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洲清了清嗓音。
“喂。”
“闻洲?刚刚占线了很久啊,在跟哪个美女聊天呢?”
洛晞眉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把车子在路边停稳,从她手中接过手机,把免提关闭,声音冷了几分。
“公司有急事吗?”
“公司挺好的,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洛晞在不在你身边?”
驾驶室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近,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闻洲视线在洛晞身上点了一下,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
“你说。”
“是这样啊,我打算给洛晞一个惊喜,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她的时间。私人的约会……她在海城应该没什么朋友,主要是我不确定会不会有公司聚餐。我提前定了餐厅,别到时候撞在一起就不好了。”
程旭的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过分刺耳,闻洲又开始耳鸣了。他把车窗摇下,胳膊探出一半,搭出去的手把一侧后视镜的尘土全部抹干净,立时映出他冷峻的脸。
“洛晞挺多人追的,我不好挨个去问吧。”
“哈哈,别开玩笑了兄弟,就算有,你也得帮我拦着,我这顿饭很重要,你懂的……那就是烯辉那边没什么聚餐习惯了对吧?到时候你帮我稳住洛晞。”
程旭特意加重了重音。
闻洲忽然发现,把手伸出去感受到的冷意,并不能足够让自己保持理智,他攥紧拳,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一步还是到了对吗。
他甚至不敢去看洛晞的表情,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着往脑子里涌,他快要爆炸。
“哪天。”他用力吸了口气,全身气息才归于平静。
程旭:“不远了,12月24日,圣诞节前一天。”
车子停在一个不敢走下去的位置。
重新叫车,还不够起步费;走回去,洛晞低头看了眼自己带了高度的马丁靴,脚后跟已经开始泛酸。
这电话打得真不合时宜。
洛晞靠近驾驶座的那一边手指冰凉,闻洲依然没有关窗户的意思。她干脆一咬牙,解开安全带。
“洛晞。”
身后沉浸在无声对白的人突然开口,闻洲的声音沙哑,带了几丝颤意,他把冷气清咳出去,转向已经把手搭在车门开关上的洛晞。
“洛晞,12月24日是什么日子。”
“平安夜。”
“还有呢?”
冷风见缝插针呼入脖颈,洛晞把臂上半搭的大衣紧了紧,却徒劳无功。
身后的人就不紧不慢地等着,可即使不回头,后背也早已被他的眼神烧灼,火辣地涌上大脑,在冰与火之间剧烈地撕扯着。
洛晞闭了闭眼:“你生日的前一天。”
仿佛刑满释放般,闻洲作为监斩官终于放过了她。
“嗯,路上注意安全。”
“车牌尾号367。”
程旭到的那天,天阴得像是随时掉进宇宙虫洞。洛晞从烯辉申请了一辆外勤车,赶到机场接他。一路上,江盈庚还在不停地预测。
“我猜今天下不了雪。”
“你怎么知道不会?”
“直觉。”
洛晞塞上耳机,低下头,一手扶在已经停稳的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大段白色气泡中找到写有航班信息的图片。她笑着摇摇头,拒绝了江盈庚的邀请。
“今天程旭过来。”
耳膜被瞬间撕裂。
“啊——在哪?我能去吗!”
“你们不用管我,吃饭逛街我都自己付钱。”
“不能。”
“为什么啊!”江盈庚在自己300平的大房子里荡着回音。
“因为我现在要去看耳鼻喉了,再见。”
洛晞挂断电话,笑意收了几分,按下车窗。没了冷雾覆盖后,程旭那张舒朗的脸直勾勾地出现在眼前,眉目浅弯。
“真没去到达区接我啊。”
“太冷了,不想动。”洛晞解了车锁,刚踏下一步,怀里被塞了一束玫瑰。娇艳欲滴,开得正盛。
她有点吃惊,要提前找到距离合适的花店,在下飞机时刚好收到,需耗费不少时间,这不像程旭的耐心能做出来的事。
“谢谢。”
程旭满意地笑得更深:“好冷好冷,怎么感觉比多伦多还冷。”
洛晞启动车子,顺手把空调风调大了几分。
纬度差了快一个省的距离,怎么会更冷,洛晞无言。
只是有人比起海城,更喜欢多伦多。
“饿不饿?”
“我还好,你饿了?你定哪家酒店,能不能叫餐?”
程旭半歪在车上,脸上反出手机上一白一绿交错的屏幕光,漫不经心地应着。
“还行。嗯?我不跟你住一起?”
洛晞拐出机场大路,驶向快速路,油门彻底踩到底,她郑重地说:“程旭,我是来工作的,你觉得你跟我住一起合适吗?”
