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初祖庵遗录 > 14. 小时光(2)
    汴梁的冬天较往常更冷了,圣上伏在案上提笔批奏,一旁的梁内侍瞧着他手轻微颤抖,叩了过来:“官家,歇歇吧。”

    赵佶果断放下御笔,“还是梁内侍最懂朕心。走,朕寝宫的那只凤头鹦鹉近日不念诗了,传个御医来给它瞧瞧。”

    梁师成笑应,二人一前一后,正要跨出紫宸殿,迎面遇上了左司谏。

    赵佶浮上一股烦躁,却又赶不走他,见他行过礼,便说道:“江司谏,朕今日有些乏了,你陪同朕一起走回寝宫。”

    江公望应是,于是司谏在左,梁内侍落右,三人一同踱步至寝宫。

    之后来了第四人。

    赵煊风尘仆仆地赶及圣上眼前,还没来得及揭下披风,就叩首道:“官家,臣迟归,愿受责罚。”

    赵佶头都要大了,江公望于身后上前,扶着他:“官家,要不去亭子里歇歇?”

    歇什么歇!

    一个急着谏言,另一位着急复命,他都要愁死了。

    赵佶面露和蔼,压下去恼火:“煊儿回来了,江爱卿,我记得煊儿小时候常伴你左右,这么说你也是他的恩师了。”

    江公望叠手躬身:“官家谬言,臣不敢当,不过略为赵小郎君拨开尘惑,稍启心智罢了。”

    赵佶听了笑道:“启蒙老师也。”

    江公望不再推辞,赵煊跪在地上,梁师成见官家愁容稍显,恭敬着虚扶起他来:“赵郎君快起,你是官家的堂侄,怎么会责罚你呢。”

    赵佶摇摇头,赵煊抬眸看向梁师成,见堂叔一脸烦闷模样,咽了咽:“梁内侍所言极是,是煊儿多虑了。”

    “诶哟,头疼。”赵佶说着,“前几日入冬,朕落了些头疾,总是感到难以安神。”

    梁内侍赶忙扶着他:“官家,老臣扶你快些去寝宫吧。”

    二人打掩护似的,做戏给他们看。江公望无奈之下,只好叩手恭送圣上。

    待人离去,赵煊垂眸站在原地。

    “子浣…”江公望开口,“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赵煊叠手倾身,“劳江司谏挂念,我一切都好。听说司谏的小女儿要过生辰了,改日我会登门祝贺。”

    江公望点点头,让他自行忙去便好。

    还没跨出宫门,赵煊就被闲逛的郡主叫住。

    赵灵莘左瞧右瞧,见此人完好无损地立于眼前,倒欣慰起来:“不错不错,我还以为你会死在牢里,或者丧命中岳。”

    赵煊低下眸子,行过礼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赵灵莘:“诶,我这样说你就不爱听了?!赵七郎,你从前就这般对我的!”

    韩廷在宫门外徘徊着,看到郎君平安归来很是激动,忙问发生了什么。

    赵煊摇头:“圣上未言,看来需要多等些时日了。”

    主仆二人纵马,回到赵府。

    *

    中岳的大门久经风霜,今早洛施施前去开门,门缝吱呀作响,推起来很是艰难。

    她去到杨时的书房,禀告此事。杨时正在思考如何准备今年的试考。

    “老师,山门久经磨损,已然是要坏掉了。”洛施施说道,“明日休沐,我和陈惢师妹去唤来工匠,修缮一番。”

    洛施施砚好墨,正欲离去,杨时叫住她:“方怡,归雁堂的那群孩子,都嚷嚷着冬日来临,双手冻乏难以握笔,明日你们再去购置些暖手小炉罢。”

    洛施施应是,离开了屋子。

    归雁堂里,陈惢刚刚从被褥里钻出来,手脚并用地穿好衣服,就急匆匆赶来书堂,冻得直哆嗦。

    云银见状,一手伸向她的腰间,向自己怀里拢去:“惢儿,我怀间暖和,你快来取取暖。”

