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初祖庵遗录 > 3. 书院
    临近夜晚,云银终于抵达嵩山脚下。

    既然师父派人引路,那说明她的行踪歪打正着,正好找对了方向。

    群山环抱,四顾寂寥。云银正暗自窃喜,便感到一阵凉风扑面而来,遂而便见斜前方的竹林里,走来一个背着剑的少年。

    “姑娘此时来嵩山,是来送死吗?”

    少年一袭长衫,长袖甩向身后,活脱脱书生模样,因得身后佩剑与他格外割裂,倒像是从别人身上拿来的。

    不知形势,云银只好和善道:“这位小哥,我自京师慕名而来。听闻中岳书院的长老,乃是熙宁九年科举进士,少年奇才,世人称'归山先生',若我能师承先生,想必定能登堂入室,窥见道妙。”

    少年咯咯笑了起来,而后收敛笑声,看向云银:“姑娘是想让小生为你指路?”

    云银一听便觉怪,只见面前的少年步步紧逼,与刚才的老人完全两样,这不是师父派来的!

    她并未后退,“那公子这是答应了?”

    少年凝眉,面目肃静,靠近她之际却又挑眉,叹气道:“算了,不吓唬你了,没意思。”

    云银见他转身,“随我来吧,对了,你是从哪里来的?谢某没仔细听,见谅。”

    “…京师。”云银听罢,没好气地应道。

    “汴梁来的?”少年声色桀骜说道:“也是,汴梁汴梁,说是京师,却也不会招收女学生。这就是你为何来嵩山吧。”

    云银鼓着脸应是。

    “你叫什么?”少年走得轻快,双手背在身后,懒洋洋地转身看向她。

    “云银。”她亦望向他,就见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一株毛毛草,叼在嘴里闲散地笑。

    “云姓?倒是少见。”少年说道,“我姓谢,叫谢行舟,字木船,小名水上漂。你乐意唤我什么呢,云师妹?”

    师妹?云银疑惑地歪头看他。

    两人定住步子,谢行舟便又促狭地说道:“我就是中岳书院的书生。”

    云银愣了一瞬,才明白他为何唤自己师妹。

    可是…云银迟疑了片刻后,说道:“师门这么容易进么?”

    谢行舟看着眼前的姑娘,像是稚童的语气般,更加笑得开怀:“小师妹别担心,师门好不好进我不知道,不过在我这,你通过了。”

    “……”

    云银一时无言。

    这个谢行舟到底是个什么鬼!

    他通过有什么用!

    起初面对他竟还有点胆破,谁知道是泥菩萨过江,老虎戴佛珠!

    谢行舟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地方,“呐,小师妹,就是那。”

    云银循声望了过去,只见四周高耸的山林之中,坐落着一处华丽别致的宫殿。正门的四处房梁上,盘坐着古老的祥瑞神兽,金丝楠木的两根圆柱支撑起整个建筑,漆红的木门上悬着两个叩门孔,大门却微微敞开着。

    “昭珩,你快给我回来!”门内传来一阵声响,却不见人影,音色沉厚。

    “老师?”谢行舟应道,撒腿跑了过去,“老师,您怎么了?”

    “我怎么了?”

    云银轻轻拉开门缝,踏入时便听到不远处的声响,是一位有些佝偻的老先生。

    他抄起树棍,“你该问问你怎么了!我让你看守书院,你怎么又下山了。”

    说罢,木棍直直抄向他。谢行舟左躲右闪地,两人四处斡旋后,双双累得瘫倒在地。

    云银从门边的角落里挪了挪步子:“你们…还好吗?”

    老先生这才看到多出来的姑娘,硬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谢行舟忙在一旁搀扶着。

    “老师,新来的女书生。”谢行舟含笑介绍道,“我要多一个小师妹喽。”

    杨时咳了咳,“昭珩,你莫要再替我招收学生了。眼下最紧要的,是等到汴梁的官人们赶到,查明吴都巡检的死因,一众书生才会安心归来学书。”

    两人谈话间,云银在一侧悄悄竖起耳朵,吴都巡检…怎么这么耳熟。

    忆起那日,师父和小阿梧送别自己。魏梧点香,她见师父转身,只好问小阿梧:“死的人是何身份,查到了吗?”

    魏梧嗯嗯点头:“是奉宁军节度的一位奉命进京的吴官员,但并未检索到死亡地点和时间。”

    真是歪打正着。

    杨时看向云银,和蔼笑了起来:“姑娘,实在抱歉,恕杨某不能收你入门。眼下我中岳山雨飘摇,众人逃之惶惶,姑娘留在这里,只能是险不可挡,凶多吉少。”

    杨时苦口婆心地说完,以为她会感到惊恐,却不曾想…

    云银不知在望向何处,好像只是思索着什么,笑容满面,如沐春风。

    这神色让谢行舟也万分诧异,竟还真来了个和他一样不怕死的。

    杨时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云银方才回过神来,佯装着皱起眉眼,“我费尽力气来到这里,只因仰慕归山先生的才华,妄成为先生的学生,为我指点迷津。”

    云银说着说着就要跪下,杨时连忙扶她起来,嘴角难掩笑意。

    “既是仰慕于我,那倒也寻常不过。”杨时开口,谢行舟看着老师得意不已,心中觉得甚是有趣,靠在一侧的廊庑上闭目聆听。

    “可是…”杨时哽咽。

    云银明白其意,再度说道:“原来您就是归山先生。先生,云银不怕那些冤魂野鬼,况且,汴梁的官员也会彻查此案。云银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杨时听罢,有些愕然。

