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
暖阳当空,蝉声阵阵,树丛窸窸窣窣,其间窜出一人影,一手抓着一把花儿,一手沾着湿哒哒的泥土,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远处村落,再淌过清溪,便见村民。
那村民一见他,便笑道:“弄的脏兮兮的,你爹可又要教训你了。”
袁益晃晃脑袋,直问:“爹爹呢?”
“方才来了人,村长应当如常一般议事去了。”
闻此,他点点头,心里毫无波动,朝熟知的那地方而去。自他幼时起,时不时便会有不识得之人来村寻爹爹,他们议事之处亦不变。
边低头看着手中的花儿,袁益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一步一步踏在泥地上,行过之处显现坑洼。
惊飞的鸟群冲破树荫,袁益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与此同时,爹爹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他嘴角一勾,正要开口叫他,便又听村里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他被吸引注意,偏头过去,却瞧不见什么,他未多想,转眸之间,眼前人已朝后倒去。
袁益不明所以,上前一步欲看清些来,眸中的不解还未消散,一抹鲜红便闯入了他的视线,只见爹爹瞪大眼睛,倒在地上捂着脖子,那抹来自他周身的鲜红以迅雷之速蔓延开来。
他顿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手中的花不知何时脱手,落地一声低低的闷响却莫名让他回神。
耳畔不再宁静安详,而尽是惊慌的喊叫声。
他才留意到不远处站立着的黑衣人,又忽闻一声“快跑啊!”,身体似乎不听使唤,迅疾转身往村外跑去。
心脏嘭嘭直跳,跑至从前那条小溪前,全身已没了什么力气,袁益看着眼前景象,下意识闭了闭眼,再度睁开之时,通红的溪水依旧凝在那儿,不曾片刻流动。
他往前一步踏入溪水,虽仅至他脚踝处,却好似将他淹没,难以呼吸。很快过溪,染红的双脚似乎被火灼烧着,他胃部一阵难受。
身后传来脚步声,同时心下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必须跑,像小兔那般跑!
此刻世界似乎仅剩他一人,耳边只余风声。
不知到了何处,他察觉身后似乎无人,可他不敢回头,只能撑着身子往前走着,恍惚间迎面撞上两人。
他本能推开两人,再准备往旁跑去,可却体力不支将要倒下。
“你怎么了?怎得这么多血?”一人扶起他,急忙问道。
“跑,跑……”袁益双唇脱水,嗓音如同枯木枝般干涩,下意识挣脱那人的手,朝前踉跄几步想继续朝前跑,终是倒在地上。
—
客栈房内,二人坐于桌前,双手各自置于桌上,尴尬无话之际,江谨率先开口:“你的手需要换药吗?”
“我手……一会儿再说吧。”孟笙思考着该如何应对那黄正,无心与江谨多说。
此时敲门声起,小二送来一碗白粥。
“这个最快了,”江谨端起碗,自顾自用木勺搅拌着,“不烫,你先垫垫,我已让他们准备着饭菜。”
“我来吧。”孟笙神色显露几分不自然。
江谨点头应好,将碗放于她面前。她抬手握勺,但要想不碰手指疼痛处,的确有些困难。
看她摆弄半天,江谨嘴角不自觉染上几分笑意,“还是我来吧,这里并无旁人,不会被人误会,不打紧的。”
“那……谢过江公子。”孟笙将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江谨双手一滞,虽说是自己先提起,可心中仍有几分紧张之感,犹豫一瞬,还是抬手舀起一小勺粥喂于她口中,动作小心翼翼未有逾矩。
分明并未靠得有多近,嘴上亦说着莫要误会,可他仍是心里莫名发热,不自觉眉心微动,疑惑自己的不对劲。
“觉着可以么?不喜欢吃可以换一个。”他开口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同样试图打破这般奇怪的氛围。
“可以。”孟笙躲避他的视线,垂眸沉思。
二人心中各自凌乱,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不觉粥过半碗。
“你……”她良久开口,“对我如此,是不是想让我乖乖随师父回荼州?”
“回荼州一事,你可以不必立即决定,等病好后再谈,”说着,江谨又想到什么,手上动作渐缓,“不过,你能否告诉我,为何你不愿回荼州?”
提到此,孟笙眸光黯淡几分,想了想道:“我与师父的初见,亦是我第一次逃离孟府之时。”
……
少女仅有十二岁,稚气未脱,衣着素朴,脸上沾上了灰尘,亦有几分疲惫之态。
她怀中抱着一团小小的包袱,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直勾勾盯着眼前几人,同样尽力掩藏着心底的惧意。
她连连后退,直至后背触及墙壁。
“此处四下并无其余人,都说了让你别跑了,你以为你斗得过我们?”
几个男子带着邪笑,一人抓着一个麻袋,步步紧逼。
幼时的孟笙清楚地猜知这些人的用意,心底着急起来,恐惧与紧张如洪水般霎时倾覆她心,泪水忍不住溢出眼眶。
“我,我可以给你们钱……”
她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却叫那群人更兴奋了。
“这般懂事?不如这样,你先陪小爷我几夜,将小爷服侍好了,何事都好说呀……”
他话音未落,身后却突然猛受一击,一时间扑倒在地。
“谁呀!”
