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莺娘闺事 > 1. 大婚
    “夫妻对拜——”

    随着喜婆高呼,满堂宾客的喧闹暂时停住。所有人屏息凝神的盯着两位新人,只等礼成的一刻。

    程时莺垂眸瞧着喜鞋上绣的双飞鸳鸯,心里说不出是喜是悲。

    喜鞋上的双飞鸳鸯翅膀绣的歪歪扭扭,针脚也有些粗糙。好在上边缀了珍珠,借着珍珠的华贵,倒也藏拙,叫人乍眼一看看不出刺绣的问题。

    嫁衣原该是女儿家出阁前亲手缝制,可惜程时莺不通刺绣,全身上下唯有鞋面上的鸳鸯是自己绣的,其他皆出自绣娘之手。

    一向疼爱女儿的程母依着程时莺,对嫁衣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程时莺被接上花轿之时哭红了眼。

    她抓着女儿的手,一而再的叮嘱,“往后去了蒋家,做了人家媳妇,事事都要靠着自己出主意了,万万不能和丈夫闹了嫌隙,要孝顺公婆,这般你才能站稳脚跟。知道了吗我儿?”

    程时莺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她自小得父母疼爱,这次要嫁的又是自己的表哥蒋鸿书,能受什么委屈?

    非要说委屈的话,就是她对表哥蒋鸿书并于男女情爱之意。女儿家婚事由父母做主,她并无选择余地,再加上她无心仪之人,又到了出阁的年纪,种种原因之下,嫁给知根知底的表哥,是个不错的归宿。

    ……

    思绪飞出就再也收不住,程时莺盯着喜鞋,久久没有动静。

    喜婆高呼声已过了一会儿,见新娘子迟迟不动,满堂宾客不由面面相觑。

    程时莺正游神,手里握着的红绸忽然动了动。她听见蒋鸿书的声音低低传来,“阿莺可是累了?等拜完堂你就可以歇息了,只需我回房时留个门,别自己睡去。”

    他这是在调侃今晚的洞房花烛,程时莺脸霎时一红,不自在的轻咳一声。

    蒋鸿书常随着他母亲到程府,幼时程时莺还会同他打闹,等长大了些,不能同往日那般毫无顾忌的玩耍,程时莺便只远远见过蒋鸿书,偶尔会说上几句客套的话。

    谁知那个在她看起来斯文有礼的表哥,竟会私下底说这般话?程时莺不自禁的为今晚的洞房花烛捏了把汗,她的脸皮薄的很,可禁不住折腾。

    心里忽地升起一股退意,程时莺恨不得掀了盖头回家。

    可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若是蒋鸿书真敢欺负她,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罢了。

    程时莺晃了晃脑袋,凝了凝心神。她跟随着蒋鸿书的动作,准备同蒋鸿书完成三拜最后一步。夫妻对拜之后,她便是蒋家妇了。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程时莺隔着红盖头,听见一道清脆的喊声。

    “蒋郎,不可!”

    手里握着的红绸颤了颤。程时莺顺着红绸看去,看到另一边的蒋鸿书手在发抖。

    程时莺不解。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一个衣着淡雅,面容素净的女子抱着婴儿闯了进来。她不顾满堂宾客的讶异,径直跪在了蒋鸿书脚边。

    她哭的梨花带雨,“蒋郎,你骗得我好苦。你既有了我和孩儿,如何能另娶一个新妇?你我早已拜过天地,此番是要置我与孩儿于何地?”

    女子名唤秦祯儿,是蒋鸿书偷偷养在外边的外室。蒋鸿书前年到外地办事,被人引着去了花船,对在花船上弹琴的秦祯儿一见钟情。为了能让秦祯儿陪伴左右,他特意将人带回了皇城。

    听着秦祯儿的痛斥,蒋鸿书白了脸,僵在原地,竟忘了推开她。众人见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当他是默认了。

    宾客哗然。一时之间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对着蒋鸿书和女子指指点点。

    程时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她此刻还盖着盖头,不知是掀了盖头去问清楚,还是继续保持沉默,等待结果。

    这一犹豫,哭着的秦祯儿不知怎的扑了过来。她死死抓着程时莺的小腿,指甲几乎要掐进血肉。

    “这位姑娘,蒋郎已同我有了夫妻之实,还生了孩子,你为何还要横插一脚,夺人之夫?”

