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私采铁矿一案的结束,朝廷一连发出了几道有关职位调动的任命。
其中有重要的两件与李慈言和苏娢息息相关。一是原广南县令柳长风擢为桓阳郡守;一是兵部侍郎苏崇摄兵部尚书事。
杨霖原是苏父的顶头上司。兵部尚书的职务陛下暂时交由苏父代理。按照本朝惯例,这是侍郎正式升迁为尚书之前的一个步骤,陛下的旨意里也明确带有激励和提拔的意味。苏父在兵部一步一个脚印,这与彼时杨霖的特简又不相同。
是以苏家门前短暂地热闹了一阵。
这对于苏父而言倒属实是一件意外之喜。杨霖势大,以至苏父也十分意外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竟然扳倒了他。
“柳长风,听说还是京城人氏。怀之可曾听过?”
岳父大人的喜事,李慈言自然也要上门庆贺。餐桌上,苏娢闻言动作一顿,些微紧张地看向了李慈言。
被点名的人比她淡定多了,不见丝毫心虚,“小婿也是头回耳闻。”
这个话题便这样被一带而过。眼见爹爹的视线将移到自己这边,苏娢埋下头努力地专注于碗里的米饭。
就李慈言撒多大的谎都不带脸红的本事,苏娢可能还要修炼很多个年头。
说起来,苏大人这份官场上的机缘可谓得益于李慈言的创造,不过这也是误打误撞,既非他的初心,也不能宣之于口。
因此,李慈言老老实实地陪着酒,深藏功与名。
不过,趁着岳父大人心情不错,李慈言还是想借机弥合一下先前的罅隙。正好,苏父也向他提到了关键的人物——
“誉王回京后怀之可曾去见过?听闻此次赈灾令他深受灾民的爱戴。”
再度与李慈言谈论起誉王,这回苏父的声音堪称温和,只是眼角余光的打量让李慈言明白,苏父仍然不赞成他站队誉王的举动。尽管誉王殿下前不久才刚获得了陛下的褒奖。
几乎是与杨霖与毅王的惨淡收场同时,誉王回京复命。先时陛下急召还在赈灾路途的毅王回京,并派遣了誉王代替。
有袁今古从旁协助,誉王不论是对具体事务的料理还是对百姓的关怀都出色地彰显了朝廷的仁德。向陛下复命也有条不紊:百姓伤亡几何,如何安置,公款人力多少,如何调度……这些全都心中有数、不慌不忙。最后又当廷向诸位捐资的大臣表示了灾民的感谢。而其实捐款最多的就属誉王府本身。
因此,陛下特别嘉奖。一时风头无两。
李慈言接着苏父的提问:“小婿并未上门,只是在宫外遇见寒暄了几句。”誉王的风光自然不能视而不见,做戏要做全,李慈言原也打算备下一份礼物,不想先在宫外撞见。
誉王叮嘱不要破费,又递给了他一张请柬,说是王妃寿诞。但恐怕誉王也是有心借此热闹一番,李慈言知情识趣,将礼物留待王妃的生辰。
这些细节自然不必多言,何况李慈言的主旨是想向岳父大人表明他已深刻领悟到他前番的告诫,如今幡然醒悟,准备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了。
他端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态度:“其实自上回得岳父大人一番指点后,怀之一直在暗自琢磨。特别是眼下毅王又出了事,这距离二皇子被废也不过半年。怀之因而想到:祸福难料,圣意难测,就算誉王殿下此时风光,也难料定将来如何。为人臣者,自当以尽忠陛下为本分,岂能将来日的功名托付于皇子之身。”
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显得诚恳万分。苏娢向他转达的连仪的担忧被他用到了此处。
苏父听完,一时盯着他无言。
反倒是苏娢那里突兀地传来呛咳的动静。见吸引来了大家的目光,她捂着帕子想要压住,奈何不是她想止便能止住的。
苏母在旁操心地替她拍背,“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吃个饭还这么不小心。”
苏娢咳弯了腰。
余光瞥见李慈言来到她身前蹲下,她躲避似的起身,接过他递来的水便自己跑到了门外。
她会呛住正是因为李慈言。知道他会在爹爹面前装模做样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这人……真就一点不觉得是对良心的挑战。
待咳嗽止住,苏娢回到座位时,李慈言还颇无辜地望了她一眼。
爹爹就是这样被蒙蔽的,苏娢心里说不出的一种别扭,筷子在碗里划拉出声响。不过,她肯定不会戳穿他就是。
苏父的视线从李慈言脸上挪到苏娢,再从苏娢身上移回到李慈言。后者仍然是一副准备随时聆听教诲的恭谨的模样。
苏父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并不清楚具体是何感想。总之他拍了拍李慈言的肩膀,带着一丝勉励:“吃饭吧。”
之后的气氛如李慈言所愿更为轻松融洽。
李慈言对这结果很满意,终于一块大石落了地似的,回去的马车上向苏娢道:“这下岳父大人应该不会再对我挑剔,我也能踏实些。”
苏娢无精打采地靠在他肩上,心里升起几分对爹爹的愧疚。
“莺莺?”李慈言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便有些空落。
苏娢从他肩头离开,“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别再骗我爹了。”
李慈言凝视她半晌,吐出一个“好”字。
誉王妃的生辰在即,除了李慈言要去,誉王妃又专程给苏娢下了一张帖子。
“想去吗?不想去也没关系。”
苏娢还是决定去,人王妃肯给面子,又是第一次给她送请柬,哪有回绝的道理。为了这场宴会,她特意拿出了还没上过身的新衣裳。
赴宴的前一晚,李慈言在妆镜前看她卸下首饰,他替她一一归置好,在她身旁道:“莺莺明日不必太过细心妆扮,这种场合,出了风头反而不好。莺莺浅妆已经足够压倒一片了。”
若不是他神情严肃,苏娢真要以为他又在逗她开心了。李慈言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从誉王府的布局到誉王妃可能会邀请哪些女眷,躺到床上还在苏娢耳边叮嘱个没完。
苏娢窝在他的怀抱里听他讲完,才撑起身子支着下巴道:“这种场面我虽然应付得少,但也还不至于让你这么不放心。”
李慈言位于她的下方,正对她平静恬淡的面孔。四目相对,他忽而伸手勾住她的腰,一个翻身,将他们的位置完全翻转。李慈言低头在她脸上啃了一口,控诉:“莺莺好心当作驴肝肺。”
宴会当日,李慈言与苏娢在誉王府门口会合。苏娢晚来半步,李慈言驻马在排得长长的车轿后面等她。
他替她扶正了头上一支花簪,把她交给自己照过几回面的引路嬷嬷带领,才道:“去吧。”临行,又拉住她:“若是有人刁难,回来和我说。”
苏娢蹙了一下眉,不解:谁要刁难她?
