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言卿朝屋外去,他打算走了,临走前他回头问:“听说你要去北边,什么时候走?”
十鸢收起帖子:“后日。”
尚言卿微颔首,沉思片刻:“一切小心,等你回来,我有话对你说,很重要。”
他刻意加深最后几个字的语气,十鸢也被他带得格外重视,他们之间从不会过问对方的事,一句“一切小心”便已包含所有。
见人即将跨出门外,十鸢赶忙问:“师兄去哪,回楼中吗?”
尚言卿头也不回:“外出,办事。”
尚言卿走后,十鸢马不停蹄赶去听雨楼。
半个时辰快马,十鸢穿梭于林间大道,又于林间尽头下马,到渡口乘船而行。
她头戴斗笠,伫立于乌篷船头,船夫正沿着河道缓缓划行,沿湖是人间袅袅烟火,各色行人。
“轰——”天空一声巨响,寒光划破一道口子,飘起漫天雨丝,前方雾气弥漫,已不知是湖边的炊烟还是雨幕。
雨势渐大,人影匆匆,船夫穿戴着蓑衣斗笠从船舱出来,顺手递给十鸢一把伞。
十鸢撑开间,四周顿时陷入一片灰暗,油纸伞上传来的敲击声渐止,纱幔遮挡住她视线,她抬指轻轻撩开一角,确认船驶进了一洞穴后又合上油纸伞。
洞内岩壁潮湿,水汽凝成珠从壁上滑落,遇到凸起的怪状岩角便汇聚成团,直泄而下。
船夫再一次进了船舱,点上唯一一盏残烛,操着独特的口音抱怨:“这洞黑漆漆长得嘞,麻个蛋子趟这浑水。”
十鸢听在耳里不理人,身后船夫沆了气,继续埋头苦划。
不过多时,残烛熄灭,这艘小舟迎来曙光,驶出了这一洞穴,水珠顺着岩壁滴落,十鸢盯着湖面圈圈涟漪,只觉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洞穴仿佛隔开了方才的尘世喧嚣,不见烟火,只留青山。
远处亦有船只相对行来,那船舱里坐着几位江湖打扮的男子,与十鸢的船只擦肩而过时,都纷纷侧头打量船头的女子。
十鸢不予理睬,倒是船夫怒气冲冲叫唤:“有麻子可看的,贼眉鼠眼哩!”
那几位男子懒得与船夫计较,翻个白眼侧过身去。
最后十鸢下船离去,船夫在船舱的矮几上发现了一块碎银,远远超出了这一趟应得的钱。
船夫捧着手心的碎银,虎头虎脑:“小姑娘腿脚真快哩,麻时子搁这的?”
十鸢穿过灌木丛,停在一楼门前,她抬头望去,“听雨楼”三个大字赫然醒目。
她走近,门前两个守卫见到她均吓一跳,低头恭敬道:“副楼主。”
十鸢往里走,是一段段台阶,一路向上蔓延。
听雨楼依山势而建,傍泉水而居,易守难攻,每条山径间都座落着大大小小的楼阁,亭台水榭更是不计其数,它们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十鸢前脚进门,后脚她回来的消息便在楼中传开,所有人都欣喜他们副楼主闭关一年,终于出关了。
最先赶到的是紫霄,巧的是十鸢也正想找紫霄。
紫霄赶来的路上甚至还用了轻功,她猜到十鸢突然回听雨楼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而她的霄语阁是负责楼中情报信件往来的,她必须露面。
十鸢说不上等候多时,但也确实等了会,紫霄出现之时,她还是满意的。
紫霄是八奇之一,排第八,是谢京墨口中唯二的相貌平平的女杀手,与其它七人相比,她的武功确实最差,但她的情报搜集能力最强。
紫霄抱拳行礼:“副楼主。”
十鸢直奔主题:“楼中出了何事?”
紫霄垂眼,心中纠结,早前楼主便下令不得透露风声,尤其是副楼主,可此刻副楼主闭关归来,她如何隐瞒?
她不过心中踌躇一番,却给十鸢敲了定钟,如若无事,为何答不上来。
十鸢眼含薄怒:“霄语阁如今这么不中用了吗?”
紫霄心中惶恐。
这位副楼主虽然甚少过问楼中事务,但其地位恐怕比楼主更甚,楼中人都心照不宣一个原则:惹楼主也不能惹副楼主。
两边都是死,比得就是谁比谁死得更难看。
无它,纯粹就是楼主宠着副楼主。
楼主不在,紫霄无奈只好实话实说:“五日前,风魔堂一举捣毁了我们在大楚十个据点,导致我们死伤无数,损失惨重。”
十鸢面色阴沉,一语不发。
五日前?难怪师兄在山上那日心不在焉,原来瞒着她这么大的事。
紫霄悄然抬眼观察她的神色,可惜被纱幔隔着看不清。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又接着道:“如今楼中正在重建据点,但先前的位置已经暴露,属下们和楼主正重新商议部署,新的人手也派下去支援了,只是......”