他爬起身,几人一起转头看向身后。
来人四五十岁,灰衣常服,面容冷峻,平静的眼神扫视着几人。
“将孩子放了。”
他的嗓音颇有命令之意。
“你算什么东西?”
原先受击那人上前几步,伸手指向男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拳击中脸,重重地被击倒在地,一时间耳边嗡嗡作响,脑袋一片空白。
剩下几人还不服气,准备一同上前。
男子似乎全然不惧,并无退后之意,反是上前闯入四人之中,几个错身,或重或轻的闷响接连响起,顷刻间,几人倒地不起,哎呀叫唤。
男子未受一点伤,连眼神都未分给几人,而是缓缓走到孟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害怕得蜷缩在角落的女孩。
“你家在何处?”
“我……”孟笙缓缓站起身,怯生生地抬眸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不答,男子也不奇怪,只当她是惊吓过度,便偏过头瞥向地上那几人,沉声一言:“还不快滚。”
几人也不打算闹下去,忙一溜烟跑远。
男子转过头,正要再度询问女孩,倏然察觉女孩温热的小手牵上了自己的手。
“你可以……带我走吗?”
她嗓音细小,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男子心底起了疑惑,此人看着不过十岁,为何不好好待在闺中,而是想着要走?
“去何处?”他问道。
“何处都好,我只跟着你走就是了。”
“那真是不巧了,我也是个没有去处之人。”
孟笙眸光微动,仔细思考了他所言之意,稚气未脱的脸上神色越发认真,片刻,她回答道:
“那我带你走,我带你找去处。”
男子的嘴角勾起,脸上却不见笑意,轻“哼”的一声,似乎在嘲笑女孩的天真。
“我还可以给你钱,若不够,我往后一定会想办法赚到更多钱。”
纵是她这般说着,男子也不顺着她的话,而是蹲下身,语气轻柔了些,道:“那我总不能跟着一个全然不知身份的人走吧?你且如实同我说,你是何人?”
“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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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笙。”
男子眼珠一转,再问道:“你姓孟,可是与此地的太守有关?”
未等孟笙回答,他再补了句:“我可告诉你,既然往后你我同行,那便不该有隐瞒,否则我可立刻就走了。”
孟笙闻此,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吧。”男子也不多言,抓起孟笙的手便迈步向前。
看在他方才救了自己的份上,孟笙放下了几分戒心,可便因此,在她发现方向不对之时,一切已来不及了。
四周尽是孟府搜寻之人。
再迎来的,是一下下板子、一声声咒骂。
老夫人看着她的惨状嗤笑出声,直言她自不量力。
意识模糊之时,她被人扔至外宅,背后血肉模糊,连大夫都未请来。
乐秋的母亲林嬷嬷跟了孟老夫人许久,当初看孟笙可怜,讨了老夫人的允准,由她来照顾着孟笙。
这一事起,她也不免看管不力之罪,领过罚后,她在老夫人的房前跪了一整日,这才使老夫人松口,给孟笙请了大夫。
这些事亦是她后来听闻的,后来她再未见下人给她送过正常的饭菜,后来……
孟笙不顾身上的痛意,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院中。
那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那份暖意才让她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此时四下无人,她闭上了眼,静静立于院内。
不知过了多久才睁开眼,她眼前居然出现一人。
一瞬间便认出是先前救她又送她回府的男子。
“我并未想到会如此。”他语气淡淡,却似乎藏着几分紧张与愧意。
孟笙并未立即说出责怪之词,反是在心里疑惑,此人忽而出现,为何自己一点也没发现?为何他来去不会发出一点声响?
二人就这般相视无言,连空气似乎都沉静下来,直至孟笙开口:
“我要如何才能像你这般厉害?”
男子眉头微皱,脸上终于有了其他的神情,是极度明显的疑惑:
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居然能说出这般的话语?
居然……有点意思。
……
孟笙轻叹了口气,继续道:
“也不仅仅是因为逃脱被抓会经历可怕之事。”
“一直以来,孟府之人都已欺辱我为乐,我想,他们收养我的唯一缘由,便是能有可以发泄、可以肆意侮辱、可以随意虐待的对象。”
孟笙垂着眸子,盯着木桌,冷淡地说着,似乎所述一切与她无关。
静静听着,江谨皱起眉头,眸底黯淡几分,持勺的手不自觉握紧。
“我并未见过师父口中那般可怕的世界,不知往后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要继续待在那里。”
江谨陷入沉默,良久一句:“那就如宋老先生所说,你去京以后亦是人微言轻,旁人随意便可要了你的性命。”
闻此,孟笙眸底依旧平静,毫无惧色,沉声一句:“人微言轻?莫非我不去京城,便能一生平安喜乐了?”
“我很早便明白,我这个人是等不到幸福的,我也不愿等着上天赐予我什么。”
“对于此事,我不傻,我自然知晓其中的可怖之处,但我这辈子绝不会因惧怕而不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我想江公子也是如此,对吧?”
她言语轻细,却莫名有力,江谨眸光微动,心里头莫名泛起阵阵涟漪。
他正欲开口回答,便听一声巨响,木门被猛地推开。
二人齐齐看向门外,对上宋兼疑惑的目光,江谨未反应过来,持勺之手悬在空中,回神之时正下意识要开口问安,便是被忽地打断。
“你在做什么!”宋兼双眸微眯,盯着江谨,语气不善道,“你放下东西,给我站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