女眷的坐席设在王府的东花园,今日太阳很是暖和,晒着太阳,赏着花,倒也是一件乐事。
誉王妃性子温和,没什么架子,收下了苏娢的贺礼,简单聊了两句,又有另一家女眷前来拜见。苏娢便默默退下了。
她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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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靠后的位置落座,两边花木参差,倒也能怡然自乐。
碍于家中的交际不广,苏娢认识的人也不多。她偶尔打声招呼,同时耐心等候一个人物的到来——宬王妃,也是已故庆国公的嫡长女,闺名唤做棠雪。
说起这位宬王妃,苏娢可就难掩激动了。
坊间传闻,庆国公在世时宠妾灭妻,以致嫡出的小姐年幼时竟然流落在外。后来庆国公重病之际终于念起还有这么一个女儿,良心发现,于是千方百计地使人找了回来。
彼时棠雪也不过十二三岁,正在一家屠户的案板后面有模有样地分肉解牛。
被接回家后,庆国公不久即病逝,听闻这小姑娘在葬礼上一声儿未哭,连装模作样都不肯。那庆国公的爱妾在此之前已经生下幼子,过继到原配名下,降等袭爵,继承了国公府。府里还有几个异母的姐妹也都不是一条心。
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位棠姑娘偏坚韧不催、以牙还牙,整治庶母,厘清尊卑,在未出嫁前活成了国公府事实上的话语人,恰似一朵最冷艳而凌霜傲雪的花。
这经历比苏娢看过的话本子还要真实动人。她翘首以盼,今日应该能一睹宬王妃的真容。
“李夫人,李夫人?”
苏娢回神,第一次被人这样称呼还真有点不习惯。
她回头,就见自己的案几前站了一位明丽而神色倨傲的姑娘,方才唤她的年轻夫人也从旁边的座位上起身,向她介绍:“这位是新月郡主。李夫人方才在瞧什么呢?这样专注。”
苏娢不太明白眼前的状况,但是她依规矩先起身朝郡主行了个礼,“哦,没瞧什么,只是觉得那边的公主、王妃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画儿似的,个个典雅高贵。”当然,这幅画儿里还应当填补宬王妃的身影。
“李夫人嘴巴可真甜。”虽是夸人的句子,但郡主眼中一丝笑影也无。她的美目里好像烧着一把暗火,苏娢嗅出了敌意。
莫名其妙。
不过还是不能惹了郡主,她既不肯讲明来意,苏娢便决定惹不起但躲得起:“郡主可是想坐在这里?这里视野倒好。我换到别处就是。”
苏娢瞬息都没有流连,转身就走。还真叫李慈言说中了!
这时身后的人开了口,语气从生硬竟然变得伤心落寞,还能听出些微不甘:“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选了你。”
他?
嚯!苏娢恍然。难怪李慈言像开了天眼,原来这厮有风流债。
苏娢第一反应是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幸好她选的地方人少,这位郡主也没有大声嚷嚷,只有少数几个听见的抬起了头。她可不想出这样的风头。
苏娢不再忍耐:“郡主去问他不是更清楚。”
许是她的顶撞又激出了新月郡主的傲气,后者的眼神透露出不满和傲慢:“牙尖嘴利,我看你也不过如此。”
语毕拂袖而去。
苏娢这下真憋了一口气,在心里已经把李慈言扎成了筛子。
偏这个时候新月郡主的去路又被人挡住。来人衣袂翩翩,衣饰不算华丽却清雅至极,冰肌玉骨月作魂,一张口清冷绝尘:“人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你,与旁人有何关系。”
这道女声并未刻意压低,苏娢听得分明。
新月郡主脸色登时一变,但是说话的人已经错开她笔直向前,同样目不旁视地从苏娢身边经过。
前方的人纷纷起身:“宬王妃来了……”
苏娢怔在原地,倒是没有想过她会从这个方向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