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丑咽了咽,云银撑着地起身,越加靠近他:“说,谁派你来的?”
男孩吓得跑出门去,朝街市跑去,撞倒了路过的马夫,引起一阵骚乱。
云银不再去追,转身看向另一户人家。彼时,身后仿佛传来脚步声响,她握紧匕首,迅速回身,神色陡然平静:“你不必跟来,我自己会没事。”
见没再传来声音,她踏进第二户人家。整个院落干净明亮,像是一直住的有人。
倏忽,两位姑娘从侧院缓缓踏来,有说有笑,而后看向后侧的妇人,瞧着约莫三十余岁,素缎衣裳,怀着身孕。
那妇人含笑叫着两个姑娘,询问官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两位姑娘摇摇头,只道很快了,妇人只好嗯声,这才瞧见门前站立着的人。
她握向其中一位姑娘:“星儿,她…她是谁啊?”
星儿转身,瞧见这陌生身影,连忙将妇人护在身后:“别怕,夫人。”
另一位叫辰月的,则抽出剑来步步凑近,以此威吓云银,然而,见惯了这些防卫,云银发觉她握剑的姿势很是奇怪,想来并不会用剑。
云银左瞧右瞧,这整个院落再无旁人,便对着步步踏来的辰月说道:“这里是顾昀明顾大人府邸?”
姑娘愣在原地:“什么顾大人,我们不认识。”
星儿也接言:“顾大人?我们从未听说过,这位姑娘,你找错地方了,快走罢!”
云银久久未移开步子,她看向那妇人,“原是我找错了地方,那便…先告辞了。”
她转身要走,刚迈出一只脚,就被一声站住唤停,云银回身,就见妇人徐徐走来:“姑娘,你认识顾大人?”
云银心中暗笑,“夫人,我赶路劳累,可否进屋说话?”
妇人邀她坐进正堂,“姑娘,我…我是顾昀明的妻子,我想问问,他如今如何了?”
见云银不吭声,她又说道:“姑娘,你别见怪,我什么都能承受,他…他是不是已经…”
云银摇摇头:“放心,夫人,他没死,还有一口气。”
辰月仍是站在妇人身侧:“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
听罢,屋中陷入一阵很短的沉寂。
而后,云银丝毫不见外地回道:“因为我的阿妹在他手上,现在仍生死未明,实不相瞒,你郎君在我手上。”
妇人当即吓了一跳,云银看向她的身怀,复又瞥开眼眸,道:“我不会杀他,当然,也不会拿你作人质。”
妇人和两位姑娘紧紧抱在一起,云银凝了凝眉:“我不伤害无辜。”
而后,她回身,平淡走开了。
屋中三人吓出冷汗来,念及方才她并未说伤害顾昀明之言,因此并未感到不适。
妇人心底盘算着:“星儿,去,跟上这姑娘,看看她住在何处,明日我们去找官人。”
云银走出院落,瞧见街头风平浪静,却看到李丑被揍得鼻青脸肿,瘫倒在墙角。她提步走去,走至他身前,并未给他任何眼神:“方才我的朋友没救下你?”
“什么朋友?”少年咳了咳,“就那个玉君子?哼,不仅没救,还踢了我一脚。”
云银没忍住地笑了,“为何?”
李丑狐疑地抬眸看向她,唾了口刚才被揍时吸进去的气灰。
“我怎知为何,”李丑说道,“但和你一样让我感到害怕。”
“以后,多做善事罢。”云银撂下一句话,便离去了。
她整整在城东找了一天,日入时分,终于兜回了赵府。洛施施煮好粥在屋内等候,见她失神地踏进来,没说什么,只道明日东宫聚宴,需要早些起来。
“我不去,师姐。”云银躺在榻上,“你们去罢,吃好喝好,玩得开心。”
洛施施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小师妹心情好些。只听云银又道:“我没事,师姐,安心睡吧。”
渐渐地,二人酣睡过去。
她看到了师父。
云银揉了揉眼,发觉自己站在初祖庵门前,殿外空无一人,只有门前的算命先生还在营生,她奔去后殿偏殿,仍是无人。
云银一直在找,终于在藏香阁发现了师父。他在找什么卷宗,云银走到他面前,身前人却像是没看到她,云银喊一声师父,不应,又喊一声,仍不应。
她不曾记得自己念了心诀,那穿梭之法也不可能施效。这…是梦境?
云银找到一处柱子,咬了咬牙,使劲撞了上去,只听嘶一声,痛。
她转身,再度唤了一声师父,智通消失了。云银狂喊着,空寂的声音回荡在阁子里,她被回音呛得难耐,推开门,就见井边站着魏梧。
魏梧好似要做什么,云银奔了过去,连忙拉拽着他:“阿梧,你疯了,你在做什么,快离开这井!”
