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高嫁之后 > 3. 第三章
    第三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丫鬟秀珠就在外敲门,唤沈青棠起身。

    沈青棠睡眼惺忪爬起来,还有点回不过神,待膝盖传来跪疼了的酸麻,她才记起昨夜发生的一切。

    “王妃,奴婢可以进来吗?”秀珠知道沈青棠初来乍到,又是乡下姑娘,不懂王府规矩,便也没说那些绕得人头晕的大官话。

    沈青棠清了清昨晚哭哑的嗓子,闷闷回答:“进来吧。”

    秀珠是府上罗嬷嬷的孙女,也是内院的一等大丫鬟,专门被调来伺候新妇。

    罗嬷嬷乃魏珩生母的陪房嬷嬷,从前伺候过宫里贵人,在姜家极为得脸,甚至掌过姜家诸院的教习之职。

    就连如今的王太妃姜氏,曾经做姑娘的时候,也因坐姿不端正,被罗嬷嬷取戒尺打过掌心。

    罗嬷嬷代表了魏珩生母的体面,还被先太妃榻前托孤,嘱咐她定要照顾好小主子。

    也是如此,即便老太妃姜氏掌着赵王府的中馈,能左右下人的去留,也不敢碰这位嫡姐留下来看家护院的奶嬷嬷。

    魏珩调来罗嬷嬷,请她帮忙看顾寒香院里的新妇沈青棠,便代表他对沈青棠心存袒护之意。

    在秀珠看来,小王爷未必有旁人看起来的那般嫌弃新娶进门的乡下妻子。

    秀珠唤来丫鬟们,冷着一张俏脸敲打:“都把眼睛放亮点,手脚麻利点!这屋里头的毯子、被褥全是上等的织物,损坏一样,都要你们赔上几辈子!”

    秀珠有意给沈青棠做脸,故意点明了屋里头的家具陈设都贵重精细,也好让这些见风使舵的丫鬟明白——沈青棠可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小夫人,想欺负她,倒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青棠不懂这些弯弯绕儿,但她知道秀珠是为了自己好。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竟还能得到这份好意,沈青棠心里高兴,朝着秀珠弯眸一笑。

    昨日大婚,小王妃披着绣花盖头入府,秀珠只看到她纤秀的下颌,窈窕的腰肢,饱满的胸脯,旁的一概没看清。

    今日卸去铅华脂膏,秀珠才看清楚沈青棠那张巴掌大的雪腻小脸。黛眉玉肌,面似芙蓉,发丝睡得有点凌乱,蓬蓬的垂在颊侧,不添半分狼狈,反倒给人一种生动的鲜活劲儿。

    这样好看的小姑娘,昨夜竟没能留下魏珩吗?

    秀珠不免在心里暗骂主子的不解风情,但一见桌上置着的元红帕子,知道二人行了夫妻之礼,又为沈青棠感到欢喜。

    秀珠一面搀起沈青棠,一面同她解释:“王爷从来不喜婢子进屋随侍,行事难免粗犷,王妃昨夜没吃苦吧?”

    想到昨晚男人一身蛮力,还将五指牢牢囚在自己腰上,沈青棠不免面无血色,她支支吾吾地问:“王爷当真没收过什么通房侍妾……他虚长我那么多岁,一点经验都没有?”

    秀珠摇摇头。

    顿了顿,秀珠又想着为魏珩辩白一句,解释:“这些年,王爷夙夜在公,没什么心思应付这些男女之事。”

    难怪了。

    沈青棠面如死灰,敢情拿她练手来了。

    没等二人再多说几句,屋外便传来刘妈妈洪亮的嗓音。

    “王妃起了吗?这都辰时了,哪家年轻媳妇头天进门,还让太妃在院中干候着,等她晨昏定省的?”

    莫怪刘妈妈敢在院中对亲王妃吆五喝六,要知道北地四州,乃赵王的封地,不循什么京中的宗室礼法。

    如今老王爷离世,魏珩又不在府中,唯王太妃姜氏独大。

    姜氏有意要给沈青棠立规矩,自然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色,甚至是默许底下奴仆用这等市井秽语,刻意奚落欺辱沈青棠。

    不等沈青棠梳妆净面出门,屋外忽然响起一记刺耳嘹亮的巴掌声。

    啪!

    一记重响。

    撼得那些围观的丫鬟婆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刘妈妈挨了旁人一记掌掴!

    刘妈妈被打得嘴角渗血:“哎呦,哪个小贱蹄子,敢对妈妈我动手!”