    陈惢就钻进了她的怀里,有些好奇她怎么不冷,便问了出口。

    云银:“我刚喝了几盏梅花酒。”

    陈惢顿时直起身子:“你怎么又喝酒了?银儿,两日前你喝得醉醺醺,险些拽掉谢师兄的耳朵,你都忘了。”

    云银尴尬地挠头:“无碍无碍,我道过歉了,谢昭珩总不会再怪罪我。”

    陈惢听了,欣慰地笑了起来,再次钻进她的怀抱里:“银儿,你何时同谢师兄这么熟了,都开始唤他的表字了。”

    “就…前几日吧,他认识我大师兄,我就同他熟络起来了。”

    云银言罢,陈惢又回正身子:“只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

    陈惢说不出口了,云银好奇地附耳过来,她便轻喃道:“不是因为喜欢他么…?”

    云银一惊,慌忙摇头否认。

    陈惢这才明白,原来是那谢行舟一厢情愿,看来郑元林的分析不妥。

    先生跨了进来,一众书生开始翻书了,云银悄悄倒了盏酒,陈惢发现了,拿起杯盏仰头饮下,皱巴着眉眼:“不许再喝了,要是再倒酒,我就通通给喝了,一盏都不留。”

    云银见她咳嗽难忍,拍抚着她的肩背:“好了好了,惢儿,我知道了,我不喝了。”

    陈惢这才放下心。

    云银近日来愁心忧思,常常趴在窗边发呆,洛施施问了也不说,只说要自己待一会儿。

    其实,她只是性子急躁罢了。

    与赵煊第一次去梅林时,她赌气先走了回来。

    赵煊告诉她,吴宣承落网指日可待,不能轻举妄动。马上就要春岁,如今难以寻觅他的踪迹,让云银安下心来。

    又是这熟悉的一句话,云银不知如何回应。

    不过,历经此案,云银变了,她想再等等。颜画和木筝还在等她,或许还能见到大师兄他们。

    待到今岁试考结束,她便先回汴梁,和木筝一同过节,之后…不论生死,追查吴宣承的下落。

    过午,雪停了。

    赵煊日昳跨入昌王府,昌王妃景凝玉便急匆匆从正堂走了出来:“煊儿…”

    韩廷在一侧行礼,景凝玉的侍女暗戳戳瞧着他。

    王妃抿唇撇向一旁的焕心,“焕心,我同七郎有话要说,你随韩廷去整理七郎先前居的临川阁。”

    “是,王妃。”焕心低着眸子,轻盈地跟上韩廷的步伐走了。

    “阿娘,我回来了。”赵煊搀扶着昌王妃,一同走去。

    “煊儿,阿娘自从听说你受命潜伏中岳,就万分担心,生怕遭生祸端,你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

    昌王妃拍抚着他的手,二人落座。

    “可是去了你堂叔那里?”

    赵煊应是:“嗯,不过堂叔头疾犯了,在寝宫歇着呢。”

    昌王妃点点头,示意月萝递上来一只匣子。

    “煊儿,打开看看。”

    赵煊接过,解开匣锁,便见一只木芙蓉簪子,他抬眸看向景凝玉:“阿娘这又是何意?”

    “煊儿,你说巧不巧,”昌王妃说道,“圣上今岁设宴,说是要为皇宫中这一众亲贵子弟择选宗妇。”

    赵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她又说道:“煊儿,你还记得蔡相公的嫡孙女殊儿?”