    程时莺被她抓的腿疼,伸手推了她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抓疼我了。”

    堂上的丫鬟婆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到程时莺身边,替她推开秦祯儿。

    陪嫁过来的乳母李氏拉过一个小丫鬟低声安排道,“快回府去请老爷夫人过来。”

    她待程时莺如亲生女儿,看不得程时莺受苦,安排好丫鬟,她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蒋鸿书,愠怒道,“蒋姑爷,您倒是说句话呀?平白看我们小姐受苦受难不成?真真假假,是何干系,满堂宾客在此,还不说清楚?”

    蒋鸿书猛地惊醒,他慌忙和秦祯儿拉开距离,说道,“你、你是何人,为何这般诋毁我?我从未、从未……见过你,何来与你见过天地一说?”

    昨儿夜里他还和秦祯儿躺在一张床上,耳鬓厮磨。他口口声声保证,往后一定寻个机会接她入府。眼下秦祯儿闹上门,他心虚的不敢看她。

    这点心虚和慌张落到宾客眼中,饶是谁都看得出其中的端倪。

    蒋家世代袭爵,到这一代原该没落了,偏偏出了两个争气的儿子。蒋家大郎从军,远在边疆,前不久才传来军功喜报。蒋家二郎,也就是蒋鸿书,去年考中榜眼,还订下了和忠勇侯府的千金的婚事。

    蒋家彼时风头无两,现下闹出了笑话,不知多少人等着抓把柄。

    “够了!”

    在满堂喧哗越演越烈时,肃国公蒋世亮开口了。他一手抚着胡子,一手拍响木桌,“哪来的娼妇在这胡言乱语?还不来人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话一出,国公府的下人依言上前要带走秦祯儿。秦祯儿眼看陷入绝境,急忙求向蒋鸿书,哀怨哭道,“蒋郎。”

    她眼含泪水,脸色苍白,哭的凄凄惨惨,一派雨打梨花的柔弱可怜。蒋鸿书被她那声蒋郎喊的心头发麻,怕她真的被人拖下去打死,他急急掀袍噗通跪下,为她求情。

    “父亲,不要这般为难她。孩儿混账惹出的事,孩儿愿代她受罚。挨鞭子,挨棍子我都认了,只求父亲看我的面上,别欺辱她和孩子。”

    说罢,蒋鸿书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程时莺,“阿莺,此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当初也是一时蒙蔽了双眼,不知怎么就跟她……阿莺,我答应你,往后将她送的远远的,决计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好不好?算我求你了,阿莺,你原谅我吧?”

    蒋鸿书算盘算的很响,他不想就此和秦祯儿断绝了关系,也不想闹没了和忠勇侯府的婚事。

    他料定程时莺和他有自小的情谊,程时莺又碍于此事传出去会连累了名声,再难婚嫁,一定会捏着鼻子嫁给他。等日子久一点,他再把秦祯儿接回来,一妻一妾,两全其美。

    可他忘了,程时莺自小被娇宠长大,性子就容不下瑕疵。

    听了他这话,一直沉默不语的程时莺掀了红盖头,扔到他脸上。

    “礼还未成,尚可反悔。你既有了佳人,时莺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我愿成全你们,全了你们的美事。”

    程时莺方才还持有一丝侥幸,以为是有人栽赃陷害蒋鸿书,听了蒋鸿书说的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程时莺自小被爹娘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委屈,这婚不结也罢!就算往后再无人求娶,她也不嫁到蒋家受这种委屈!

