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夫人难为 > 19. 风声凛
    几日后,李慈言如约前往醉焉楼赴宴。在晋阳侯世子的引见下,顺理成章地踏进了誉王府。

    此后,他迅速地与誉王门下的人相熟起来,在出入了几番誉王府邸之后,终于让他找到了袁奇。

    彼时他已更换姓名,在誉王府做一个默默无闻的马夫。还是多亏了有袁今古,李慈言于暗中留意,察觉到袁今古这样一个文人却与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马夫似有一种道不明的渊源和熟悉感。

    那这个人必是袁奇无疑。

    除了如今身份上的差异,这二人实际还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袁今古靠头脑,而袁奇倚恃武力,虽然他从不显露,李慈言几次观察他都像一个真正的马夫一样做着重复地喂食草料的活计,但是他的动作太过利落,稍有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警觉。冷漠寡言,眼带凌厉,这种人必然长期生活在具有极高风险的环境中。

    而据周召所说,他一直在为杨霖办事。

    想来不会是什么能见天光的事。

    杀人灭口从不罕见,他知道得越多,杨霖越会想要彻底封口,以致于袁奇隐姓埋名躲在誉王府中绝不肯轻易往外踏出一步。那么杨霖究竟为何绝难容他留在世上?这恰是李慈言来此唯一的目的。

    只是想撬开他的嘴并不容易,袁奇的戒心太重,还有一个袁今古也并不好糊弄,李慈言不敢打草惊蛇,他还须想一个稳妥的法子,否则极易功亏一篑。

    “副统领这么喜爱殿下的这匹马,何不开口讨要?我想殿下定然舍得割爱。”

    说曹操曹操到,面对袁今古这个人,李慈言有一种油然而生的防备,生不出半分喜爱之心。他回眸,脸上一丝笑意也挤不出,干脆懒得挤,只是一边抚摸着马首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袁先生饱读诗书,不会连这都没听过?”

    袁今古如今是举人身份,于京等待会试,并无一官半职。但在王府中,誉王命他代管文书,在一众幕僚当中也算出类拔萃。

    袁今古面不改色,“想不到副统领文武兼备,倒是令人钦佩。”

    李慈言暗中嗤笑了一声,转过身擦了擦手,并不想和他继续打毫无意义的嘴仗,反正待在这里也无头绪,不如归去还能早点儿见到莺莺。

    “统领何往?”

    “回家。怎么,袁兄要一起?”

    袁今古与他并行,“在下只是有一事不明,殿下曾几次争取,皆遭到副统领的回绝。副统领如何忽然就改了主意?”

    李慈言正欲不客气地回道“似乎与你不相干”,只是下一瞬余光扫到朝这边走来的誉王一行,顿时危言正色起来:“承蒙殿下不嫌弃我人微言轻,竟然几次三番派人相请,这般诚意岂不令人动容。如今殿下又以上宾相待,宽厚若此,我自当效犬马之劳。”

    袁今古一贯波澜不惊的容色上出现细微的裂痕,待听到身后誉王开口,便一下通了。他又看了李慈言一眼,随即转身和他一样拱手见礼。

    誉王的声音十分温和:“怀之这是准备回府?”

    “正是”,李慈言装模做样看了一眼天色,“眼见得起风,方才又看见闪电,内子最怕打雷,臣下有些难以放心。”

    正好誉王于女色并不热衷,与王妃可谓琴瑟和鸣,见李慈言对夫人关怀备至,不由得心中更是喜悦,“怀之也是可托付之人。既是如此,便不强留,改日夫人有空,我让王妃下帖子,怀之可携夫人一道来走动走动。”

    李慈言低头称谢,抬眸时恰对上袁今古凝视的眼神。李慈言面色浑不在意,辞过誉王后,又向袁今古悠悠地道了一声“袁先生回见。”