    景凝玉说得会心,浑然不觉儿子已经不甚厌烦:“阿娘,煊儿此生,除非遇到真正喜欢的小娘子,否则绝不娶妻。”

    昌王妃话语戛然,本以为历经这一磨难,七郎兴许会想要娶妻生子,过过安稳日子。

    景凝玉没再说了,她的七郎自小立志奉于民生太平,当时一众皇亲有的讥嘲,有的认为是玩闹,圣上却听进去了,让他做了开封府府判。

    赵煊起身,合上匣子:“这芙蓉簪七郎先收下了,多谢阿娘。往后,我自会赠予所爱之人。”

    迈出屋子,韩廷紧跟身后,见郎君什么也没说,极快跨上马鞍。

    “郎君,赵府如今…”

    韩廷的话被截住,就听赵煊说道:“先不回府,去二哥家里,将五郎君也唤来,之后快马加鞭去中岳。”

    韩廷一愣,“郎君,去中岳做甚?”

    “接一个很重要的人。”赵煊说道。

    “很重要的人?”

    韩廷疑惑地想:云姑娘就云姑娘,还很重要的人,郎君背地里这么直言不讳,怎么到云姑娘跟前就咽声吞气?

    云银立在山门前,雪势渐起,陈惢已经被她的阿爹接走,如今只剩她一人。

    她转身望向庭院,此次一别,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云银笑了起来,轻喃道:“惢儿,洛师姐,老师还有谢昭珩,以后…有缘再见。”

    “怎么就成有缘再见了?”

    倏忽响起一道声音,云银抬眸看去,就见洛施施和谢行舟踱步过来,他略显疑惑地说着。

    “师妹,你要去哪?”洛施施也好奇地问,“不回家么?”

    云银掩了泪痕,说道:“怎么会…师姐,你们也快些回家吧,家里人也该等急了。”

    洛施施担忧地望着她,谢行舟上前两步,弯下身子看向她:“师妹,你是不是忘了,我无家可归啊?”

    洛施施见谢行舟要逗她,在其背上猛拍了一下,只听诶哟一声,“师姐,疼!”

    洛施施走上前:“师妹,你可是要去寻你大师兄的下落?或是要捉拿吴宣承?”

    云银一时噎住,又见洛施施焦急的模样,便说道:“我…我无路可退,寻亲和寻仇,是我必走之路。”

    “我也去——”洛施施说道,云银忽地抬眼,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却见她含笑道:“师妹,我与…云岩有些交情,阿南的仇…我也想亲自去报。”

    云银心神慌乱地摇头:“不可,师姐!吴宣承如今是生是死尚未得知,况且他心狠手辣,你会有危险的。”

    “师妹,”洛施施却说,“一直以来,我很佩服你的骁勇,我也想如此,不愿再只做一个中岳的女弟子。”

    云银听罢,咽了咽,就见谢行舟添油加醋道:“我也是我也是,我也不要再做一个无处可去的孤儿版本的男书生。”

    此言一出,二位女娘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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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稍平缓,互相笑了起来,云银开口:“好了好了,说了那么多,你们不就是要与我同行么,当然可以。”

    三人伸出拳头碰在一起,缔结同心共进,复又互相勾指,约定誓言:不离不弃,相互依存。

    此幕落在不远处的马车里,见云银与谢行舟勾指起誓,赵煊负伤的腿骨隐隐作痛。

    及至山门前,赵煊下了马车。

    云银回身,发觉他正走上山阶,“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一时间,洛施施平静如水,而谢行舟却感到匪夷所思,有些错愕地道:“你们…何时这么熟了?哦~你们竟还是汴梁的同乡?”

    云银捂嘴掩笑起来,赵煊抿唇:“多谢你们照顾云银,后会有期。”

    谢行舟不乐意听了:“怎么一个是有缘再见,现在又是后会有期,你们二人倒挺有默契。”

    云银一点点说完经过,赵煊按捺着对他的异色,说道:“也好,一同上路吧。”

    说完,他回身,等待与云银一齐上马车。

    洛施施识趣地登上第二匹马车,掀帘而立,侧身看向谢行舟:“师弟,你随我来,共乘一辆。”

    谢行舟迈了过去。

    这番动作让云银有些措手不及,她伫立着看了看身旁人,“…走吧。”

    赵煊便听话地迈开步子,扶着她先入马车,而后回身看了看后方的车内,才跨了上去。

    第一日,几人落宿在陈州的客店。

    客栈日入时分,来人熙熙攘攘。店家瞧着迎面走来的人,三位青衫,一位黑衣,还有一位绸缎面料的袍衣,料想几人莫非江湖侠客,或是权贵人家。

    老板笑意盈盈:“贵客,歇脚还是住宿?”

