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斜停在等候区,闻洲视线在洛晞脸上逗留了足有六十秒,这段江城著名的繁华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总算过去。
他轻踩油门,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大路上。
“闻洲,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声音依旧带着鼻音,倒是洛晞,上车后被暖风一吹,原本红肿的鼻头已经消了大半。
倒是分不清刚刚落泪的到底是谁。
“反正我妈的房子现在一时也不打算卖了,我回她那住还能蹭饭,公寓闲着也是闲着,租给你总比租给不熟悉的租客强。”
“你就当支持一下公司了,比较我还有不少员工要养,租金不会低。”
洛晞没有拆穿他,从上高中起,闻萧然就“鼓励”闻洲自食其力,他住在家里,谁给谁做饭还讲不一定。
但他提到的第二点,倒是让她有点心动,钱给谁赚不是赚,她找个熟悉的房东,总好过将来退租时被纠缠。
“我连你房子在哪都还不知道,万一离我公司很远。”
见她略有松口,闻洲立掉转了方向,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省出一只手联系了公寓管家,提前让人把房子简单收拾一下。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车子加速向江医大的反方向驶去,仍在犹豫的洛晞,把车窗降下几厘米,她顺着伸出手。
“居然下雪了。”
江城是无疑的南方城市,即便冬天温度再低,也是刺骨的凉风里夹几丝冷雨。初搬家而来时,洛晞也曾炫耀,自己的家乡冬天时会铺上一层厚厚的雪,不似江城。
后来气候变得更加分明,偶有几个冬天飘过几阵雪粒,还没到课间休息,地上便只剩一滩滩冷水,了无痕迹。
洛晞不知为何想起江盈庚那没来由的初雪理论,一起淋过初雪的人,就一定会白头。她和程旭在多伦多又一起看过多少场雪。
“你考虑得怎么样?”
闻洲称职地扮演起一个认为自己的房子奇货可居的房东,等电梯的间隙,他打开临时下载的租房软件,刷着附近相似房源的价格。
很巧合地从镜面上被洛晞看到。
“没装供暖、房间太多,”洛晞敲了敲墙体,“隔音可能也不太好。”
闻洲跟在她后面失笑,无奈地点了点头,公主当然要住在城堡里。
“你说的这些都可以商量。”
她转身,仰头看向闻洲那张,因为感冒失去食欲很久,而日渐消瘦的脸。
“那你不是亏大了。”
租金才多少,而他里外换一次硬装,怕是没个三五年赚不回来。
“还行,就当投资了。”
洛晞收回笑容,仍旧盯着他。
“闻洲,你在让我变成坏人。”
明知道他吃亏,还要装作相信她蹩脚的谎言,这太坏了。
“算了,就保持原样吧。”
洛晞眼神转了一圈,点点头:“这房子有千不好万不好,但有一个绝佳的好处。”
闻洲挑了挑眉,但洛晞没继续开口。
“什么时候签合同?我今晚就想搬进来。”
“随时,我让公司法务拟一份。”
洛晞摆手:“还是不要给打工人增加负担了。”
她把以前的租房合同粗粗翻译了一份,最后在租金上犯了难。
按照市场价给,以她的月薪估计付完房租也没剩多少了;按闻洲说的价格给,她不想把事情变得太复杂。
“要不……我只租一间?剩下那间房,你把它锁起来,我保证不进。”
从前她在网络上见到过初入大城市打工的人,囊中羞涩,又不想与人合租,就是这么处理的。洛晞试探着看向此时拿捏着她往后生活质量的人。
闻洲从打印机前拿出两纸摆在眼前,龙飞凤舞签上了名字,把纸张往对面的人面前推了推。
“至于和我算得这么清楚吗?”
“这叫先兵后礼。”洛晞敲了敲桌子。
她往前探了探,观察闻洲的反应。
一向爽快的人少见地没有立刻答应,他把合上笔盖的钢笔立在桌沿,轻揉着下巴处已经不剩多少的肉。
“这样就不算占我便宜了?”这样的租房方式闻洲也听大学同学讲过,“至少也得允许我回来住吧。”
洛晞犯了难,她想搬出来本就是要一个人静一静,如今和闻洲又“合租”到一起去,这算什么。
“开玩笑的。”闻洲点了点[乙方]二字,催促洛晞快点敲定,“公司那么忙,我才抽不出时间回来。”
“签吧。”
洛晞把自己名字一式两份写好,见好就收地表示:“随时欢迎房东回来视察!”