    天边响了几个雷,雨点倒还未落下,李慈言快马加鞭赶在雨落之前到了家。天上阴云密布,云层之中可见闪电有如银蛇蜿蜒,划亮了天空。

    上房的窗下,苏娢仰着头看远处的电闪雷鸣,一个霹雳响起,她反射似地抖了一下肩膀,待这响动暂时歇下,她又放松下来继续看窗子外面——

    天公好像发了怒,除了雷公电母各显神通,还有风婆婆也放出了风口袋,院子里的疾风无差别地扫荡着低矮的花木和高处的枝叶,有时裹挟着一两片碎叶敲打着门窗,“呜呜”作响。

    在这如混沌初开的一隅天地景象中,李慈言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窗外,他与苏娢隔窗相望,额前的碎发被风摧残得东飘西荡,他朝苏娢扮了个鬼脸,这才转身踏进房中。

    李慈言掀起珠帘进到里间,苏娢转过身向他道:“今日去王府可有什么收获?”

    李慈言脱下外衣,不答反问:“莺莺今日怎么这般舍得关心我?”

    “我哪日不关心你?”斗完嘴,苏娢到底幽幽叹了一口气,望向他道:“你可知再过两日是什么日子?”

    李慈言反应了片刻,“端阳节。”

    “不仅是端阳佳节,还是我娘亲的生辰。李慈言,你总不能不去……”言下之意,苏父那一关他是逃不脱的。苏娢知道自己爹爹,有些事情上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极不赞成站队皇子,也必然不希望身边人卷入其中,偏李慈言顶风作案。

    李慈言顿了一下,放下衣衫上前,抓住苏娢的手煞有介事道:“那就要请夫人多多转圜了。”

    苏娢移开眼,她可没这个本事,一想到爹爹的肃容,她自己先犯怵。

    偏李慈言两只眼紧盯着她,饱含期待,好像可怜巴巴地真就全指着她一样。苏娢哪受得了这个,硬着头皮拍了拍他的手安慰:“好了我答应你,爹爹若是骂你我一定替你拦一下。”

    李慈言原本还等着她一篇好话,哪知道就得了这样一句,他质疑:“拦一下?就一下?”

    苏娢还没有叫美色冲昏了头脑,“那你还想我怎样嘛,我从小到大爹爹管我管得可严,我看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李慈言原也只是想骗几句好听的,并未真要拉她挡在身前,谁知好听的没有,倒是更觉扎心了,他不由上手捏了捏苏娢的脸,磨着牙抱怨:“我看莺莺真是愈发没心没肺。”

    苏娢反驳:“至少我娘亲的生辰礼我一早就预备下了,并未要你操心呀。我还是有替你着想的。”

    但李慈言不肯买账,他搂着苏娢的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我不管,莺莺伤了我的心,须得补偿我一下。”

    苏娢掐腰,“李慈言,你敢不敢再幼稚一些。”

    ……

    夏季的天变幻无常,幸好端午这日还算晴朗。

    待得李慈言下值,苏娢早已打点妥当,准备回去吃顿饭并向娘亲祝寿。李慈言回来只换了身衣裳,又去秦嬷嬷那里问了声安康,便随同苏娢前往苏家。

    苏娢备的礼十分精美,并不替李慈言省钱,反正照他说先过好当下,十年后还有十年后的区处,不花白不花。苏夫人自然喜爱,夸赞有心,只是这也难以缓解宴席上略显紧张的气氛。

    李慈言与誉王交往过密是瞒不住的,王府门前每天多少双眼睛,不要说风声传到苏大人的耳朵里,光是朝堂外,有一次李慈言早上下值,拥护誉王殿下的人竟和他并行出宫,这就足以让人看清了。

    李慈言像是全未感受到餐桌上异样的氛围,神情淡然自若,执杯恭敬地轮流向两位长辈敬酒。苏娢觑了一眼爹爹的脸色,在心里为他捏了把汗。

    果然,刚放下碗,苏大人发话:“怀之,随我来。”

    苏娢咬住筷子,看着李慈言走远。并非她有意食言,实在是爹爹连拦一下的机会都没给。

    “放下来,多不雅观。”

    “哦”,苏娢松开筷子,还是忍不住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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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的方向张望。

    苏夫人给她夹菜,一边道:“急什么?女婿就是半子,你爹爹还能吃了他不成?”

