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谨并未应答,目光直盯屋外,见赵永翊已然脱身,其余这些杀手他一人足以应付。
危机解除,他眸色有所缓和,起身从容走出。
外头已然静了下去,赵永翊收剑独立满地狼藉之中,夏离亦自一边林间钻出,右手紧紧抓着一刺客的肩,将他半拉半拖地带出来。
“公子,您所说的南边放暗箭之人并无活口,只余此人。”说罢,夏离低头看了看被自己两手扣住的刺客。
江谨折断自己手臂上的箭矢,随手丢于一边,缓缓至刺客面前,眼神示意赵永翊动手。
赵永翊随即扯开那人黑衣,露出背部,上边布满毒痕。
果然是行授堂之人。
此时乐秋也走到孟笙身边,二人瞧着这场面,好生疑惑。
一抓到便开始扯人衣服,这是在?
不得细想,见江谨仍在盘问着:
“你是如何知晓我们行踪的?你若如实交代,我可以放你走。”
刺客面容冷淡,似乎并不信他。
“你若说了,在毒发以前,或许还会有些时间去寻求解毒之法不是么?你若不说……”
他尾音拖长,赵永翊会意,刀刃已抵住刺客的脖颈。
那人见此有所动摇,急忙道:“……是掌事人命我们在城门口随时盯着,找时机将你们除了。”
“你可知那掌事人的身份?”江谨蹲下身子,唇角微扬,眸中尽显善意,“你若说实话,我可以为你寻最好的大夫解你体内的毒。”
“我当真不知!但……”那人听到能解毒,脸上泛起激动的神色,瞳孔不自觉放大,“有一回,我无意瞧见那掌事人后颈处有烧伤!”
“好,很不错。”江谨收了笑,示意夏离将人放开。
那人慌忙跑开,可身上已受了伤,只得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好不容易站定,便开口问道:“少阁主大人,那解毒……”
他话音未落,江谨随手捡起地上的箭矢,侧头一瞥,用力朝那刺客飞去。
他武艺不差,只这一下便深深刺入那人胸前,那人应声倒地,没了生息。
见状,孟笙本能蹙起眉心,后退半步,心中不自禁激起惧意。
这些人果真不是善茬。
“夏离,你去将那银票给酒肆老板,我们趁夜出发,此箭淬毒,方才我上药应当能暂缓毒发,速去找大夫。”
他语气平静,似乎方才并未发生任何事。
吩咐完那边,江谨转过身看向孟笙,二人此刻视线相交,她尽力掩饰心中不安。
“书信还了么?”
孟笙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压制心底的心虚。
“那姑娘是要去何处?”
“这似乎与大人无关。”
他的目光生出几分探究之意,其实心中已然猜明,这女子此行目的应当与他相同,如此一来,或许得来将不费工夫。
他稍作停顿,语气平和道:“姑娘,如你所见,我等此行本是有秘密任务,可如今行踪泄露,刺客追杀,若姑娘愿意护送我去渠州,在下必有重谢。”
闻此,孟笙眉心微蹙,心下半信半疑,沉吟片刻道:“敢问大人是要调查何事?”
“荼州兵使背后牵连的势力。”他不假思索道,丝毫看不出是在撒谎。
“……不是秘密任务么?”
“既有求于姑娘,便会信任姑娘。”
他看出她眸中的警惕,各自沉默之际,江谨心中思索着该如何说服她。
据他调查,这孟笙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养女,未出阁的女子怎会独自出城,此事孟家定不知情,既如此,如今最缺的应当是——
银钱。
“一百两银子作报酬,如何?”
听闻这数字,孟笙的眸光瞬间亮了亮,她此刻正愁去京路上的盘缠该如何是好……
见她仍在犹豫,江谨迟疑一瞬道:
“二百两,”他故作无辜地微笑着,“若姑娘不许,在下亦不会强求,只是此地过于危险,为护姑娘周全,在下会派人送姑娘回府。”
听“回府”二字,孟笙心头一颤,下意识攥紧袖口,脸上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慌乱,却很快沉下心来,细细推想。
眼前三人初看是友非敌,可现今形势不明,万一那些刺客以为几人是一伙的,她与乐秋便越发危险了。
后有杀手,前有深山,若与他们同行,倒算有个照应。
退一步讲,这些人若当真在查师父,如今不幸正与他们碰上,往后直接跟踪自己或是查到冯世身上都猜不准。与其敌在暗,不如反蛰伏在他们身边,探查他们的真实目的。
终是说服自己,她装作不在意般拍拍衣服,“走吧。”
闻言,江谨神色未动,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乐秋在孟笙身旁若有所思,抬手用衣袖为她擦着颈间血迹,动作极轻。
孟笙转而握起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嗓音轻柔道:“是剑上的血迹,他方才并未用力,没有伤到我。”
“姑娘,我们……”
乐秋欲言又止,她想劝她回去,可那地方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那样卑微委屈地活着,对孟笙而言,是好事么?
“乐秋,放宽心,不会有事的。”她轻抚乐秋的背,随后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大人,我还有一个条件……”孟笙边说着,边观察他的神色,“待渠州事毕,送我们去京。”
闻此,江谨偏头看向她,眉心微扬,显然有些好奇,“如此,我能知晓为何吗?”
