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商队,乔明溪牵着黑风,沿着官道人流缓步走向府城城门。
虽然府城不及前世乔明溪记忆里的城池巍峨,但在这个时代算是让人震撼。
巍峨城墙以大块青砖垒砌,垛口整齐绵延数里,城门处有数名兵丁值守,来往客商、挑夫、行旅按次序排队入城,所有人都要登记籍贯、来意与落脚处所,查验随身大件行囊,防止逃犯、盗匪混入城中。
乔明溪提前想好说辞,依旧沿用假名乔山,自称邻府游走采药的散人,无固定乡籍,此番入城是为参与药材交易会,打算先在城郊租住小院暂住。
兵丁例行扫了一眼她朴素的粗布衣裳、普通的背囊,又见身旁猎犬温顺随行,没有刻意搜检内层暗袋,简单登记在册便放行入城,并未深究细节。
入城后她没有立刻涌入城内繁华街巷,循着周掌柜先前记下的路线,绕去西城外围一片僻静的民居片区。
这里多是本地人家闲置的独立小院,不临街市喧闹,屋主大多委托中介代为招租,租金按月结算,租住不必出具户籍地契,只需预付押金与当月租金,对外少有人过问访客底细,正好契合她低调避世的需求。
几番问询比对,她敲定一处背靠小巷、院墙颇高的独门小院。
比起客栈,这样租赁小院显然更加便宜,自由活动的空间也更大。
这小院不大,是一进院落,一间卧房一间杂物小房,院中有老槐树遮荫,院门厚重带两道锁扣,后方院墙外侧连通一条窄巷,必要时可借窄巷绕行脱身。
房东是个寡言的老婆婆,只认现银,预收了乔明溪一月租金与等额押金,收钱后交付两把院门钥匙,只叮嘱不得擅自拆改房屋、不得聚众喧闹,其余一概不问。
交割完毕,乔明溪牵着黑风入院,第一时间落锁抵上门闩,先将院内里外巡查一遍,确认院墙无低矮缺口、门窗牢固,再把背囊安置在卧房内上锁木箱,黑风被安排熟悉院落巡逻范围,固定守在卧房门口休憩,生人靠近院门便会低声预警。
小院只是她的临时落脚点,她不打算添置过多杂物,只取出常用干粮以及一个不大的小铁锅,这铁锅伴了她不少外出的路程,不管是家用还是野外都很是方便。
除此以外,乔明溪其他的药包与贴身小木盒,其余贵重物件尽数封存,最大限度降低存在感。
安顿妥当,她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短打褂子,将大额备用银两分装成两个密封油布包,藏入内层贴身暗袋,独自出门去往城内裕通票号总号。
裕通票号门脸气派,前厅分接待、存取、寄存、记账多个区域,往来皆是富商、大商号管事,伙计待客有礼却不会过度打探隐私,正是匿名存银的绝佳去处。
乔明溪找到负责开户的管事,说明想要开设匿名暗户,只凭信物与暗号支取,不留姓名、籍贯、手印。
管事见是常有外地客商选择的模式,当即取出制式空白存册与专属铜牌——开户人自行设定一套四字暗号、一句核验暗语,再挑选一枚独一无二的铜令牌作为支取凭证,存册由票号封存归档,客人只带走令牌与暗语字条;后续存取银两、开具银票,只认令牌和暗号双重核验,就算令牌遗失,不知暗语也无法支取,保密性极强,只是每笔存取会扣除千分之五的手续费。
乔明溪沉吟片刻,定下暗号“松间藏石不藏玉”,核验暗语为“秋来黄精当自生”,接过打磨好的专属铜牌用油布裹紧贴身收好,随后分次将预备封存的大额银两交付柜面入账。一部分存为活期可随时支取的现银额度,一部分兑换成不记名大额银票锁入票号专属保险柜寄存,保险柜钥匙由她自行保管,票号只登记柜格编号,外人无从知晓柜内存放何物。
即使经手的银两数目不菲,管事神色不动,只按流程清点入账,全程没有多问一句钱财来路。交割结束,乔明溪收好令牌、暗语字条与寄存凭条,再三确认支取规则后告辞离开,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自此,她的家底藏匿地点一分再分,已经不止是一分为三,甜水村地窖、山洞、小木屋、镇上福安堂、县城钱庄、悦来客栈、府城裕通票号匿名账户,三地互不关联,任意一处出事,另外两处积蓄都不受波及,退路层层叠加。
