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色幕布在弗朗茨·约瑟夫牵着茜茜公主鞠躬那一刻缓缓落下。
华中最后的狂欢也随之结束,陆温情给洛晞科普,这叫做量身定做的杀猪盘,把人骗进来杀。
“你觉得学霸最怕被说作什么?”
洛晞摇了摇头,她以前在的初中在江城只能排在第二阶梯,她算学霸,但周围没人敢说她,“呃,说没天分?”
她问陆温情。
“是‘一次考得好很容易,你能次次考好吗’。”
“如果在文化节之前,就告诉你们要月考,没人会积极准备了。但是参加完文化节后知道要考试没人敢抱怨,所有人只会更加倍努力地复习。实验班的怕被说‘不过如此’,平行班的怕被定义‘果然进不了实验班’,擦线进华中的会被说‘运气好罢了’。”
陆温情晃了晃她那依旧岿然不动的刘海:“大家都有各自的报应,快写吧。”
社团活动刚结束,相比和那群竞赛生一起听编程,到了辩论队的陆温情简直如鱼得水,教室里再也不像刚开学那样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几乎全都自觉上起了最后一节自习课。
当然,除了闻洲,他雷打不动地每天要去训练。洛晞收回视线,用笔的背端又戳了一下陆温情,问:“你怎么知道。”
“华中的传统啊,我们初中就见过这一招了。”
“那,闻洲也知道。”
“当然。”陆温情丢给洛晞一个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洛晞依旧写完作业以后就朝校门口走,她已经不需要回头,只凭声音就知道,此刻跨着步子擦过她后背的人到底是高年级着急去补习的学长,还是会停在她手边的闻洲。
“怎么了,兴致不高?”
闻洲从游泳馆一路跑过来,未干的头发随着他还未喘匀的气一跳一跳,他胡乱抓了几下,拢向后、又掉出来。
洛晞被他无可奈何的动作逗笑了,眉眼稍松:“有点紧张。”
“为了月考?”
“嗯。”
“有什么好紧张的,”闻洲把手背在颈后,书包松松垮垮地背在单肩,一下一下打在路旁的灌木,“老师每次临堂抽测你正确率都是前几名。”
洛晞微讶,每次抽测闻洲不是在睡觉就是发呆:“你还知道我的正确率?”
“不然我回去怎么自学。洛晞,你真以为我睡个觉知识就自动印在脑子里了吗?”他指了指自己耳朵,“听力好着呢。”
“你别紧张了,高考是一场马拉松,只要你真的付出了,结果不会骗人。”
洛晞还是叹了口气,“可是我中考就发挥失常了,不然,”她看了闻洲一眼,“也不会只比你高一分。”
班级就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制造机,何况闻洲也没想刻意隐瞒,开学才一周,他作为直升生还是参加了中考的消息就传到了洛晞耳朵里。
“你这样想,大考才会发挥失常,那你下一次该紧张的,是高考。”
“……”
洛晞又给她来了一拳:“不会安慰人可以不讲话。”她压着步子,走得很慢,“我不想回家,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发泄一下。”
“游泳咯,你又不肯学。”
“太慢了,我想,立刻就能感知到,最好留下痕迹,以后我也要牢牢记住,紧张不是什么好事。”
闻洲陪她在岔路口停下,他想了很久,直到夜色暗了下来,路边几家从没见过营业的店也亮起了光,闻洲眼眸亮了亮。
“纹身,纹个‘我叫不紧张’,怎么样,多刻骨铭心。”
“你有病吧。”
闻洲又挨打了,但他说的话洛晞听进去了,她决定退而求其次,“打耳洞吧,这个比较快。”
他们拦车找了家看起来正规一点的耳饰店,还提前在手机上搜了整个过程,可真到现场的时候,还是怕了。
“大不了我陪你,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洛晞有点担忧,“你的耳朵能行吗?”