房东是闻洲的第二个好处很快显现了出来,洛承家下班前,他载着她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搬回了这间公寓。说是所有东西,但其实也不过是些衣服首饰,毕竟闻洲这里是仔细设计装修过的,什么都不缺。
忙完所有拆箱,洛晞已经习惯了主人翁的姿态,递给闻洲一条毛巾。
“这么过河拆桥?都不留我一顿饭?”
闻洲擦了擦鬓角处的几缕薄汗,轻笑,他顺手把毛巾洗净,搭在了原处。
洛晞眼神闪躲,她累得腿都抬不起来,可没力气再陪他出去找餐厅,她现在只想躺尸。
“嗯……”她明知闻洲素日不爱乱吃东西,故意推脱,“点外卖?”
闻洲在手机上敲了几下,头都没抬。
“寒碜我呢?我人在这吃什么外卖?”
“我做。”
闻洲打开冰箱,好在江仲琪借住时没残忍地把这里洗劫一空,基础的厨具都还能用。他从铝制反光的冰箱门镜面上,和正打哈欠的洛晞对视一眼。
她还在假装客套地试图帮什么忙。
“你去休息吧,不用在这。”
被发现的窘迫,洛晞挠了挠后颈试图掩饰着。
“不合适吧……”她瞄了眼闻洲似笑非笑的眼神,顺水推舟,“那你辛苦啦,我就在沙发,有事你叫我……待会吃完我来刷碗,你千万别动。”
转身背对的两人似乎同时忘了,这里从理论上已经是洛晞的家,本就是该由她刷碗。
洛晞没听到闻洲打开抽油烟机后盖住的笑声,她按照约定给陆温情回了个电话,把最近的工作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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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听起来你适应得还可以。”
陆温情那段,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偶有几声中断,伴随的是她嘘着热气饮茶的声音。她拖了几分当下的最新论坛观点进两人的聊天框,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
洛晞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在彻底被睡意控制前,她出言提醒陆温情,通话还在继续。
屋内的空调许久未彻底燃起来,洛晞扯过沙发边的毛毯裹在身上,暖白色的绒毛,把她变成一只小羊。
小羊的绒毛挠着电话听筒,听不真切,洛晞只得又问了一遍。
陆温情却第一次开口。
“从海城开回来的车子,一直停在我家楼下,你跟江仲琪说让他有空时开走。”
洛晞的睫毛变得越来越沉,她逐渐闭上了眼睛,听着陆温情补充,“我被物业投诉了。”
“哦,哈……唔,你自己打给他不就好了。”洛晞又打了个哈欠。
“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家都是朋友。”
陆温情失笑,她连上蓝牙耳机,走进事务所茶水间。江城最好的夜景在她工位对面,全世界最时尚的高跟鞋品牌在她脚下,行业最难搞的业务刚刚答应给她第二天半小时的时间。
她用了数年走到这。
“洛晞,我们不是小时候了。”
“总之,”她低了低头,高跟鞋在脚踝处磨出血泡,她明天还要接着穿,“我把钥匙闪送到你公司。”
陆温情还说了什么,洛晞已经不记得,她分不清那些过于深刻的话语是不是来自梦境,总之,她很快听不到任何声音。
半小时后,闻洲做完最后一道菜,他把手上的水珠擦净,冲客厅的方向喊了两声。
毫无回应。
他干脆扯下围裙,沾着一身油烟踏到他刚买没多久的地毯,还未开口,手机从一小坨羊里掉了出来。
标着【陆大律师】的通话仍在继续,对面却早就没了声音,不用猜也知道,陆温情把声音关闭,丢在办公桌上,等着洛晞自己挂。
闻洲摇了摇头,手指滑向屏幕上的红色按键。
通话中断引起的屏幕骤亮,尽数照在洛晞脸上,她揉着眼睛撇开脸,哼唧了两声。
闻洲看向来电提示,笑意收回。
【程旭】
再按一次,明明那么简单。
闻洲拇指悬在屏幕上空,连心跳都短暂停了一秒。
白色的手机背壳,白色的洛晞,白色的地毯,红色的按键,按下去,一切那么顺理成章。
运动员最懂,起浪的机会稍纵即逝,洛晞醒了。
“谁啊。”
被吵醒的洛晞眼神还有点迷糊,她扶着沙发后背坐了起来,“几点了?”
闻洲把手机反转,面向她,耀目的强光让她睁不开眼。
“你电话响了。”
“哦。”洛晞抬手结果,顺势站起身。
她绕开堵在面前的闻洲,坐在餐桌边。头发被她短暂的睡眠睡得乱七八糟,她滑开系统自带的相机,对着屏幕梳理。
慢条斯理:“都八点半了,你怎么不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