离开票号,她顺路打探药材交易会的消息。得知本届药会设在城东一处闲置的大型校场空地,搭建起成片临时棚铺,划分野生药材区、种苗器具区、珍奇孤品竞价区、大宗批发区四大片区,三日后正式开市,持续整整七日;开市前两日允许客商提前进场预定摊位、寄存货品,不少药商已经陆续提前入驻占位,越是靠前的摊位越容易吸引大主顾驻足。
乔明溪没有预定公开摊位。
公开摊位需要登记名号,容易被有心人留意行踪。
她打算采取两种售卖模式——常规精品药材,寻几家口碑过硬的老牌药铺代为寄售,抽取少量分成;玄狐皮、老重楼这类顶尖孤品,不在棚铺外露,只在交易会珍奇片区闲逛,遇到真正懂行、出价阔绰的大商贾或是药材世家,再寻僻静角落私下出示货品议价,既能卖出高价,又不会暴露自己手握重宝的事实,避免引来觊觎与窥探。
沿路返程租住小院,她顺路采购一批耐放干粮、油纸、密封陶罐、加固小铜锁与几副可以改变眉眼观感的粗布头巾、补丁外衫,用来切换外在形象。
回到小院闭门后,她取出记账的草纸本,逐条记下票号暗号、令牌特征、寄存柜编号、药会会场分区与开市时间,再梳理一遍待售货品的分级清单,规划好每日外出的路线与时间,尽量错峰出行,避开人流最密集的时段。
暮色笼罩府城街巷,小院院门紧锁,黑风安静卧在门侧,屋内油灯微光摇曳。
前路的信息已经尽数摸清,落脚地、存钱渠道、交易规则一应齐备,只待三日之后药会启幕,她便可以伺机出手,寻觅机遇,或是置换稀缺药种与古法医书,或是一锤定音,将压箱孤品变现成足以在外置业的巨额银两。
……
很快,时间就来到了药材交易会举行的日子,乔明溪按照计划,不慌不忙,将自己手中的药材和皮毛等囤货一步一步变现。
府城大型药材交易会不同于乡下零散的集市,这场盛会汇聚了周边数州府的药行掌柜、资深药商与采购管事,场面恢弘盛大,处处皆是懂行之人,珍奇药材更是不愁销路,是乔明溪特意等候许久的出货良机。
所以,这药材交易会举办的几日里,府城药市长街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沿街皆是规整的商行铺面与各大药商的临时会客点位,没有杂乱的散户小摊,往来之人衣着得体、谈吐有度,处处透着规整高端的氛围。
空气中萦绕着浓郁纯正的药香、珍稀兽皮独有的温润气息,客商寒暄声、药材品鉴声、议价交谈声交织错落,热闹却不嘈杂。无数名贵药材在此流转,寻常平价草药少有人问津,唯有品相上乘的珍稀干货,能引得一众富商争相追捧。
乔明溪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短打,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阔,是常年进山狩猎采药练就的结实体魄。
她皮肤是日晒雨淋的黝黑质感,眉眼宽厚,神情木讷,站在人流之中,看着便是个老实巴交、不善言辞的山村猎户,毫无半分生意人的圆滑,初见者皆以为她不懂市价、极易被拿捏。
可无人知晓,她憨厚质朴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极为通透精明的心。
此番她既然压根没打算售卖寻常草药与普通皮毛,就只随身带了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裹,里面尽数是她大半年来深入深山险地,历尽辛苦才寻得的顶尖珍稀药材,品相、药性、年份皆是上等,是她精心筛选、妥善封存的压箱底存货。
她没有像旁人那样占地摆摊、铺陈货品,只是从容游走在各大药行的会客点位之间,步履沉稳、神色淡然。
旁人皆是大张旗鼓展示货品,唯有她将包裹紧紧拢在怀中,不张扬、不炫耀,一副拘谨内敛的模样。
可正是这份不起眼的憨厚姿态,反倒让不少闲来驻足的药商心生好奇,纷纷侧目观望。