    谢行舟半睁着一只眼,默默听着她的声音。

    杨时看向她,尘土满面的脸上挂着朝气的笑,完全少年人的脸庞,透着对求学的渴望。

    “既如此,杨某也看到了姑娘的诚心。”杨时方才说道,“今日起,你便暂住于此,等到此事水落石出,你若通过考核,便入我门下,在此学书。”

    云银欣喜地叠起双手,躬身道:“多谢先生。”

    杨时虚扶起她:“自我辞官以来,许久不曾听人唤我归山先生了。你随昭珩一起,唤我老师吧。”

    云银应声。杨时看着她风尘仆仆,自称是汴梁之人,便有些好奇她的身份,辞官几十载,京师的老友也不曾相聚过。

    “姑娘何姓名?”杨时问道。

    “我叫云银,云雾的云,银钱的银。”

    杨时绺须,不是故人之子。

    却也笑着看向她:“云银,你随昭珩一同,找一处自己喜欢的空阁子住下,快要进飧了。”

    谢行舟带着来到西苑,这里植被茂盛,角落处有许多树木,或横贯其间,或笔直挺立,临近昏时,略有些冷森。

    云银感到寒气阵阵,伸手戳了一下谢行舟,“喂,这里…怎么这么冷?”

    谢行舟叉手转身,凑近她耳畔:“因为…”他特意压低声音,“你身侧的屋子,刚死了人。”

    云银扭过头去,东风吹来,空寂的屋子骤然被打开,门缝吱哑作响,屋中阴暗,云银闭起双眼:“我不要住在这里!”

    念及此地的确冷森无比,谢行舟略作思索,掌心抚上她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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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怕,小师妹。我们住的归山居还要再穿过几扇拱门,离此地且远着呢。”

    云银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流落在肩上,徐徐睁开眼来,看到眼前人满是笑意,竟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归山居?”

    谢行舟见她好转,又肆意迈着步子前行:“是,老师的门下子弟,都在归山居学书。”

    云银特意挑了一间夹在两个屋子之中的阁子,谢行舟看着她的阁子说道:“小师妹好眼光,此间屋子的装饰全权由洛师姐精心布置,洛师姐就在隔壁,而另一间,也是位女子,不过我不怎么认识。”

    云银听罢,欣喜地抱臂,在屋子里走走停停,俯仰观赏。

    安顿好后,两人来到膳堂,杨时已经坐下等候了。

    谢行舟拿起筷子夹了块肉丸,嚼了几口后勉强咽下,赶忙倒了盏茶水。

    “老师,庖厨近日是谁在掌勺?”他疑惑问道。

    “怎么了?”杨时也夹起肉丸品尝起来,险些吐了出来,“这肉丸没熟透,兴许是火候不够。”

    云银看着二人的反应,亦夹起一小块肉丸来,脸色瞬间苍白起来,“这块是纯生的!”

    谢行舟看她皱着眉眼,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站起身来,走去庖厨了。

    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挠挠头坐在杨时身侧,见二人饱餐讫,探头看向杨时:“老师,今日…不会是您掌勺吧?”

    杨时脸色平淡,咽下茶水后,停顿了几秒,“周庖丁的娘子今日产子,告假了。”

    杨时说罢,叹着气望向二人:“我中岳何时如此奚落…”

    几人沉默无言,纷纷离去,歇息了。

    连日来,中岳无风也无晴,除了第三日闷了些雨,其他时日都天色暗沉。

    云银几日来,频频出入少林禅寺,谢行舟常常不见其身影,有些生疑。

    “小师妹又去禅寺了?”谢行舟坐在书院门前,背着那把从未出鞘的剑,问她。

    云银早有准备,略作平定地走到他身侧:“昭珩师兄,你说,禅寺里全都是文和尚,昔日那些武僧何在?”

    谢行舟愣神,“你是觉得杀死吴都巡检的,兴许是那禅寺里的武僧?”

    云银点点头。

    谢行舟轻轻晃头,站起身子倚在了门柱上:“嵩山上的武僧几年前悉数还俗了,只有未成冠的几个小武僧在山上修行,不成气候。按理说,没有缘由会和朝廷命官牵扯。”

    云银听罢一阵叹息,此问非但没有得到有效讯息,更是证明了一点,大师兄或许真的不在此地了。

    杨时走了出来,肩上扽着包裹,两人遂而站姿挺拔,齐声唤了声老师。

    杨时点点头,“几日过去,仍未传回汴梁官衙的信。我暗暗揣度,怕是早有不妥。我打算亲自去趟京师,你们二人在此看守书院,务必小心谨慎,保证自身安全。”

    谢行舟诧异万分,“老师年逾古稀,胳膊腿都快散架了,学生万分担心,还是让我去吧。”

    云银本是也有此意,可听到他的话,却又十分好笑,转而又想起此人的剑从未出鞘,想来是不会武功,空有体力,谁去都是颠簸不堪。

    “我去。”云银猛地开口,“老师,我自京师而来,自然最熟悉道路行进,我替您前去。”

    杨时早有料到二人的劝阻,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纸来:“这是我令诸位学生弟子返回书院的信封,我的字迹他们都认得。

    你们是想让我孤身去一家一家唤回他们,还是只用去趟京师?”

    二人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