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洛晞家门铃响了。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从露台跑到门口几乎是最远的距离,她回国这段时间除了在家躺着就是胡乱吃喝,打开门时,已经耗费了她大半力气。
门声老旧,门外站着的人手拎透明袋,里面是碎成几块的玻璃杯。
“你……都碎了我肯定不要了。”
夜晚的小区太黑,又有晚风骤起,闻洲站在院中时并不能把洛晞看得十分真切,他只知道他想上楼,他想见她。
但真的见到她的时候,他把眼挪开了。
洛晞穿了一件白色吊带睡裙,吹了半干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胸前,看到来人是谁后,她明显愣了一下。一对深瞳湿漉漉的,两颊带一点飞扬的微粉,不知是不是被热的。
“我看这杯子挺漂亮的。”闻洲个子太高,高到除了侧过脸,不管哪个视角都能看到洛晞锁骨出的一层薄汗。他不得不垂下眼眸,喉间滚动,“万一你喜欢。”
“哪有那么多万一。”洛晞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就是太过完美主义事事都觉得自己能应付……”
洛晞话说到一半突然闭嘴,再说下去就显得太熟了。
叠墅的楼梯间又闷又潮,一到夏天几乎待不住,就连洛承家这些年都动过要不要换个房子的念头,但还是为了洛晞回国后住得熟悉而忍下来了。
而真正决定着这栋房子何去何从的人,仿若无感,淡淡地别开头,不想多分一丝精力给到回忆。
洛晞低着头探出门接过闻洲手中破碎的玻璃杯,指与指触碰之前,一抹红吸引了她的视线。
“你划伤了。”
洛晞的言语,有“被我说中了吧”的戏谑,昂起头看向这个惯常嘴硬的人,是如何逃脱指控。没想到闻洲却什么也没反驳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把洛晞架住了。
按道理以她和他目前的关系,洛晞应该客套地说一句:“哎呀,多谢你帮我捡玻璃,但家里没有包扎的东西,实在抱歉。”
可惜她爸是医院的科室主任,这谎撒得有点过于没水平。洛晞寄希望于,他主动开口,说会回去包扎。这样自己也能免于接受内心的拷问——因自己而受伤,不能不管不顾。
闻洲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抬手看了眼伤口又放下。他终于肯偏回头,半垂着的睫毛下,紧盯着洛晞的双眸,一动不动,任由血丝汩汩外流。
“那你进来吧,”洛晞无奈扶着把手,移开眼。她把门开到了最大的程度,侧身让出一个足够过人的空间,“我找一下家里有没有创可贴。”
“洛晞,不用这么恨我吧,”闻洲嘴角扬了扬,跟着她跨进门槛,顺手带上了门,“这么热的天会发炎的。”
“你现在知道会发炎了。”
洛晞也已经很久没回过这个家,她只能凭着很久以前的记忆去找药箱,老旧空调制冷差噪音大,混着翻箱倒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墙体另一端传至玄关。
没五分钟,她又折返,明知故问:“你怎么站这不动。”
洛晞拿起手中的酒精棉晃了晃,眼睛眯成一条线,静看着闻洲变了又变的脸色。
“就没有……碘伏吗?”他皱了皱眉。
洛晞环起手臂:“不要太得寸进尺。”
“进来。”
如果洛晞不回国,平时这个家就只有洛承家一个人。医院后勤完善他平时连开火都不用,更别说招待客人了,是以闻洲再次进入这个家的时候,是光着脚的。
他走了两步,地板传来结实的响声。他忽然想起当初他因为天赋入选泳队,有人指着他大笑,说像鸭子的脚,这个仇至今未报。
“你尽管踏得再大声点,反正楼下是你家。”
“……”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
“没有防水的创可贴,你是不是不能去游泳了?”
闻洲被洛晞赶着坐到了沙发上,他的视线一刻未离地紧盯着洛晞的双手,看着她把酒精倒出瓶口,浸湿棉片,液体在一瞬间布满整块棉片,有几滴渗了出来,流到她指节。
他心不在焉:“嗯?嗯,本来也没时间经常去。”
洛晞点了点头,他身上最近都没有消毒水味。
这一带是华中初中部的学区房,洛承家带她搬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初一入学的年纪,她和闻洲并不在一个初中上学,但他的事迹不绝于耳。不仅成绩好还是早早入选了市队青少年的游泳小运动员,人人都夸说闻阿姨太会培养孩子。洛晞很不服气,在爸妈离婚前,她才是周围人的孩子王。
直到有一天,洛晞发现了这个人的缺点。
他会和周边那些确定不会念高中的“坏孩子”打架。这可不是优秀学生应该有的特质,洛晞决定告诉爸爸,让他知道,自己仍旧是最优秀的小孩。
“洛晞,你别告诉我妈呗。”十几岁的闻洲脸上挂彩,揉了揉刚开始长个子的洛晞的头,“我请你吃好吃的。”
洛承家从不让她乱吃快餐店的东西。
她同意了。
“那个,你家有没有碘伏啊,是碘伏,不是酒精,借我消一下毒……嘿嘿。”
洛承家和董悦把她养得很精细,从没在外面摔伤过。但那时候洛晞知道了,酒精比碘伏要疼很多。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洛晞先给自己的手做了个全面消毒,用脚勾了个小板凳坐在闻洲面前。她个头窜得不少,他脸上也不再有伤口,洛晞已经不用挺直背脊,点点下巴,他就把手伸出来了,伤口正对着她。
“哇!”