    苏娢回过头,被娘亲的话说得有些脸红,她有表现得这样关心李慈言吗?

    书房内,苏父开门见山:“你是怎么想的?”

    李慈言脸不红气不喘,“誉王殿下誉满朝野,想是人心所向。”

    苏大人目光几番审视,也未能在他脸上看出破绽,不由得暗自疑虑:李慈言照说不该是个蠢得呀。

    “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该知道。陛下如今正是因废太子感到心寒之际,否则怎会迟迟不立储君?你以为眼下被高举过头究竟是件好事还是更容易为人忌惮?”

    李慈言不语。

    苏父接着道:“何况誉王殿下来者不拒,麾下良莠不齐,我看并非什么精锐之师,相反若不能加以善用难保还会惹出祸患。”

    李慈言又默了默。

    苏大人到底沉得住气,只是语意又加深了一层:“怀之,你是个聪明人,我将莺莺托付给你,求得就是一个‘稳’字”。一家人我并不会与你藏着掖着,也希望你能坦诚。”

    李慈言这回没有再沉默,他直视着眼前的老丈人,言辞流利:“岳父大人有所不知,誉王身边有个人叫袁今古,虽未登科,倒是有两把刷子,前些时日他曾向誉王建言献策,其中便提到清理门户和潜藏锋芒,想来不久会有所改变。”

    他像是猪油蒙了心,认定了誉王,任你怎么说也说他不动。

    苏大人目光不由锐利了几分,“这么说你是铁了心?”

    李慈言神情坦荡,“良禽择木而栖,何况人呢?”

    “‘良禽择木而栖’,你就这么确定誉王便是那根良木?”

    说到这儿,李慈言目光如炬,隐藏着几分来自心底的刺探:“那还请岳父大人提点:究竟谁是良木?”

    四目相对,苏大人不紧不慢:“我说过,效忠陛下才是正理。”

    李慈言也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末了,他低眸笑了笑,“岳父大人放心,誉王殿下孝顺有加,自然也不会耽误我效忠陛下。”

    苏大人最终盯了他良久,“你出去吧。”

    注定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李慈言靠着车厢一言不发,他少见地这样沉默,苏娢估摸着或许真挨了爹爹骂,伤了自尊。

    还是劝一下吧。苏娢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李慈言忽而勾住她的手指,抬眸,“我好像把岳父大人得罪狠了,他会不会不让我做他女婿了?”

    苏娢好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不许胡说,我爹爹才不会拿我的终生大事开玩笑。”

    李慈言捏捏她的手指,“就算岳父大人不会这样做,但我总觉得他至少会闪过这样的念头。若真是如此,莺莺会怎么办?”

    他原本低着头,说到这里便抬头盯着苏娢。

    苏娢:“……”这是考验她来了。

    若放在平时她必定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但眼下她直觉他是有些低落的,“爹爹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样胡思乱想。”

    “没什么,左不过让我不要瞎掺和。”

    苏娢主动反握住他的手,“我觉得爹爹也没有说错啊,他只是不知道你的真实目的罢了,谁让你不肯坦白。”

    “那莺莺呢?”李慈言又绕回方才的问题:“若岳父大人真得因此觉得看走了眼,莺莺会怎么办?”

    他执拗地非要听一个答案。

    苏娢有些郁闷,又深知这人不好糊弄,“就算爹爹恨不能拆散我们,我也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你行不行?”

    李慈言耳朵满意了,“我就当莺莺说的是真的。”

    苏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