    “嬷嬷,吩咐下去,将带来的嫁妆清点好,抬回咱们忠勇侯府。”程时莺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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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乳母李氏先是一喜,而后微微皱眉,小声道,“小姐,我已经安排人去叫了老爷夫人,不如等他们到了,再做决定?”

    “何必等呢,这里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程时莺恍恍惚惚的扫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满屋子的红色明晃晃的刺眼。

    哭哭啼啼的秦祯儿,红着眼不肯让她走的蒋鸿书,议论纷纷的满堂宾客……

    这一出闹剧,她程时莺才懒得再理会。

    听见她要停了婚事,蒋世亮气的险先要晕过去。他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蒋鸿书一个劲的骂着孽子,放着好好的忠勇侯府婚事不要,闹出养外室的笑话来。

    蒋鸿书的娘,也就是程时莺的姑姑程雅,她起身快步来到程时莺身边,柔声劝道,“阿莺,你和你表哥自小一块儿长大,他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必是被那女人拿捏了心软的性子,这才胡闹了。阿莺,婚嫁是大事,怎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姑姑给你做主,我这就让你表哥打发了人走,让他给你赔礼道歉,你莫耍小性子,还是照常拜堂罢?”

    程雅不觉得蒋鸿书有错,男儿三妻四妾很正常,况且又是偷偷养在外头,爬不到程时莺这个正室头上。若不是那女人昏头过来闹这么一出,瞒得好好的怎么会出事?

    若是没了和忠勇侯府的婚事,毁了蒋鸿书的前途,她绝不会放过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她柔柔的劝着,想要哄骗程时莺先过了门。等到过了门,真要怎么样,程时莺也没法子。

    “不必了。”程时莺冷声道,“想必我和表哥是无缘无份,上天特意派了这女子过来坏了吉时。姑姑,我已说了,愿意成全表哥和表嫂。若是你愿意,我可脱了嫁衣借给表嫂,让她将婚事继续下去。”

    她话里头已是唤上了表哥表嫂,将她和蒋鸿书的关系定为无缘无份的表哥表妹,铁了心要断了这门婚事。

    程雅听她话里话外没留半分情面,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心中恼怒,却不得不强装出笑容,“说的什么话,阿莺,肃国公府只认你这么一个儿媳妇。”

    “阿莺!我真的知错了,你莫要回去,再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好么?我蒋鸿书发誓,这辈子不会再有妾室,仅有你一人!”蒋鸿书扯住程时莺的衣服下摆,伸出手对天发誓,一副深情无悔的模样。

    不会有妾室?

    程时莺心下冷哼,确实没有妾室,倒是有外室。要不是这女子上门来闹,她还被瞒在鼓里,稀里糊涂就嫁了。

    现下还能悔婚,也算是及时止损了。

    程时莺从他手里将衣服下摆扯回,冷冷的瞧他一眼,继而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

    “阿莺!”

    听着蒋鸿书的哀求从身后传来,程时莺毫不理会,挺直腰板径直走过满堂宾客。

    最多明天,今日发生的事就会传遍整个皇城。她说不定会得个无情无义的妒妇名头,甚至受了连累,再也无人上门求娶。可要她忍下这份屈辱和委屈,没门。

    就在程时莺要跨过门槛,走到外边时,秦祯儿突然猛地跑过来,一把扯着她的衣摆,噗通跪倒。

    秦祯儿仰起头,楚楚可怜道,“我并非要同你争宠,只是怕你往后容不下我,叫我生不如死罢了。我和蒋郎情投意合,又早在你进门前生下了孩儿,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往后我仍住在外头,绝不来碍你的眼,还求你别断了婚事,叫蒋郎难堪。”

    “……你。”程时莺心头莫名其妙,不明白一个好好的女儿家,怎么将自己弄的如此卑贱。自己分明同意成全他们了,她怎么还一脸的不乐意?

    “求你回去继续同蒋郎拜堂,如若你怪我惹你不高兴,那我……那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