最先上前搭话的是一家老字号药行的张掌柜。张掌柜见她山野出身、模样老实,便笑着上前搭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小伙子,看你揣着包裹来回踱步,可是手上有药材要出?若是寻常货色,今日府城好货云集,可未必卖得上价。”
乔明溪闻言只是憨憨一笑,眉眼垂着,看着局促又老实,嗓音厚重粗哑,语气朴实无华:“掌柜的,没有寻常货,都是山里寻的老货,您是行家,不妨长长眼。”
说罢,他才小心翼翼解开层层包裹的粗布,动作沉稳细致,没有半分张扬。一瞬间,数株品相绝佳的老山参、年份十足的野生黄芪与珍稀灵芝显露出来,药香醇厚绵长,扑面而来。
每一株药材根茎饱满、纹理清晰,无霉无蛀,皆是药性最足的精品,远超市面流通的普通货。
张掌柜目光一凝,瞬间收起了轻视之心,俯身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摩挲药材纹理,反复翻看品相,眼底满是惊艳。
他混迹药行数十年,一眼便看出这些药材皆是深山野生的老货,绝非人工培育的次等品,稀缺度极高。
他当即压下心头喜色,故作平淡地开口压价:“货倒是不差,就是数量太少。我看你是老实乡下人,不坑你,统共给你八十两银子,全部收了,如何?”
周遭几名闻声围过来的小药商也跟着起哄,纷纷压价。
“差不多得了,小伙子,这点货能卖八十两已经是天价了!”
“就是,乡下来的能卖到这个价,稳赚不亏了!”
众人皆以为木讷憨厚的乔明溪定会欣然应下,可见这憨厚猎户只是微微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拘谨的神情,语气却格外笃定,不卑不亢:“掌柜的,您是行家,该懂这些货的年份。三株老山参皆是十年以上野参,灵芝是深山阴坡老货,药性足、品相正。八十两,太低了。”
她说话不快,字字清晰,条理分明,精准点出每一味药材的核心价值,半点不像不懂行情的山野村夫。
张掌柜微微一怔,顿时看出这小子看似憨厚,心里却透亮得很,根本糊弄不住。他收起敷衍的态度,笑着抬价:“看不出来你倒是懂行,那我再加二十两,一百两,不能再多了。”
乔明溪依旧摇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张掌柜,缓缓开口:“掌柜的真心想要,一口价一百三十两。您今日不收,自然有别家商行愿意收,这些货,不愁出路。”
她语气平和,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依旧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可话语里的底气十足,半点不松口。
张掌柜细细打量他半晌,又反复核对药材品相,心知这个价格远低于货品真实价值,已然是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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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便宜,再纠结反倒落了下乘。加之他确实急需这批珍稀药材填补库房空缺,便不再议价,爽快应下。
一旁起哄的几个小药商见状,皆是面露愕然,没想到这个看着极好拿捏的山村壮汉,居然如此沉得住气,硬生生顶住了众人压价,还卖出了高价。
后续又有两家大商行的管事闻讯赶来,看中了包裹中剩余的几味小众珍稀药材,纷纷上前问询议价。
乔明溪始终维持着憨厚木讷的外在模样,待人诚恳温和,不吹嘘、不急躁,却对市价、药性、稀缺度了然于心,拉锯议价时分寸十足,既不得罪人,也绝不吃亏。
几番从容周旋下来,她手中所有珍贵药材全部以高于市面均价的价格稳妥出手。
……
药材交易会步入尾声,会场人流逐日稀疏,不少商贩陆续打包剩余货品、结算摊位租金,准备返程四散各方。
