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虽说是我捡来的孩子,但秀秀可亲近我了,秀秀是个好孩子……”
“那可是发生何事了?”
“发生了什么?是秀秀,秀秀等着吃糖饼呢……”
男子虚着眼,又笑了笑,准备往杨府走去,却被孟笙拉住。
“今日休息,您忘了吗?无需去杨府。”
“休息吗?”男子恍了恍神,“那,那我该去寻秀秀了。”
孟笙眉心微动,再轻声问道:“老伯,您打理的是何人的院子呀?”
“我们少爷的,对,我该去打理少爷的院子了,少爷消气了,我们才能去买糖饼。”
“老伯,您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您可知道秀秀在何处?”
“秀秀……秀秀来了,秀秀今日来府上了。”男子眼中闪过一瞬光亮,再度转身欲往杨府走去。
孟笙将他拉回身,柔声再问:“那秀秀在府中干什么?”
“秀秀……”男子语气一滞,眼球胡乱转着,似乎忘记了什么,用力摇了摇头道,“秀秀去找少爷了?秀秀去哪儿了?我要去找秀秀……”
闻此,孟笙陷入沉默,眸色愈发晦暗不明。
他定然知道什么。
他也定然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
可是他又极有可能靠近杨胜,获得一些旁人难见的证据。
他会知道证据吗?难道应该为了证据,再度伤害这个可怜之人吗?
“问不出什么的,罢了吧。”江谨在旁静静道。
“可我们如今不该想方设法找到所有线索吗?多一个人,就能多一点扳倒杨胜的希望。”孟笙垂眸说着,像是回应他,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江谨不置可否,可眼前这人似乎已然记不清当时之事了。还不等他细思,他便很快注意到孟笙低下的脑袋。
“你怎么了?”
不等孟笙回答,男子便又挣扎着要朝杨府而去,江谨见她拉不住,便上前一步握住男子的手臂以拦下他。
孟笙顺势移开了手,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江谨,眸底晦暗不明。
“或许……寻常的方法是问不出来的。”
江谨眉头微皱,带着男子随着孟笙走到一旁墙阴处,将男子扶着靠住墙,二人并排站着,就这般看着男子疑惑的神情。
“我说一句,你学一句,仿照杨胜的姿态说出来。”孟笙以只他二人能听清的嗓音道。
江谨并未开口问她为何如此,只是点点头。
“你还来做什么?你的女儿早就死了。”孟笙在江谨身旁以唯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还来做什么?你的女儿早就死了。”
江谨这一声起,直直将男子听愣了,目光一瞬间失焦,许久才回过神来,转眸开始小心地打量眼前人。
“你……”男子正要开口,又被江谨打断。
“你是忘记了她的死状吗?若你不想像她一般,就莫要再来寻本少爷。”
“秀秀……”
“你难道忘记了吗?那一日她不是来寻你吗?她还想让你给他买糖饼吃,可惜啊,她再也吃不到了。”
说着,江谨已猜知到孟笙的用意,他抽出间隙瞥向正在自己身旁不远的孟笙,眼底暗生涟漪。
下一瞬,他目视向眼前的男子,眸光恢复平静。
男子正定定地看着江谨,瞳孔涣散,似乎忘却了呼吸,周遭的空气在此时凝固。
眼前的身影渐渐与脑海中闪烁的记忆重合,如决堤一般,在刹那之间吞噬了他整个人。
杨胜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一双眼睛闪着光,如同瞧着自己的猎物一般,耳畔秀秀的哭声不断,他跪在地上苦苦祈求眼前人,换来的却是被他踩住脑袋,命人将他扔出府外……
“杨胜……杨胜……”
男子极其不自然地颤抖着身体,心中的怒火如同猛虎般将要冲出体外,他再也没了其他念头,只知道他定要杀了这个人,为秀秀报仇。
“杨胜!”他怒吼上一句,直直朝江谨冲去,亦无暇顾及手中的拨浪鼓,让它就这般掉落在地。
“咚咚”落地声罢,江谨视线循声瞥去,电光火石间,握紧的拳头已出现在他身前。
他迅速后退两步,侧身躲过他的拳头,又抬手制住他的另一只手,面对眼前这个眼冒红光之人,他脸上并无惧色,反是能见几分不忍。
孟笙吓了一跳,方才她被冲到一旁,而今正想上去帮忙,却对上江谨的眼神,他示意她不必有所动作。
这一瞬分神,江谨胸前受了一击,他长眉微动,连连后退闪躲着。
“你以为你杀得了本少爷吗?你手中并无本少爷的罪证,你永远对付不了我。”
孟笙已并未给予江谨指示,他却顺势说了下去,所言亦是她心中所想。
“你杀了秀秀,我就要杀了你!你别得意,天底下总会有人治得了你!”