魏梧看到她很是震惊,却拼命挣脱她的双手,头也不回地跳下井去。
“阿梧———!”云银趴在井边,泪水夺眶而出,她站到井沿上,闭上双眸,欲要纵身一跃,却感到头晕目眩,在晕倒之际,她看到一位穿着紫衣的少年身影,却模糊不清。
云银睁开双眼,滴答滴答的水声响在耳边,她侧卧在一处空地,撑起身子,却是类水帘洞般的景象。
她好似听到了什么声音,是魏梧和师父的喃喃细语,而后再度消失,没有踪迹,整个洞里空荡无边。
“醒了?”陡然间,身后传来声音,这道声音极柔,很熟悉,“醒了就转身,将案上的醒酒汤喝下,暖暖身子,洞里冷瑟,等你养好身子,师兄带你去游山玩水,吃遍天下珍味。”
云银惊喜地转身,此人端坐在不远处的台上,烹茶而饮,面前摆着棋盘,仙气缭绕。
萧崇则侧眸看向她,嗓音夹杂着一丝宠溺优柔:“师妹,许久未见,竟连我都不认得了?”
云银摇头,她怎会不认得,只是太熟悉,熟悉到有些陌生,三载光阴,不长不短的日子,可再次听到师兄的声音,心中的那些痛一瞬释然许多。
云银提着裙摆小跑上去,坐到他身前,不甚拘谨地捧起茶盏喝了几口,用袖口抿了抿唇,就听他道:“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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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还是这般心急,”并非无奈,只有溺笑:“这是我在巷口买的梨酥,你儿时最爱吃这些,快尝尝。”
“师兄,”云银迫不及待地问出口,“你的任务完成了么?”
萧崇则不言,云银并无失落:“你还要待在大观年?师兄,师父想你了,阿梧也想你了,阿善长高了,有小虎牙了,还会叫师姐了,你还没听她叫过师兄呢,师兄…”
云银倾诉许多,萧崇则眉眼弯弯地看向她:“师妹,你也想我么?”
这话,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说了出来,云银鬓边觉得有些发木,而后是整个身子,很久很久,她回应着:“师兄,我自然也…想念着你。”
“你啊你,”萧崇则说道,“有些执拗,又不乏正义,还记得小时候那次吗?”
云银听了笑笑,倒回忆起了小时候。
署气四溢,初祖庵周围鲜少人影,门派中人吃过斋念了佛经,纷纷躲去屋中打盹摸牌,只有两个跳骚在此时酷爱走动。
庵前常青树上,七岁的云银捧着一只酒葫芦,咽了两口看着正在攀爬的魏梧:“阿梧,你怎么还没爬上来,当心些,别摔了。”
此言一出,就听啊哟一声,魏梧重重地摔在地上,捂着脑袋哇哇哭了起来。
听到大叫的声音,云岩和萧崇则赶忙跑到庵前,扶起魏梧,拍去身上的尘灰,“小阿梧,不听话摔了吧。”
笑容里满是溺爱,云银躲在树上,偷看起来。萧崇则直起身子,就瞧见树上冒出两只眼睛,杏眼圆溜溜地张着,还不知自己已然暴露了。
他怼了怼云岩的胳膊,“大师兄,今日无人来拜佛,不如早些闭门吧。”
云岩抬眸,就看到树上的一阵骚动,他抿笑道:“也好,走,小阿梧,师兄带你玩牌。”
云银一听便急了,等待几人走进庵中,真正关上寺门后,她撅着屁股一点一点踩着树干,不料昨日刚下雨,一个不慎,她脚步打滑,欲要摔去,上演方才景象。
却不料,虽然面朝地面,却停在了距地面不远的空中。云银奇怪地晃动着脚,这才感到肚子勒得难受,抬头看去,萧崇则用一根粗绳子缠着腰身,稳稳接住了她。
“师兄,我难受——”云银嚷嚷道,“快放我下来吧。”
很快,云银被抱正身子,发觉云岩在一旁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萧崇则摘掉她脸上的树叶子:“师妹,不可再胡玩了,上树危险。”
回到庵中,却还是被掌了手。智通吆喝着打向她和阿梧,闭着眼睛不愿去看,一人挨了十个棍子,双双又哇了起来。
两位师兄便一人一个,抱在怀中哄了起来。
智通丢到萧崇则手中敷伤膏,而后再佯装着严师,甩袖在身后,哼了一声走开。
偏殿廊下,萧崇则沾取药膏,轻轻地抹匀在她掌心,又刮了刮她的鼻尖:“师妹,以后切莫贪玩,你是守碑人,要矜持些,稳重些。”
云银感到掌心热热的,只茫然地点点头,而后一动不动地看着师兄纤长的指节,和那双沉静却难掩意气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