紫霄突然不说了。
十鸢气愤摘下斗笠:“只是什么?”
那斗笠滚在了紫霄脚边,纱幔盖上她脚背,像是条白凌缚着她的脚,凉意直从脚底上窜。
紫霄不敢再窥探,说话也开始有了颤意:“只是,只是风魔堂不仅杀了我们的人,还,还抢了存在据点的所有金银物什。楼中日常开销、奇人榜任务悬赏,据点重建,如今,如今楼中怕是最缺......最缺钱。”
缺钱?
十鸢真是没想到她会听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字眼。
于是当晚,她便同尚言卿吵了一架,她气愤于他的隐瞒,独自承担,他则气愤于自己让她徒增烦恼,心生担忧。
尚言卿回来的晚,没想到十鸢会在听雨楼,他甫一进屋,就听十鸢一连串横声质问:“师兄干什么去了?师兄还想瞒我多久?师兄说的重要之事到底是何?”
尚言卿脚步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他平静叙述:“师父对我生疑,怀疑我与听雨楼有关系,这段日子我便鲜少打理楼中事务,给了风魔堂可趁之机。”
十鸢大概了解了来龙去脉,师父不知她与师兄才是听雨楼的创立者。当初她在朝都惹下祸事,朝廷悬赏通缉,阵仗之大是因为楚宴,她也不得不与师父捏谎,这才有了一年之期。
她与师兄这些年隐藏身份,在听雨楼与苍梧山间走动,在师父面前从来都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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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游侠的身份示人。
师兄是为了打消师父的疑虑才......可她还是很生气,这么大的事凭什么瞒着她?
风魔堂是听雨楼的死对头,此次乃是偷袭,损失的不是一两条人命,是听雨楼一半身家,那是血仇!
看尚言卿云淡风轻的摸样,她怒不可揭:“若不是我出现,师兄到现在还瞒着我!”
她想起紫霄的话,又道:“钱的事我来解决,师兄你全心对付风魔堂便是。”
尚言卿不肯:“不用你解决,你去北边好好办事。”
两人态度都很强硬,十鸢拔高音量:“我说我解决就我解决!”
她几乎是对着尚言卿吼的,她可从未这么失态,独独在尚言卿面前,她肆无忌惮。
以往在这声吼结束后,她会有些后悔,但现今被人欺负得家都给端了,她实在无法忍受尚言卿那平淡的言行。
尚言卿态度软下,但依旧不肯退让:“你怎么解决?”
十鸢静下半分:“不用你管,我自有门路。”
尚言卿微眯双眼,警惕起来:“你的门路我怎么不知道,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你别去碰。”
十鸢气急,若是平日她定能察觉尚言卿话里有话,但现在她根本听不进去。
她赌气回嘴:“师、兄、放、心!”
“哐!”十鸢夺门而出,木质的门板被用力关上,强劲的风打在尚言卿的脊背,吹得他发丝飞扬。
两人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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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鸢回到自己屋,发现紫霄居然在门口等她。
她踢门进屋,浑身戾气,紫霄摸不清她的情绪,试探开口:“和楼主吵架了?”
十鸢不满:“现在别跟我提他!”
紫霄了然,确实是吵架了。
她正思索着要不要明日再来,可又怕明日副楼主出山去了,反复纠结时,十鸢主动问:“还有事?”
紫霄问了句不痛不痒的话:“不知副楼主可收到了属下让楼主转达的名帖?”
十鸢回想了下,道:“哦,姬玥对吧,你想让我见一见她。”
紫霄点头:“她已连续递了好几日名帖,皆被下面人扣下了,我只是偶然在楼门前碰见,与她过了几招。”
但这不是她今晚想说的话题。
“其实,属下这还有一封信是给副楼主的,楼主不知道。”
什么信件神神秘秘的,十鸢倒有些好奇了。
紫霄从怀中取出信封,递给十鸢,“您闭关前说过,有这个人的消息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十鸢神色一动,脑中过往之事闪现,她接过信封,还未看便已将信封上的字迹捏得几近扭曲。
她谴退紫霄,关上房门。
她就近寻了个高脚烛架,借那火焰的光展开信封,上面写道:玄月楼主安好,上回合作已一年有余,甚感愉快,今闻您即将出关,贺您更上一层。现有一事盼您相助,若有意,老地方见,随时恭候。
十鸢撇向落款处:老朋友。
“滋啦——”
纸张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