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小姐,可以做到吗?”
一道傲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涂茗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暖色调,日光从某种材质的天花板上透下来,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米黄色。
她的眼前是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好几张画满了乱线的稿纸,几支笔散落在旁边,橡皮屑星星点点地洒了一桌。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边是板正的西装,袖口挽到了手肘,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漫不经心地翻。
“您可以重复一遍吗?我这边确认一下。”涂茗根本没听见对面说了什么,只好把问题打回去。
她的头很昏,强撑着睁开眼,提起精神,试图理清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线头都拽不住。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此时的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袖口上蹭了一点墨迹,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
这身打扮既熟悉又陌生,她砸吧一下嘴,摸索了一下,隐约想起来,她好像是接了一个关于妖族振兴的选题。
嗯,是这样的。
见涂茗如此不着调,对面人“啧”了一声,斜睨了自己一眼,板正的西装都不能遮住刻薄。
“你这几个镜头不能这么安排。”那人说,嗓音干哑,语速又快,好像是不赶紧把话说完就会被谁掐住脖子,“你看啊,第三页这个,妖族内部那一块,这个位置你必须放到最前面。观众肯定喜欢看新鲜的,你得先把最有冲击力的东西端上来,不然开头三秒留不住人。还有第二页这里,我们这边妖族的气质是粗粝的,你这么搞不是把我们拍丑了吗?要用暖掉,暖调,那种像土陶一样的颜色。你不能乱搞啊。”
谁会愿意一上来看一个打了五颜六色光像在夜店蹦迪的妖魔鬼怪说教。
涂茗张嘴想插话,但对方压根没给她开口的间隙,手里的纸翻得哗哗响,一页接一页地往下翻,每翻一页就要抛出一串意见,好像每两行就会有一个不满意的点,统统要改。
“还有你这个拍摄的地方也要布置一下,要精致中又显质朴,粗糙中更显出奢华。”
什么狗屁要求,精致就精致,粗糙就粗糙,这俩反义的东西怎么混合的???
“我们妖族虽然对生活品质要求不高,但是你既然要拍出来,那自然是要把我们的形象拍的高光文案啊,这里加个横幅吧,就写大王天下第一。”
穷就穷,什么生活品质不高,你要提升提升的上来吗?
涂茗坐在对面看着那人的嘴一张一合,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所以这个稿子得重新写。我们妖族的历史的那个太短了,我们如此宏伟的历史,自然要多一点讲啊,还要讲的节奏快。而且要讲重点,比如我们妖神的诞生,那个有个词叫什么,从土里起床。我看你之前那个爆款视频用的就是这种快节奏,你怎么这回反倒慢了?"
那个词叫起于微末,你是个什么品种的文盲???
涂茗捏了捏眉心,压下满腹槽点,耐心道:"因为上次那个题材不一样,要求不一样,表达方式不一样,节奏本来就快。我们这个需要用一些留白来带气氛,不然显得很奇怪。”
“怎么会奇怪呢?”对方打断她,“肯定是你拍的技术和剪辑的技术不行,照我的来准没错。”
涂茗已经一口气上不来了。
照理说她早就习惯了这些个什么也不懂还要指手画脚的,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格外烦躁,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胃里也像是搅着一团浆糊,恶心得想吐,每说一句话就要消耗掉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积攒在心里的气。