门店被一下打开,闻洲三两句给她科普,耳鸣是中耳的原因,和耳垂没什么关系,“你好,我们想打耳洞。”
少年的校服外套披在女孩身上,里面是相似款的蓝白衫,各背了一侧书包,故作潇洒的脸上是挡不住的青涩。
洛晞抓着书包带,抬头看了一眼闻洲,对着柜台后的中年女人点了点头:“阿姨,我们两个人多少钱。”
玻璃台面上两声清脆的叩音。
“买耳钉送耳洞。”
中年女人慢腾腾道:“前面自己挑。”
洛晞和闻洲对视了一眼,董悦和闻萧然的首饰都不少,很显然他们还没到能买得起其中任一的年纪。
“要不,算了吧。”洛晞拽了拽闻洲的袖子,踮脚。
闻洲倾下一侧身体,耳尖微红,吞下了洛晞的退缩,他摇头,“来都来了。”
他上前一步:“你好,最便宜的多少钱。”
“二十一对。”女人轻嗤一声,手上搓条毫无停下来的意思,一时兴起闯入的中学生她见了太多,只不过,华中的是第一次见。
洛晞和闻洲互相眨了个眼,没想到差点放弃的耳饰只有惊人的二十元,闻洲大手一挥:“来对贵的。”
确定了两人真的要打后,耳饰店老板才把他们叫到了里间,她拿出消过毒的棉签,束手朝上,“谁先来。”
棉签上还有往下滴的酒精,闻洲控制住自己的手指不要发颤,指向洛晞:“她……”
老板动作很快,拆了她选的那对花瓣耳钉消毒,在标记的地方对了对位置。洛晞甚至来不及咬住下唇,耳垂上一阵凉意后,皮肉破裂而入,她忍不住抬手,被打了下去。
“别乱碰,好了,换你了。”
闻洲伸手把洛晞从椅子上扶了下来,换他上去。还没坐稳,他握拳在唇上轻咳一声:“阿姨你轻……啊!”
“嘶……”
“还打吗?少一个不退。”
闻洲摸了摸自己出血了的耳垂,委屈地看向已经在对着镜子臭美的洛晞,她怎么就没有血。
“要不另一个给我打了吧。”
洛晞跃跃欲试,“等高考完我们再来把另外的补齐,你一对,我两对。”
老板捏着另一只银叶耳钉,冲闻洲扬了扬下巴,“别在这挡着。”
*
洛承家翻遍了药箱也没找到酒精,他明明记得不久前洛晞让外卖送了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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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晞啊,发炎了要赶紧消毒,不要随便吃抗生素……”
还没到七点,四楼的灯全都灭着,洛晞躺在天台摇椅上,洛承家的话比所有ASMR都催眠。
“好,我知道了。”
月亮被乌云遮了一角,还在尽职地发着光,一年只等一刻的日子不可错过。
洛承家的叹气声在万家灯火里太过刺耳。
“是不是没跟你妈妈一起过节有点不适应?”
他突然走到洛晞身后。
“爸,你穿这么少。”
“不冷,倒是你,别在这里吹风,当心着凉。”洛承家想替女儿掖一掖衣角,却怎么起手都不顺畅,他双臂无力地垂在一边,“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开心,愿不愿意和爸爸说一下?”
“没有,您别多想……”
洛晞下意识否认,像六年来她无数次,每每想和洛承家分享,却又因为距离和时差,最终全部咽下。
金秋的风有了凉意,洛承家的发丝也白得更快了。
现在不是那六年了。
“是有点,感觉目前的工作,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有点失落。”洛晞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短明白。
洛承家点点头,和他想的相差无几。
“你知道我基本没出过医院,要不要跟你妈妈聊聊,正好中秋放假。”
洛晞极轻地扬了一下嘴角,拉着洛承家坐在一边,她模仿着小时候那样,靠在他肩膀上:“就算上大学的时候,我妈也没时间陪我过节,更不用说现在了。”
“你妈妈,确实是有远大志向,这你要理解。也正因为她的目光长远,你才能走出江城,走向世界……”
“好了爸,不要再唠叨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不是因为想妈妈,再说了就算想,您知道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吗,连单程机票都买不起。”
洛承家直了直身体,女儿险些从他身旁滑下去,他瞬间又不敢动了,僵住身体。
“这有什么,两张机票而已,老爸给你出了。”
“老洛,你真有钱,钱花起来真爽快。”
“就你一个孩子,不给你花给谁花,”洛承家顿了顿,又问,“不是因为你妈,那,是因为程旭?”
云走得很快,这片被风吹散了,下一片又会陇上来,总也见不到,一轮完整的明月。习惯高悬在上的姮娥,也会有觉得夜色太凉的时候吗。
沉默即答案,洛承家不再问了。
洛晞手机响了两声,20000转账。
“爸!你这样我会一直想啃老的……”洛晞睫毛处觉得凉凉的,一定是晚风太冷了。
洛承家从摇椅上站起来,重量少了一半,洛晞被惯性带得有些头晕。
“去找你妈妈散散心吧。”
他走出亲手为洛晞搭建的世界,带了颤意的声音,无限接近于当年他抱着洛晞出走时她伏在背上的嘤咛。
“谢谢爸……”
临时定的票价涨到洛晞直呼心痛,洛承家揽过了和董悦沟通接机的活,她得以阖眼静等排队滑行。
手机还在响个不停,Jessica去度假了,陆温情还没起。会找她的只有两个可能,不论是谁,她都不想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