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难为 > 21. 风声凛
    李慈言又跑了一趟誉王府,被弹劾的事一提,誉王立刻又自危起来,李慈言解释明白,抽身回了府邸。

    如今已渐渐有了盛夏的气象,园子里聒噪的蝉鸣令人更觉烦躁,李慈言不由得加快脚步,奈何回了院子,却又不见苏娢,连纤云和颂安也一并不见人影。

    李慈言按捺着心情听茗雪禀道:“方才苏家来信说夫人的表姐摔了一跤,夫人不及等您回来,就先赶去肃远伯府了。”

    李慈言按了按眉心,事情还真是一桩接着一桩,他刚想让颂安备马,又发现颂安已经陪着苏娢先去了,只得另找人牵来马。

    肃远伯府是高门大户,规矩礼仪自然简省不了一点。李慈言在伯府门前驻马,手上还拎着顺路买来的补品。

    二公子林寰闻讯赶来相迎,他便是苏娢的姐夫,如今在太常寺供职。皇城统共那么大,从前想必是谋过面的,只是不知还有做连襟的缘分。

    肃远伯府人口多,李慈言是知道的,“不知令尊、世子,还有老祖宗可都康健?”

    这便是麻烦之所在,林寰辈分低,虽说是来看望连仪,但既然过府,这一大家子的长辈总不能视而不见。

    林寰倒是十分明白并且体谅:“父亲和兄长都不在府上。老祖宗正静养,差人问候一声便是。只有我母亲,副统领怕是免不了要会上一面。”

    林寰说得明了且诚恳,李慈言不由多打量了他一眼,林寰此人样貌清正,看似不苟言笑,但内心似乎诚朴,望之便知极有教养。李慈言也曾听苏娢提起过这位姐夫,那时她颇有些不平,说此人道貌岸然,恨不能妻妾成群才好。

    李慈言摸了摸鼻子,总感觉莺莺口中的人与眼前的人对不上号。

    “姐夫不必客气,我字怀之。”

    林寰从善如流,“怀之,这边请。”

    林寰将他引去了自己的院子里。内室李慈言自然是进不去的,林寰请他在厅中稍坐,自己进去告诉一声便回来相陪。

    在进院子之前,他们曾迎面撞上一位富态雍容的妇人,林寰唤了一声“母亲”。林夫人的视线从客人的脸上划过,也并未停驻,只向林寰吩咐好生招待便错身过去了。

    倒是林寰仿佛觉得母亲有些目中无人,脸上浮现歉意,但毕竟不能言明,只热忱地招呼李慈言入座。

    房间里,刚送走了连仪的婆母,苏娢简直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更为香甜,奈何这一口气还没有抒完,转眼看见对面回廊上披头散发跪着的美人,头又开始疼了。

    这美人便是林寰新纳的妾,连仪此次摔跤和她脱不了干系。谁知林夫人一来,看望儿媳是表面功夫,弦外之音却是连仪不敬长辈,因为这美人正是林夫人安排的。出了这种事,林夫人该第一个拿这美人过问,只她毕竟是过了明路的姨娘,连仪腹中的孩子也确实保住了,林夫人不想太闹大,毕竟这事最好能捂着才不伤了自己的颜面。

    林夫人已然出面惩戒过,谁知连仪执意还要罚跪,这般行径岂不是在和婆母叫板?

    苏娢登时便不服,林夫人不过小惩大戒,说什么只是惊吓也没有伤到要害,可是连仪先前便因胎象不稳吃了多少补药,何况这一回全是运气,但凡有一丝差池孩子说没也就没了。

    苏娢是想要辩解两句的,只是叫连仪挡在了前头不让她开口。

    而且林夫人这一来,那美人自以为能得解脱,跪了这么久,也确实该麻木了。她原本已经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只是连仪让人关了院子的门,在一群人的威慑下她只能又跪了回去。

    甘心自然是不甘心的,苏娢无意中瞥见,这美人望向上房的眼神可谓怨毒。

    这眼神简直令苏娢心惊,反观连仪却气定神闲地靠在美人榻上,一口一口饮着苏娢来了之后她吩咐现做的甜汤。

    这汤料还是上午苏夫人来探望时留下的。

    苏娢真不知这种日子连仪究竟如何竟平心静气地过了下去。许是觉到她心绪不宁,连仪抬眸,“汤不合口吗?”

    “不是”,苏娢正待说下去,门外传来美人儿尖细的哭音:“公子,妾已跪了两日,膝盖实在受不了了,您替我向少夫人求求情吧,我真的知错了。”

    话音里不胜凄惨,说到最后竟然痛哭起来,林寰原本欲要笔直经过,此刻不禁脚步一顿,看得出她确实已跪到崩溃。

    林寰避开她想抓住他衣衫的手,看见她眼中盛着的怨望,眉头潜意识蹙起来。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房内,不知想到些什么,须臾后复垂下眼,眉头仍蹙着,眸光却是微冷了下来,不再停留,“且听夫人发落吧。”

    身后女人的哭声顿时更加凄厉起来。

    房内的人其实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就是连仪,苏娢偷偷观察,她也漏喝了一勺甜汤。

    林寰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他面色温和,向苏娢道:“妹夫刚刚过府,人在前面厅堂,可要使人引表妹过去?”