江谨故意笑出声,“谁能治得了本少爷?你手中可有强有力的证据?真是不自量力。”
说着,他语气一顿,犹豫一瞬,还是再道:
“……说到秀秀,还真是多亏了你呀,否则本少爷都难以发现她,她多可爱呀,你知道她在断气之前还在喊着‘爹爹’吗?”
男子闻此,挥动的拳脚显然一顿,方才屡屡进攻也无果,他看着江谨的眼神一变,似乎想起了更多。
“你那一屋子孩子的怨魂都会来找你的,你逃不掉的!”
“什么屋子?你看见什么了?”
“你居然还剁下了秀秀的手指……”他的嗓音发颤,“那么多孩子,他们只是孩子啊!”
闻此,江谨眸光微动,蹙起眉再问道:“那又如何?这些东西都已被我藏在屋内了!你还有本事能找到那个屋子吗?”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恶事会无人知晓吗!便在你院子的东南角……”
“禽兽不如的东西,我今日就替天行道!”男子越说越激动,朝他啐了一口,咬紧牙关再朝他冲去。
江谨并无伤他之意,现今如此只好先将他打晕,正要动手之际,一旁忽然传来轻声:
“爹爹。”
男子一时间僵在原地,握紧的拳仍未松下,只是重重地喘着气。
“阿爹。”女声更细小了些。
似乎是感知到什么,男子连忙循声而去,失焦的双眼乱寻着,眼前就这般浮现秀秀的脸庞。
“阿爹在这儿呢,秀秀别怕。”
他的嗓音极其轻柔,似乎怕惊扰了眼前的女孩。
在方才的拉扯之中,男子原本破旧的衣衫滑下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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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身上青紫的拳脚之伤。
孟笙鼻子一酸,目光夹杂着愧意与心疼,看着眼前人,不自觉攥紧了袖角,心跳亦混乱了几分。
“阿爹,不是你的错,秀秀从来没有怪过阿爹。”
“秀秀最懂事了,阿爹知道,秀秀最懂事了。”男子已染上几分哭腔,朝孟笙走去两步,下意识轻轻抚上她的脸。
“不,不,”男子似乎又想起什么,又移开了手,自言自语道,“阿爹身上脏了,秀秀跟阿爹回家,待阿爹洗净之后,再哄秀秀睡觉……”
话音未落,眼前的女孩却一把揽住他的脖颈,一时间感受到眼前人真实的体温,男子的心脏似乎被人揪起,微微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
“阿爹,不要怪自己,真正的恶人总会得到惩罚,一定会的……”
“您不要思念秀秀,秀秀会一直在阿爹身边,陪着阿爹。”
“秀秀很爱很爱阿爹。”
轻柔的话语一瞬间击中男子的心,郁结在心底的某个东西在此时“砰”地炸开,他再也忍不住泪来,只是自顾自推开孟笙的手,坐在地上,如同孩子一般大哭起来。
“秀秀,阿爹只有你了……”
孟笙眼角泛红,忍着眼泪蹲下身,轻抚着男子的肩,低声道:“对不起。”
江谨本想朝她走去,却又怕刺激到男子,便又后退了两步,在远处静立着,同时留意着是否有杨府家丁注意到此处。
视线落回孟笙身上,她正半跪男子身侧,眉头蹙起,面露忧色地看着男子。
江谨久久注视着她,不知为何,见到她情绪低落的模样,心里也似乎被她感染。
待男子哭罢,他似乎忘却了方才发生了什么,盯着落在地上的拨浪鼓发愣,口中不断念着:“秀秀,秀秀……”
待他平静下来,孟笙轻轻将他扶起,柔声道:“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家找秀秀,可好?”
“好,找秀秀……”
—
二人将他带至一个面摊,为他叫了两碗猪肉面,看他狼吞虎咽地吃着。
“你也吃些东西吧。”江谨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染上几分担忧之色。
想来,她从昨日起便是没什么心情用饭的。
自他解毒转醒以后,或是说自从在醉春楼见过宋兼后,孟笙脸上似乎总有看不清的愁色,心里似乎藏着何事。
“不必了,我没什么胃口。”孟笙耷拉着眼睑,左手轻撑下巴,静静地看着男子,眸色复杂。
“他往后该如何是好?”
面对此问,江谨想了想道:“我会去同此地福安院中人交代一句,这样也不怕因他精神上的事而避之不及。”
闻此,孟笙点了点头,此时男子吃完两碗面,放下了碗筷,她便开始套问男子的住所。
好不容易问到地方,孟笙强撑精神直起背来。
本打算一同送男子回家,可她昨日一夜未眠,实在有些疲劳,便只好提出让江谨一人护送男子。
江谨应下任务,将人送到后,又给了邻人几贯钱,让那人先照看着男子。
回到面摊之时,周围喧闹依旧,行人的身影穿梭,纵如此,远远,他的目光便只聚焦于一处。
她的身形瘦小,就这般安静地埋头趴在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