"行。"她说,“我重新理个结构你来看一下。”涂茗拿笔在纸上圈圈画画,“最后做一个典型案例。”
“不行不行不行。”对方又在翻纸,“你又没听我的了,要按我的来,我们的要求是用最简单最少的时间,讲出最多分量的内容。你这些没用的都删掉。”
“可是没有背景来支撑,整个视频串不起来,看起来很不流畅。”
“流不流畅就是你剪辑的事情了啊?你怎么听不懂呢?”对方把纸往桌面上拍了一下,“我标的这些都是经过验证的,都是很有用的,你不要自己瞎改。”
涂茗感觉自己已经气血攻心了,受不了了,马上就要气炸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她想说你说的颠三倒四全是狗屁,但又不想再争执了,只想草草结束。
她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稿纸边上写了几行批注,把开头那部分划掉重新编了一个序号,边改边觉得喉咙里卡着一口老血。
“你明天可以给我吧,加班加点一下。”
见涂茗一脸不可置信,对方又斩钉截铁,“那后天,后天一定要给我。”
算了算了,随便搞搞吧,能交上去就行。
涂茗把笔放下了,胸口闷着的气连带着眼眶都开始酸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刚要出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什么卡车重重地撞在了门上。
涂茗回头,看见门板猛地被从外面踹开,木屑和灰尘一起扬起来,呛得她眯了一下眼。
门口站着好几个身影。那些身影一个个都站得不直,有的驼背有的歪肩,反正是怎么奇形怪状怎么来。
有的一只长着极长的胳膊,指尖几乎垂到膝盖以下;有的一只浑身上下覆着一层灰褐色的毛片,像兽又不像兽;还有的一只额头正中裂着一条竖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蠕动。
这些个不明生物挤在门口,把门框塞得满满当当,阴影从它们脚底蔓延进来,吞掉了桌腿和椅脚。
“不拍了。”为首那只伸着长胳膊的怪物说道,嗓音粗粝得像砂纸刮铁皮,“你出去。”
涂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滚。”那东西往前跨了一步,长胳膊在身侧晃荡着,"这片地不归你管了。想活命就快点滚!”
涂茗下意识转头去看桌对面的人。
方才还在纸上翻来覆去提意见的此刻已经不在椅子上了,椅子空着,桌上那沓纸被带倒了一半,散落在桌面和地面上,而对方早已经不见了。
后窗的窗扇微微晃动,窗帘还没完全落定,像是刚刚从那里翻了出去。
靠!
涂茗盯着那扇晃动的窗,一股气从心底直直地冲了上来。
火冒三丈也无法形容她此刻。
莫名其妙搞了这个题目,然后碰见一个话也说不明白的的人,现在终于沟通结束,留给我一句滚???
有没有黑狗血,我真的是要泼上去了。
涂茗看起来很平静,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死死盯着来者,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手边忽然多了一只粗陶盆,盆沿还往下滴着深红色的液体,黏稠的、散发着淡淡铁腥气的东西。当她的手碰到盆沿的时候,心里那股怒气终于到顶了,于是端起那只盆,直接朝着对面泼了过去。
深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泼在了最前面那只长胳膊怪物的头顶。
那东西显然没预料到这个,被泼了满身之后发出一声又短又尖的怪叫,长长的胳膊胡乱挥起来,把旁边的同伴也带了个趔趄。
涂茗没有停。
她手里还剩着个空盆,朝那个浑身上下长着灰褐色毛片的东西,直接丢过去。
盆底磕在对方额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对方吃痛地缩了一下身子,涂茗趁这个间隙反手抄起桌旁的椅子,劈头盖脸朝着那堆挤在门口的怪物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你——你——”那只被泼了满身红液体的长胳膊怪物一边后退一边指着她,声音又惊又怒,"你完了!"
涂茗喘着气,双手撑着桌沿站着,胸腔起伏得很厉害。
我一直忍一直忍,现在已经是忍无可忍。
“你完了!”那个怪物还在重复,它退到门口,浑身的红褐色液体已经滴滴答答地淌了满地,“你刚刚那些,全被拍下来了!”