“怎么了怎么了?”
洛晞抬起头,神神秘秘:“闻洲。”
“再不处理伤口就好了。”
“……”
“程旭说今晚凌晨的航班。”洛晞话不用说完,反正闻洲自己会补全。
他吞了吞空气:“我有事,提前回来了。”
“不是有程旭在吗,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难道你不放心?”
洛晞摇了摇头,继续说:“是吗,你有什么急事?”
“你明天不是要拆线……嘶……”闻洲闭了闭眼,稳住了手指没有乱动,“我送你。”
洛晞用力按了一下后抬起手,仰头对上闻洲刚睁开的眼。
那天洛晞同时知道了闻洲的第二个秘密,他很怕疼。
“好了。”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把医疗垃圾专门收在了一起。闻洲还在翘着那两根产了纱布的手指不知所措,头上冒满了冷汗。
空调因闻洲的到来而调高了风速,他坐在软塌下去的沙发上,和洛晞隔着三两步的距离。凉风把她的睡裙裙摆吹得打在膝盖上,两条修长的腿笔直地立在桌前一动不动。
她没再多看他的伤口一眼,而他也又该移开眼了。
“那我先走了。”
“闻洲,”背身而对,洛晞突然开口,他在玄关处换好鞋停在原地。
“以后我再掉东西,你不要去捡了,叫物业送上来就好。”
她再次晃了晃手里的酒精瓶:“快要过期了。”
“还有,你受伤了还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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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好好休息。”
闻洲突然回过身:“不用跟我这么客气,顺路而已。”
他脸上挂着一贯爽朗的笑,直到洛晞的眸底颜色越来越冷,他的嘴角也快维持不住。
“洛晞,程旭凌晨三点才落地机场,你觉得他明天早上能起来吗?”
“陆温情会陪我的。”
她扶上门:“再见。”
洛晞倒是真的打给了路温情,她在一堆中英文夹杂的讨论声中见缝插针躲出了办公室,有些自嘲地告诉洛晞,自己争取第二天一点前就能下班。
“一点?那我挂下午的号来得及呀。”
“呵呵,我说的是凌晨一点。”
“……”
洛晞决定自己去拆线。
去医院的路上,洛晞顺手回了程旭的信息,他到家的时候果然天都快亮了。洛晞只答应了晚饭一起吃,怕吵醒他睡觉没再多言。其实在多伦多时,他俩的时间就经常对不上,洛晞急着提前修完课程找实习,把课表都集中排在一起,没课的日子为了赶作业经常昼夜颠倒。程旭比她早一年去加拿大,正赶在全球都没什么“居家”意识的尾巴,朋友比洛晞多,每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没时间睡懒觉。
回国了,倒是反过来了。
杨主任的号难挂,但分诊台那边听说是拆线按常例临时加了个号,洛晞惊讶地看到上次在一边背书的小实习生胸前已经有了牌子,见她眯着眼紧盯,实习生特意把自己的胸牌向前拉长,凑近洛晞面前。
「杨之清」
洛晞一字一顿读了出来,小实习生腼腆一笑。
“她也终于要毕业了,在我的门诊提前戴上过过瘾,出了这间门还是要摘下来的。”杨主任用腿推着椅子到了洛晞面前,“躺好。”
对哦,国内也到毕业季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需不需要打麻药,被面前的白光一照眼睛紧紧地闭上了。牙根处被拉扯了一下,接着,整个人被扶起,再睁眼时,杨主任已经在洗手了。
好像没什么感觉。
她和杨主任寒暄了几句就退了出来,门外候诊区一排又一排的患者。洛晞想起小时候她没地方去,有时会在洛承家的门诊外面等着,有许多从外地赶来的人不会预约,洛承家常常给他们加号,加到连午饭也忘了吃。常常是董悦下了班来接洛晞,才发现她也跟着一起饿了肚子。
她不怨恨他们其中一人,甚至有些羡慕,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她自己呢?
“请等一下。”
洛晞的回忆被扯断,追上来的人是刚刚在诊疗室的杨之清。
她对这个女孩有着莫名的好感,停下脚步等了她一会儿,“有什么事吗?”
杨之清似乎很难为情,她看着面前这个不施粉黛却仍旧清丽的女孩,犹豫了一下后,才问:“没有窥探隐私的意思,但我可以问一下,上次你来拔牙时,用的是哪一款香水吗?”
洛晞一愣,面前这位大概是搞错了,她闻到的是闻洲沐浴露的味道。
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回想了一下,回答她:“医生平时是不能喷香水的吧。不过我可以推荐你不上班时试试宝格丽的夜茉莉,我猜很适合你。”
走出医院,洛晞才想起,这款香似乎已经停产了,她第一次用时,是某一次考试结束,有人愿赌服输买单送自己的。
“喂洛洛,闻洲说今晚要来家里找我谈事情,你想一起吃饭还是我们再约时间?”
洛晞站在程旭家楼下,挂断电话。
她已经不用这款香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