让小厮备了马。
出府之时,他在府门前看到了孟连庭和陆少鸣。孟连庭一身碧色长衫,温润如玉,身旁没有任何仆从。反观陆少鸣,他骑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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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二三十个玄衣侍卫,见了程之行,也没有下马拜见。
程之行一怔,“孟贤侄,陆少鸣,你们怎么在此处?”话毕,他后知后觉他家阿莺可是帮着陆少鸣的妹妹私奔了,他一时有些心虚,改口道,“陆大人,为何而来?”
怕什么来什么,陆少鸣冷眸睨来,“侯爷,吾妹可在你府上?”
“陆大人什么意思,你妹妹怎么会在本侯府上?”
“狡辩。侯爷敢不敢让程时莺出来见我?若是今日见到了令爱,下官立马给侯爷赔礼道歉。要是见不到令爱……”
他声音发冷,透着浓浓的威胁的意味。
“陆少鸣你放肆!你还要踏平了本侯的侯府不成?你一个大理寺少卿,既见本侯,为何不拜?”
“侯爷,我再问一次,我妹妹在哪里?”
陆少鸣一向视陆少铃如珠如宝,此刻丢失了妹妹,焦急担忧之下,什么律法道理都抛到了脑后。他今日下朝没直接去大理寺,本打算在家中陪一陪陆少铃。陆少铃身边的大丫鬟忽然哭哭啼啼的跑来告诉他,陆少铃带着她外出,将她迷晕在雅间,醒来后陆少铃就不见了。
他带着人找了好半天。这丫鬟在陆少铃屋中的首饰盒里翻出来一封信,急匆匆拿了来给他。他才知晓,他一向乖巧温顺的妹妹,竟然和野男人私奔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男人勾走了他的妹妹,等他将人抓回来,定要把这野男人抽筋拔骨,碎尸万段!
“本侯哪知道你妹妹……”程之行声音越说越低。看着陆少鸣身后的玄衣侍卫,他忽然意识到,还不能和陆少鸣撕破脸。他家阿莺帮着陆少铃私奔,现下两个人都不见了,说不定是遇上了危险,他还需要依靠陆少鸣去找。
再说,虽然私奔是陆少铃自己的意愿,但阿莺帮了忙,就得罪了陆家。女儿家名节为大,陆少铃又是陆家掌上明珠,私奔这件事,阿莺千不该万不该插手的。
想清楚利害,程之行扯了笑,“陆大人,本侯也正在找阿莺呢。阿莺和你妹妹交好,不知陆大人知不知道她们在哪里?”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谁知道?”陆少鸣道,“少玲信中说,是求了程时莺助她出逃。把程时莺叫出来!”
“本侯的阿莺也不见了……本侯上哪里把人叫过来给你?”
“城门。”一旁默不作声的孟连庭忽然道,“去城门口一问便知。若是出了城门,多半会经过西北坡。”
西北坡是来往皇城的必经之地,常有土匪出没。陆少鸣抿唇,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去城门!”
话音刚落,他策马扬长而去,身后的玄衣侍卫浩浩荡荡的跟随着。
见人走了,程之行也打算策马跟上去城门。他一边翻身上门,一边抽空问了句,“孟贤侄,你今日来的不凑巧,我就不招待你了。”
孟连庭微微颔首,难掩眸中忧色。
他今日之所以上门拜访,是因为王神医不见程时莺到老夫人院中探望,觉得反常,悄悄去套了话,得知程时莺早早出去了,又偶然听见荣儿在同自己在府上管事的母亲讨法子。荣儿迟迟不见程时莺回来,担忧自己会受到惩罚,故而去找了自己的母亲说了这件事。
王神医花了一两银子找了个家丁去告知孟连庭此事。
孟连庭略一思索,转身也朝城门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