    苏娢眼珠转动,视线从他身上又移到连仪身上,在女子不绝的哭声中,放下喝了一半的甜汤,识时务地出去了。

    这个过程中连仪甚至不曾抬头。

    林寰的目光在触及到她时像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没有任何回应地被弹射回来,林寰自己也作如是想。昔日这门亲事定下时,他是愿意的,他敬重贺大将军,也欣赏未婚妻的果敢与大方,特别是后来她于冷淡自持中偶尔流露出的对他的温柔,能够使他半日神思不属。

    他们也曾度过一段新婚蜜月,只是去得太匆匆。以至于林寰如今回想起来,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在某个时间一切生了变化,还是那一段时光本身就是美好的幻象。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连仪还是视若无睹,只能收回目光,缓缓转身。但他背过身后忽又转身回来,笔直走到连仪跟前,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兜不住了想要一吐为快:“你既不喜,当日为何不让我回绝了母亲反倒要留下她?否则,她今日也害不了你。”

    连仪低头擦拭了一下唇角,仍然半卧在榻上,相较于林寰的激动,她可谓冷静得过分,“夫君这话从何说起,长者赐,不敢辞,咱们家中最大的就是规矩,我身为正妻,协助婆母帮家中开枝散叶难道不是应当应分,何来不喜?”

    林寰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信。”

    许是为他翻涌的情绪所触动,连仪这回抬起头深深地望向他,“夫君信如何,不信如何?世家大族都是这样过来的,推了今日,还有明日,夫君难道要我与家中作对?还是夫君以为由你出面母亲便不会怪到我头上?我还有我的日子要过,做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连仪的言语露骨,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对林寰天真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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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寰倒退了一步,“可是如今你罚她不也和母亲抵牾?”

    连仪的语气轻飘飘的又落地有声:“可是我有理。”

    林寰无话可说,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绪,转身离去前撂下最后几句:“我看她快撑不住了,莫要真得闹出了人命,介时母亲怕更要为难你。”

    林寰的衣角在门口消失,连仪冷着脸垂眸,继续饮下了一口汤。

    外面的花厅里苏娢已事无巨细将今日的始末向李慈言述说了一遍,当然在人家的地盘上有些意见就不好发表了,不过李慈言聪明,肯定能明白她的想法。

    李慈言明白不假,不过他的态度与苏娢略有不同,清官难断家务事,各人自扫门前雪,何况也插不上手,他依旧平静,“莺莺何时回家?”

    天色已经不早了,再留只怕还要叨扰人家一顿晚饭。

    苏娢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始终有些放心不下连仪。那个妾氏的眼神怎么想都不善,而这肃远伯府她待着也是哪儿哪儿都不舒坦,苏娢思索片刻,试着道:“要不然把连仪姐姐接去我们家休养几天?”总好过待在这潜藏危机的深宅,至少先把眼前的关键时期度过去。

    李慈言一顿,苏娢的这个想法倒在他意料之外。

    女眷做客从前于他还真是一件无法产生联系的事,他斟酌了一下,认真道:“并非我不愿意,只是恐怕他们夫妇也都不会同意。莺莺不妨一试?”

    苏娢正犹疑时,林寰过来了。

    他果然留饭,又郑重地道了一番感谢,李慈言也适当关切了几句,不过还不能决意去留。他看了苏娢一眼,苏娢便向林寰提出要接连仪归去的想法。

    林寰的眉头果然一下蹙起来,但很快留意到正当着客人的面,便又迅速调整,向苏娢承诺:“还请表妹放心,我一定时刻留意,照顾好阿蛮。”

    他的神情倒是真切,只是此时再唤起连仪的小名,总让苏娢心里有一丝隔膜。

    他拒绝得这样果断,只不过苏娢自然还是更在乎连仪的想法,她又看了李慈言一眼,转头向林寰道:“那我再进去看看姐姐。”

    “表妹请”,林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索性没有跟上来。

    而苏娢不出李慈言意料地也遭到了连仪的拒绝。

    “姐姐为何不肯?”

    连仪吩咐坠儿给她捎上最新鲜的杨梅:“我既出嫁这府里便是我的家,岂有不在家中休养反去别人家的道理?”

    “可是这里分明……”

    连仪一根玉指抵在苏娢的唇上,阻住了她未说完的话,“放心,姐姐能应付得了。”

    既是如此,苏娢唯有告辞同李慈言回家。回去的路上,李慈言隔着车窗还听见苏娢的一声叹息,他骑着马与她的车辆并行,“莺莺何故担忧?有贺大将军在朝一日,你这位表姐便一日无人敢动。”

    苏娢又叹了一口气,掀开侧面的帘子趴在车窗上和他说话:“你不知道,姨母去后,姨父又在死人堆里拼命挣前程。他自然也是为了姐姐。姐姐自小就比我懂事,不知道自己咽了多少委屈,这些事她未必会跟姨父讲的。”

    许是想到了些旧事,苏娢眨了眨眼,逼退眼里泛起的潮意。她低着头有些怏怏的,李慈言于高处俯视,一时静默无言,只有一片心湖因她而皱褶泛起层层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