乔明溪不再执着于兜售货品,转而将重心放在置换与采买上,每日早早出门,背着空囊穿梭在种苗区、器具古籍摊之间,只以部分零散黄精切片、少量闲置皮毛边角料作为置换筹码,极少动用现银,最大程度隐匿身家。
她的目标十分明确——市面少见的珍稀药材种子与育苗幼苗、专业炮制器具、散落的民间手抄草药册子。
乔明溪最先留意的是药种摊位,借着苏老者赠予图谱里记载的稀缺品类,她陆续收得白及、仙茅、金樱子、预知子、九节菖蒲等十余种冷门药籽,部分附带简易育苗笔记的小包种子,被她单独分装油纸小袋,一一标注名称与播种时节,锁入随身木盒;又寻打铁匠人定做一套小型铜药臼、铜筛、切片薄刀与密封锡药罐,这套器具做工精巧、便携耐用,日后不管是在甜水村小院,还是将来在府城别院,都能用来精细炮制药材,不必再依赖粗糙的木器农具。
古籍与手抄册她也挑拣数本入手。
这些典籍手册大多是民间采药人、游医遗留的零散手记,有山野辨识草药的配图、简易跌打偏方、古法蒸晒炮制步骤,不成系统,却各有独到之处,乔明溪不贪多,只选内容扎实、无荒诞怪谈的本子,打包叠好,打算回去后和苏老者赠予的药种图谱一并装订归档,作为自家专属药书藏书。
几日置换采买下来,乔明溪的背囊外层看似塞满零碎杂物,内里夹层却已是干货满满,药种、器具、典籍分门别类,为后续药圃扩种、技艺精进补齐不少短板。
期间她抽出两个下午,循着此前周掌柜给的线索,悄悄接触那位可靠的老牙人,着手推进城郊别院购置一事。
最后,乔明溪的目标别院选定在府城西郊靠山的僻静村落边缘,不临主官道,院门朝内巷,后方院墙紧挨着低矮山林坡地,院内自带一方闲置空畦与一口老井,水源充足、地势干爽,视野隐蔽,外人很难从官道一眼窥见院内动静。
屋主是迁居南方的旁系世家子弟,急于脱手将小院变现,所以定价适中,这产业人家大概不放在眼里,所以乔明溪没有见到屋主,原来的屋主全权委托牙人代办所有交易流程,本人不出面交割。
乔明溪与牙人敲定方案,当即交割,因为是世家子弟的产业,所以手续办得很快。
这买卖很顺利,当天就办好了手续,乔明溪收好地契与宅院备用钥匙,心里落下一桩大事。
这处临山别院,是她在异世布置的退路之一,往后哪怕甜水村地界生出不可控的风波,她可以不动声色变卖村内所有产业,带着积蓄迁居府城,改换全新身份,依靠药圃种植、药材供货安稳度日,彻底斩断过往人际牵绊。
诸事落定,她着手梳理本次府城之行的全部银钱收支——苏老者收购孤品的二十六两银子、前期寄售药材陆续结算的货款、手里结余的备用路费,除去购房定金、采买药种器具、佣金开销。
乔明溪将剩余绝大部分纹银尽数送入裕通票号,归入匿名账户,一部分转为活期可随时支取,一部分兑换成大额不记名银票锁入专属寄存柜,只留下二两碎银与少量铜钱贴身存放,用作返程路上的伙食、入伙费用与应急开销。
安顿好财务与文书,乔明溪托常往来票号的客商帮忙打探返程商队的消息,得知月初那支绸缎药材商队会在三日后启程原路折返县城,依旧接纳零散付费散户随行,入伙规则与来时一致。
她当即托人递话预定名额,提前备好入伙费用,定下返程随行的安排,不再外出闲逛,大部分时间闭门待在租住小院,清点整理所有收获。
乔明溪将所得的药种按播种季分装、手抄册子捆扎妥当、密契与宅院钥匙用油布裹紧、贴身木盒重新上锁归位,黑风每日在院内定时巡逻,一人一犬静待归程。
临行前一夜,她仔细打扫租住小院,恢复房屋入住前的整洁样貌,不留任何字条、药渣、特殊印记,确认没有遗留私人物品,院门钥匙收好,只待次日一早退房、牵犬赶赴城郊驿站汇合商队。
乔明溪来时孤身入府城,满载机遇而归,此行不仅高价脱手压箱重宝、集齐稀缺药种古籍,更悄悄在府城埋下一处隐秘宅院,前路退路兼备。
她的心里隐隐兴奋,毕竟她的退路布局已然铺展到千里之外。
不过,即使有了退路,乔明溪依旧行事谨慎小心。
她只想过好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小日子,不想自己平静的日子横生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