“而且,本身项目就已经快结束了,你突然来……”
“好了好了洛洛,我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
程旭收了脸上的玩笑,转过半个身体,朝向洛晞:“说着玩的,你们公司定的酒店我也住不惯呀,说实话,有没有觉得很有惊喜……”
当然没有,洛晞很想脱口而出。
他什么时候来,她在车上听得一清二楚。
洛晞:“所以你把酒店定哪里了?”
“先不急着回酒店,直接去吃饭吧。”
“没提前预定,今天这日子餐厅都爆满了。”
程旭回得干脆,他胸有成竹地握了握洛晞在中控上的手:“放心吧,已经预定了,我来导航。”
说罢在屏幕上输了几个汉字,机械女音立刻调整了指路方向。
【前方红绿灯路口右转,请驶入第三车道……】
餐厅的人在听到是程先生的预约后露出会心一笑,主动提议要帮洛晞把花放到位子上。
“女士请跟我来。”
亮灯光、拉椅子、请落座,一气呵成。
右手边是舒缓悠扬的提琴曲,左手边是惊涛奔袭的汪洋。
洛晞收回视线时,程旭也和经理沟通完毕,那一大捧玫瑰就放在他身边,几小时过去,才刚刚有了些疲累的痕迹。
而他整个人意气风发,跃跃欲试。
餐厅算是最近几年流行的联合式,不必完全拘泥于套餐制的结构,洛晞连续尝了一份鱼生和蘑菇汤后,无法违背自己的味觉给出评价:很一般。
看来这家店火爆起来,全靠早早占了大海的位置。
“吃得怎么样?”
程旭已经把刀叉都放下,手也擦净。
“还好。我不是很饿。”
回答说不上好,但也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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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坏,程旭已经顾不上去读其中意,他不能等太久。
“听说这家餐厅酒心巧克力蛋糕是独创,要不要尝尝?”他冲餐厅经理招了招手,那边立刻回以一个万事俱备的点头,“甜点可以上了。”
提琴独奏着,适时换了E大调。
奶油、裱花、胚形,和程旭眼中快要溢出来的期待,一切都完美地像命中注定。
洛晞细嚼慢咽完成了最后一口,借手旁的白开水,送入喉咙。
“这家餐厅,自从我到海城后就一直想来,但都没约上。”
她举起那半杯白开水,朝程旭的方向倾了倾,他说不出是不是紧张,只眨了下眼,在脑中寻找这几年听过的所有浪漫故事,究竟这样的开场白算不算吉人天相。
“今天多亏了你提前约,光是这点,我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洛晞举杯的手轻轻一点,程旭后知后觉,也举起他丝毫未沾的杯子,轻轻一碰。
他想把话题拉入正轨,想洛晞能再快一些切开黑色流汁表面,发现他花了三天想出来的心思。
她却赶在他之前:“这地方很漂亮,音乐、大海、红酒,我都快要自作多情了,你该不会要和我求婚吧?”
洛晞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笑着摇了摇头,却只发出颤音。
“这不是好时机,你没这么傻。”洛晞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
“为什么?”程旭皱眉。
负责灯光和音乐的服务员都已各司其职,他们距离太远,听不清这桌海景VIP处到底发生了什么,心跳音只在曾相爱的人彼此之间流淌。
“看来我不是自作多情,”洛晞拿起金属刀,虚浮在蛋糕上空划了两道,“我猜一刀切下去,会有个钻戒等着我。”
“然后所有人成为我们的见证,花瓣、歌舞、摄像,一切准备就绪,等三四十年后,在我们的子女面前,在平安夜这一天,我们悉心给他们讲什么是爱情?”
“程旭,我曾经真的这样想过。”
他对上洛晞那双深而大的眸子,双臂靠在桌沿,整个人向前倾,他不解、他执拗,甚至有些愤怒。
“那现在为什么不了呢?”
洛晞不紧不慢,水杯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程旭,你先告诉我,你上次说要陪我回去散心,其实回多伦多整理了海外资产,和程佳提前做了分割,你想做什么?”
“你打算今天求婚,告诉我你可以帮我拿到身份,然后再通知我你已经准备好了撤股,和我在多伦多认真开展事业,对吗?”
程旭叹了口气:“洛洛,如果你是在意这个,我可以解释。”
“你可能跟这边的华人交流不多,因为身份而彼此怀疑猜忌的实在太常见了。但我们不存在这个问题,本身你妈妈就在温哥华啊,你留下顺理成章,我们之间是纯粹的。”
积压了一整日的云,在快要接近零点时彻底散去,海面竟重新归于平静,只剩一盏金黄色染料,被打翻在外。
看来江盈庚说得没错。
洛晞坐得笔直,只是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一侧,她对着空气抓了一番,还是木质的椅子托最安心。她平静下来。
“程旭,我也希望我是因为这个介意。”
一曲毕,人散去,海浪呜咽着退避三舍,此时此刻,世界只剩二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可是我发现我不是,程旭,我还不想和你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