涂茗停住了。
她顺着的怪物尖尖的手指看过去,门框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泛着微光的圆孔,像是什么摄像头正嵌在那里,幽幽地闪着光。
“全拍下来了。”那怪物忽然露出一个扭曲的笑,“你泼狗血、砸东西、对我们动手,全拍下来了。你等着吧,今晚发出去,你那些粉丝全都会看见的。”
涂茗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深红色的液体,黏腻的触感让她的胃又翻了一下。然后她听见那怪物用一种幸灾乐祸的口气补了一句:
"你的粉丝,全——掉——光——了。"
话没说完,天旋地转。
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朝前栽下去,再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天花板。
朴素的木梁,横在头顶约莫一丈高的位置,梁上积着一点薄灰,光影从窗纸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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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柔和的亮线。
涂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外衣还穿着,还是昨日那件出发时穿的天青色短衫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望湖楼打包桂花糕时蹭到的油渍。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地贴在身侧的被面上。
她整个人晕乎乎地,这是梦吗?
我上班怨气太大了?做的什么诡异梦?
我到底是怎么了?
她试图回想,那些画面的碎片还在脑子里闪,像在黑暗中盯着烛火太久之后留下的残影。
不对,不是梦。
不对不对不对,肯定不对。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像是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偶。
与此同时,崇明某处府邸,一位仙风道骨的男子,对着布满一院子的祭坛,猛得呕出血。
“倒是小瞧你了。”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姐姐?”旬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喃喃的鼻音,“楼下有粥,要起来喝点吗?”
涂茗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嗓子里似被刀割,让那个字只在喉咙里迟迟发不出声。
最终只从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她咽了咽口水,试图润润喉,然后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声音拔高了半寸:“等,等一下。”
门外的旬听显然是听见了,但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对劲,叩门声又响了两下,这次重了些:“姐姐?你没事吧?”
涂茗想撑着自己再坐起来一次,她用胳膊肘抵着床面,把上半身一点一点地往上抬,腰腹用力的时候整条脊椎都在发酸。
她咬着牙撑到半程,手臂猛地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额头磕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旬听推开门的时候大概是打算探个头进来看看情况,结果一眼就看见涂茗歪在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整张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也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
少年愣了一下,把门彻底推开了,快步走到床前蹲下扶住对方:“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回事?”
涂茗想摆手说没事,但她那只手抬到一半就软趴趴地落回了被面上。
旬听的脸绷紧了,也不管什么了,转头冲门外喊了一声:“谢哥!你过来!”
谢边本身离得也不远,来得很快。
他看到涂茗那副样子,脚步一顿,随即快步到了床边,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触手冰凉,又沾着一层潮汗,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眉头拧得很紧。
“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旬听站在旁边急得尾巴都快竖起来了,“我来喊她吃早饭,隔着门听见声音不对劲,进来就这样了。好像突然使不上力气。”
谢边暂时没有多问,先转身把桌上的茶壶提了起来,壶身是凉的,里面的水也是隔夜的凉白开,他倒了一盏递到涂茗嘴边。
涂茗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盏,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的时候那道干涩的钝痛缓解了一些,她咕咚咕咚咽下去半盏水,终于感觉眼前清明,好歹是不晕了。
“好像是做了个梦。”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尾音带着点虚浮的气,“可能也不是梦,醒来就这样了,浑身没劲,头晕。”
因着旬听在,涂茗隐去了上辈子的身份,简单说了下具体情况。
并强调了她那莫名其妙无法忍耐的怒意。
谢边把茶盏放回桌上,听完神色严峻,直直盯着对方。
她的脸色确实不好,额角的碎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眼睛底下有一圈浅青色的倦色,嘴唇的色泽比平时浅了几个度。
然后站起身,在涂茗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从门后的小角落里面,取出一支燃一半烧断了的香。
“是幻境。”谢边捏着断香,低头闻了闻,脸色冰冷,“对于你现在这样没有太多灵力的几乎是致命的,不过还好你挣脱开了。”
“照你这样说,我是弄不开的,那我是怎么……”涂茗极缓慢地蹦出几个字,不过还没说完,就开始咳嗽。
“这个还不清楚,你别操心这个了,先休息一下。”说完,谢边从袋子里掏出一枚通体雪白的丹药,看着涂茗服下后,又拿了个安神娃娃放在她枕头边。
就带着旬听离开涂茗的房间,离开前,还设下一个结界,让对方安心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