    云银走上前去:“麻烦老板准备两坛酒,再备几碟小菜,整理出五间客房来。”

    老板看向她,略显歉意:“实在抱歉,这位小娘,我们客栈啊,只有四间房了,只能委屈其中两位郎君住一间了。”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几人都咳了咳,缓解尴尬地坐了下来。

    “也好,如今再寻一家客栈,估摸着也没有几间了。”云银说道,“麻烦店家了。”

    老板挥手道:“无妨无妨,你们先坐着,我去让他们上菜。”

    五人落座,或许是逃离了书院,几人喝得酣畅淋漓,洛施施亦小酌了几杯。

    云银喝醉了,谢行舟也醉醺醺地,韩廷已经趴在了桌上,唯有赵煊从未酌饮。

    谢行舟看不惯,搂向云银:“小师妹,赵子浣怎么不喝?来,咱们把他灌醉!”

    云银迷糊着道了声好,赵煊于心不忍地靠了过来,抚上云银的肩膀,抽走谢行舟的手:“消停些吧,洛师姐,扶他回房。”

    洛施施嗯声,询问韩廷怎么办。

    赵煊只说无碍,他醒了见此处无人,便会自行回房歇息。

    于是两人搀扶着两个酒鬼,颤颤巍巍地回了房间。

    房内,谢行舟顿觉闷燥,还要起身再同小师妹对饮,被洛施施按回榻上:“师弟,酒醉伤身,你且歇歇吧。”

    随后关上门阀,走了出来,听屋中再无动静,便也回了房里睡下了。

    韩廷朦胧中揉捏着眼睛,见四下无人,老实地上楼回了客房。彼时,赵煊见他欲要踏入云银的屋子,疾走两步拍晕了他,拖拽到隔间才罢休。

    他用足了力气,累得倒在榻上歇息,却不料又听到推门声,而后是一阵酒味:“小师妹,我来找你了,你不是没喝够嘛,走,咱们再悄悄溜下楼,或者去房顶,怎么样?”

    谢行舟醉意飞扬,赵煊拦不及,索性将他推倒在床上,与韩廷一同睡下。

    临走之际,谢行舟突然抱紧他的腿,“师妹——别走啊,我们还没喝完呢。”

    赵煊强力挣脱后,正要走去原先这人宿下的屋子,跨过门槛,就见云银摆弄着鬼脸轻飘飘地走来,一时有些好笑。

    见对方根本没有被吓到,云银撑着眼皮仔细看了看:“是你啊,算了算了,没意思。”

    云银回房,却磕磕撞撞地撞到了左扇门,而后正要向梁柱撞去,赵煊将手搭在柱子上,掌心落上余热。

    他的心弦跳转,止不住地喘气着,就见她的双手抚了上来,摸寻着他温热的掌心,“这柱子好热,不是说朽木四季常温么…”

    只这一下,弦崩乐断。

    赵煊揽她入怀,倾身抱起这面琵琶,走回了屋榻边。

    他试图将绷紧的弦身松弛,可琵琶声却未停,不时地呜咽着。

    云银热得难受,将青衫弄得万分凌乱,露出了白皙肩颈,弦身颤了起来…

    她欲要脱下外衣,却被弦弓压住,动弹不得。

    寝衣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动作扭捏起来,云银更加扯开衣颈,绷紧的弦松动了。

    赵煊抑着粗气,清醒过来。眼前这面琵琶完好无损,躺在榻上,浅浅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