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洲盯着洛晞的眼睛,久久未开口,像要把她看穿一般,试图确认刚刚的一切是不是他的错觉。
她就那么云淡风轻地挂断了程旭的电话,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坐在他对面吃饭。
半响,洛晞说:“快来吃呀,都要凉了。”
她夹了一片上海青,放到被按得满满当当的米饭之上,突然想起什么。
“你知道江仲琪现在住在哪吗?”
窗外狂风呼啸着,预示着这不是一个暖冬,所有汹涌的悸动躲在还未有波动的云层之后,随时等待着一场席卷一切的冷空气。
闻洲把空调调高了几分,拉开洛晞对面的椅子,为两人添了份汤。
“前段时间从这里搬出去了,”他两只手指夹住冒着热气的碗,轻放在洛晞眼前,问道,“你介意他住过这?”
洛晞嘴被塞得满满,不解地把头往前一探,待全部咽下,才摇了摇头。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大家都是朋友啊。”
“他的车子好像还在温情家,这段时间怎么上班的?”
“开我的。”闻洲抿了口热汤,头都没抬地说。
洛晞:“……”
倒像是江仲琪能做出来的事。
“怪不得,那看来要赶紧给他开过去了。”
毕竟今天,闻洲已经开着车子把洛晞接过来了,江仲琪是再也不会有机会拿到车钥匙了。
“你把他家地址发给我,我明天给他开过去。”
闻洲皱了皱眉,他注意到洛晞频繁地侧过身去夹那道上海青。
“车子不是在陆温情那吗?为什么你去开。”
顺手把她面前的水晶肴肉和上海青换了换位置。
洛晞乐得夹菜更轻松。
“不知道,温情说什么不合适,既然女王发话了就照做咯。”
“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混论不清地说着。
“江仲琪和杨之清现在住在一起。”
闻洲一阵见血,洛晞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曾经在高中时,所有人都觉得,陆温情和江仲琪互相喜欢,如果不是因为高三大家在压力崩溃边缘的口不择言,或许,他们会永远保持联系。即便当初对对方没有感觉,可十年如一日的友情呢,难道不会有跨越界限的那一天。
即便陆温情和江仲琪问心无愧,可杨之清是无辜的,她没有义务去猜测这一切。
迟钝如洛晞也晃过了神,她点点头。
“以前,我也以为他们差的只是时间问题。”
说者无心,可是听者何尝不曾认为,他和她只是时间问题。
闻洲一片一片把香菜叶从自己碗里挑出来。他吃不惯,但每次做饭都会放,因为洛晞会吃。
“嗯。”
不知从何说起的遗憾,堵在胸口无处喧嚣,他也只是简单附和了一句。
洛晞丝毫未察觉到闻洲低下的头,她在导航软件上搜了搜江仲琪目前的住处,离她公司并不太远。
“那我明天就去执行这个艰难的任务吧。”
说完放下手机,端起碗筷,对上对面闻洲含笑的眼神。
“怎么?你别阴阳怪气的。”
洛晞从饭桌下踢了闻洲一脚。
他吃痛地后退一下,原本看戏般抱着的双臂终于舍得松开。
“杨之清会介意陆温情,就不介意你了?”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又不是没有——”
洛晞咬着筷子突然住口,她“嘶”了一声,“那怎么办?”
“你没有什么?”闻洲原本勾着的嘴角瞬间塌下来,即便猜到她可能要说什么,却还是又问了一遍。
明明不管听她讲多少遍,进意丝毫不改。
现在她似乎找到了对应的方法,干脆懒得回答他了。闻洲脸又沉了几许。
洛晞偏开脸,数秒后又转过来,盯着闻洲那张冷下来的脸,推脱给他的话挂在嘴边,被那双低眸却带着赤裸凉意的眼看得又咽了下去。
她试探:“要不,你陪我去,结束后我们一起敲陆温情一笔?”
闻洲突然把座位往后一拉,倾身站起,洛晞下意识地抬胳膊挡住,想象中的互殴却没有落下。
他拨开洛晞交叉的双臂,轻笑:“计算到我头上了,嗯?”