“恐怕不能。”孟笙语气尽力作强硬道。
闻此,江谨仅思索一瞬,便平静道,“我答应姑娘就是。”
见是这般爽快,孟笙越发起疑。
身后灯笼火光微弱,目视眼前三人,各着墨衣锦袍,似乎方自黑暗中走出,要将她吞噬于无尽之夜。
若被这些人欺骗,最后再杀人灭口,她亦难有招架之力,必须想法子应对。
“大人,这口说无凭,不如您先给我个物什做抵押,让我好安心些。”
“你想要什么?”江谨直言道。
孟笙沉吟片刻,随即心生一计,若是在入渠州城前将要来的东西藏起而作为牵制筹码,应当可行。
“要……您的腰牌,”怕他没明白,孟笙又再补了句,“少阁主腰牌。”
她话落,江谨眉心微动,不自觉瞪大眼睛,眸底浮现淡淡诧色,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他不明白,一个寻常女子怎会如此大胆。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赵永翊,将你的腰牌给她。”
“是。”赵永翊并未多问,快步走上前送上领士腰牌。
面对他伸手递来的腰牌,孟笙并无动作,不经意对上江谨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心中越发不悦,眼中渐渐显露几分犀利。
事已至此,她有办法么?
她轻功不错,若是一人全力逃离,或有一线生机,但乐秋……定是走不了的。
也罢,往后再寻时机。
就此,几人终于出发往山上去。
许久,天已蒙蒙亮,山间清晨湿润,鸟鸣声偶起,穿过个个树丛,还不知前路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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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孟笙一面观察四周,一面想方设法地套话:“大人,您不好奇我为何会在此?”
江谨身上本就有伤,而今翻山更是耗费体力,闻此,视线在她身上稍作停留,本无意回答,可随即转念一想,接下来还需在她身上打探消息,得先顺着她,尽量叫她打消警惕之心才好。
“姑娘做什么,我不问缘由。”
孟笙显然不吃这一套,暗暗撇撇嘴,再问道:“那大人为何屡次试探?”
“寻人,自然谨慎些。”
“大人要寻何人?”
“姑娘可听见那刺客口中的掌事人?便是查他,”语罢,江谨见她陷入沉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当下有求于孟姑娘,欺骗与隐瞒对你我而言,并无益处。”
边听着,孟笙侧头看向江谨,他体力已有些不支,步伐比上先前,能看出几分虚浮,却还撑着与她交谈。
他所言所为,的确都看不出恶意,相见是巧合,亦不像是为她专设的局。
她思索出神之际,走在前方的赵永翊倏然止步,警惕地盯着地上。
他们面前是小块空地,花开得正盛,隐约能见灌木丛后的简易陷阱,已困住一只白兔,不知是死是活,倒在地上并未挣扎。
“不过是捕猎者安置的陷阱罢了,真是一惊一乍,这荒郊野岭的,要胆子大些才好。”夏离不屑一顾,又朝前探头,确认周围无人。
赵永翊迟疑一瞬,并未多言,似乎在等江谨发令。
“赵永翊,”江谨缓缓开口,“你过来,叫他走前头。”
“是。”
忽地被委以此任,夏离正经了些,直起身子观察四周,并未发现半点端倪,遂大步流星地朝前迈去,小腿却绊到藏在杂草间的粗绳,一下子摔倒在地。
“夏离胆大心细,连这般隐蔽的陷阱都发现了,还以身试险,令人动容。”江谨嗓音带上几分笑意,屈身扶夏离站起。
他们谈话之际,孟笙垂头看向地上漫布的小白花,四周早已充溢淡淡花香,可江谨几人似乎并未多心。
“乐秋,你可有觉得这花香有些不对劲?”
“花香?”乐秋低头思索着,随即蹲下身,伸手摘一株白花仔细观察。
孟笙正想继续说什么,便听原本爬起了的夏离又扑通一声倒下。
江谨与赵永翊立即警惕起来,急忙蹲下身查看,江谨伸手晃了晃夏离,见他毫无反应,瞬时心头一紧,忙沉声道:
“留意四周!”
见状,孟笙越发肯定这花有问题。
“乐秋,快扔了!”
她话音未落,近乎一瞬间,乐秋、江谨与赵永翊皆昏倒在地。
孟笙顿时愕然失语,下意识扶上腰间的匕首,可想了想自己仅有一人,又长叹出一口气,正想有所动作,发觉眼前景象亦渐渐模糊……
—
再度醒来之时,孟笙察觉到手脚皆被死死捆住,再撑起眼皮打量四周,此处应当是个民居,比她在荼州所住的外宅还要破些。
乐秋在旁昏迷着,其他人不见踪迹,恰在此时进来一男子,朴素打扮,端来两碗米粥。
她一下子未反应过来,下一瞬还是闭眼装晕。
“醒了?”那人问道。
孟笙睁开眼打量他,暗暗思忖:既来之则安之,干脆向此人打探消息。
清了清嗓子,她挤出笑意,神色恭维道:“这位大哥,不知此地是?”
“是你们的归宿。”
那人微微笑着,脸上是不掩的喜悦,随即又嘟囔一句:“这才短短一月……今年必是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