餐厅的灯装在靠近厨房的一侧,闻洲的个子太高,一站起来便挡住了大半光亮。而随着越来越倾的近身,光点越来越小。
闻洲并不说话。
洛晞半张着的手臂像僵住一般。
她颤着睫毛,明明钳住手腕的那只手聊胜于无,可她忽然就顿住,使不上任何力气。
洛晞垂下眼眸,缺少了光点的瞳孔依然透亮,随着闻洲左右摆过的脸而窜动,她干脆闭上了眼。
此间万物,只剩彼此的鼻息,却久久未动。
“擦一下。”
他不知从哪变出纸巾,置于指尖三分之二处。紧闭后的双眼,眼皮褶皱翻折多层,洛晞的视线逐渐清晰,纸巾向前,闻洲向后。
“吃到鼻子上了。”
闻洲回到自己座位,把洛晞吃过的菜扫了个尾,评价起她的邀约。
“从律师手里敲诈吗?挺有挑战的。”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楼高视野却开阔,洛晞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直到闻洲的车灯走远,她还在想。
到底谁计算谁,她怎么有点不确定了。
江城的天气预报稳定发挥,洛晞踏出门口,被冻得一哆嗦。她又折返回房间换了一身长至脚腕的大衣,她在镜子面前左右转了转,仍旧觉得少了什么。
闻洲已经等在楼下,他背对着公寓楼而立,挺阔肩膀把原本容易塌的棕色皮夹撑了起来,被动减重后的腿细而长,一动不动地踩在路边。
时而低头翻两下手机,洛晞却没有收到任何催促的信息。
她走近,才意识到自己这身搭配少了什么。
闻洲递过曾经在海城拿到他手中的围巾。
“今天降温。”
洛晞木讷地伸出手,闻洲却轻巧一躲。身高太有优势,他直接举过洛晞的头顶,自上而下,落在洛晞的脖颈上。
本该染上江城冬季透着湿意冷风的布料,是暖的。
她莫名想到前一天晚上,他到底要做什么。
洛晞下半张脸都埋在暖呼呼的围巾当中,只露出一双眉眼,她向上看去,睫毛几度扎在薄薄的眼皮上,她忍不住痒,眨了眨。
“怎么了?还是冷?”
明知故问。
洛晞偏开眼不去看他。
“你车呢?”
“陆温情那不远,走过去。”
闻洲抬手轻轻掰过洛晞左顾右盼的脑袋,最后掌心落在她肩膀上,示意她朝前走。
江城的树常年都是绿的,不似海城那般,到了一定时节,树木争先恐后,一街连着一街,脱落给大地一层暖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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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而这里,只剩总是湿漉漉的地面,泛着潮意。
洛晞衣摆太过长,走得很慢,而原本总是爱阔步远走的人,也压下步子,裤子摩擦出的声音,不输落叶被踩碎。
这样有点像散步了,洛晞想,她加快了脚步。
闻洲被她不近不远地甩在身后,他也不着急,手揣在口袋里,甩着双腿。只在拐角或过马路时紧一下步子,把洛晞挡在身后,笑看她表演竞走。
直到上车时,气都还没喘匀。
“准备参加奥运会?”
闻洲启动车子,短暂熟悉了一下便上手,他开出停车位,按陆温情的说法付了“天价”停车费。
扫完码的手机被丢到中控,他扶着副驾椅背调头转弯。
茉莉清香。
托运麻烦,他在海城用的都是酒店提供的洗护用品。
洛晞很久没闻到了。
“怎么,真有这个意图?”
“超出我能力范围了啊公主,全运会还能帮你联系一下。”
洛晞闻言抬了抬眼皮。
是在江仲琪的车里的缘故吧,他干嘛突然叫她公主。
为了离上班的地方近,几个人住得都走不出市中心这个范畴,即便洛晞一路无言,也只有十分钟路程便结束了。
闻洲把车子停稳,绕过一圈后走到副驾那边,替洛晞打开车门。
“到了。”
“你别那么入戏……”
洛晞跨步下车。
闻洲并肩走在一侧,问:“入戏什么?”
洛晞抿了抿嘴:“公主……”
“哦,你一路不说话就在想这个呢。”
“我说,入戏的是你吧,帮女士开车门这难道不是基本礼仪吗?”
闻洲轻笑,他今晚看到洛晞吃了太多次瘪,有些得意忘形,下一秒,洛晞的话就让他闭了嘴。
“看来你经常帮女士开车门啊。”
洛晞自顾自地往前走,即便听到身后温吞的一声:“没有,只给你开过。”
也权当作风声。
门是杨之清开的,她听说洛晞和闻洲要来做客,提前准备了水果。
一进门,闻洲就被江仲琪喊到书房处理什么技术上的难题,洛晞目送着这间房子里她最熟悉的两个人走出实现,不得不转回头,对着杨之清笑笑。
“现在你知道了吧。”
“什么?”洛晞扬眉,不解地冲杨之清眨了眨眼。
她把果盘向洛晞的方向推了推。
“你还记不记得,你来看牙时,我问过闻洲身上的香味。”
或许这行为过于冒犯与唐突,杨之清略低了低头。
“其实,我是因为在江仲琪身上先闻到的,这种香气我只遇到过一次,再后来就是闻洲。那时我还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朋友,江仲琪一直住在闻洲家才有了同样的香气,说起来,闻洲才是这茉莉香的主人。”
“你没有误会吧?”
杨之清顿了顿,“你身上也有茉莉。”
“啊?哈哈,当然……”她对着杨之清清透的眼神,随手取了一块苹果,一咬,刺痛从牙龈深处传来。
杨之清职业病上身,向她科普,智齿拖得太久恐怕要做全麻手术。
洛晞摆了摆手,以洛承家太忙无法陪同为由拒绝了医生的邀约。
“哎,闻洲明天没事做。”
江仲琪不知何时解决了技术问题,趿拉着拖鞋,“让他陪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