    “扒开你的眼皮好好看清楚,隔壁祠堂供着先王、先太妃的牌位,我看是谁敢在寒香院大呼小叫!”

    说这话的人便是罗嬷嬷。她料准刘妈妈会来奉命找茬,特意带着丫鬟,过来给沈青棠撑场子。

    刘妈妈怎么都没想到,魏珩竟会把罗嬷嬷请出山,顿时哑口无言,不知该抖什么样的威风。

    从前还是三等婆子的时候,刘妈妈就在罗嬷嬷手下伺候过,那时一口一个姑姑,巴巴的等人提携。

    如今她跟着姜氏混,得了些脸面,也是阖府仆妇口中的老妈妈了。

    可见着罗嬷嬷,她想起昔日这位姑姑的狠戾手段,还是一声不敢吭,支棱起的鸡毛全软塌塌地垂下去,不甘心地嘟囔一句:“竟、竟是罗嬷嬷啊,我先去同太妃娘娘禀报一句,就说王妃已经醒了。”

    说完,刘妈妈如同斗败了的母鸡,捂着脸行色匆匆地跑了。

    待刘妈妈走后,罗嬷嬷方才抬起一张笑脸,领着送甜汤的小丫鬟进到屋里。

    “昨夜老奴没见着王妃叫膳,想必是饿了。待会儿还要去望山堂给老太妃敬茶,饿着肚子失了体统,总归不好,您喝碗红枣汤垫一垫再去也不迟。”

    罗嬷嬷自然知道如今的王太妃姜氏是小妾生出的庶女,自小性子便带点小家子气,常为多一件衣衫少一支花钗,和姐妹们置气闹口角。

    多年前,先太妃病故,庶妹姜氏顺势嫁到赵王府,给姐夫做填房。

    旁人不知姜氏为何膝下无子,罗嬷嬷心里头门儿清,这是喂下了绝嗣汤药,成了不会下蛋的母鸡。

    姜氏膝下无子,又一心想掌控魏珩,坐稳掌家主母之位,自然只能盼着儿媳与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这也是姜家人的意思,想着把表妹姜若水许给魏珩,也好亲上加亲。

    怎料老王爷极有主意,竟落了岳家的颜面,给儿子娶了一个乡下小妇……姜家不满,姜氏也事事不称意,自然有一肚子火要发。

    不论沈青棠去早了还是迟了,一通排揎少不了,那还不如吃饱喝足再去挨骂。

    沈青棠一大早醒来就看了几场好戏,任她再愚钝也知道,恐怕赵王府就是个龙潭虎穴,她要想有好日子过,恐怕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了。

    沈青棠决定听罗嬷嬷的话,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了再说。

    果然,等沈青棠跟着秀珠穿过几条雕花游廊,绕过一面琉璃影壁,迈进两个月洞门,来到望山堂的时候,王太妃姜氏的脸已经黑沉到足以凝出墨汁。

    沈青棠垂眉敛目,乖乖屈膝,行礼纳福:“儿媳沈青棠,见过母亲。”

    姜氏毕竟是续弦,岁数不算大,才三十七八岁。多年来姜氏精心保养脸蛋,眼角的皱纹不显多少。只她平日在奴仆面前摆主母威严,不大喜笑,瞧着便有点冷肃可怖。

    “可算来了,我当你要睡到午时去,还想着要不要用完午膳再等,免得外人要说我这婆母不够善心肠,竟连新媳妇都不知体谅,非要逼着人来院子里给我敬一盏改口茶。”

    姜氏不喜沈青棠,说话难免夹枪带棒。这是在嘲讽沈青棠嗜睡懒惰,连为人媳妇的本分都忘记了。

    沈青棠不擅长应付这些宅门里的门道,她老老实实答了一句:“都是儿媳妇的错。”

    随后,她端起青瓷茶盏,递向姜氏:“母亲请喝茶。”

    姜氏以为,方才那句重话下去,定会闹得沈青棠羞耻难堪,盈盈落泪。哪知她脸皮厚若城墙,几句呲哒训斥也能干受着,全然不受影响。

    姜氏气闷,又记起今早刘妈妈送来的元红帕子,不免气息一滞,目光落到沈青棠的身上。

    姜氏知道那个嫡姐生下的长子魏珩有多么眼高于顶,多么难讨好。

    从前她想和魏珩打好交道,曾三不五时亲自蒸糕给孩子送食,可魏珩非但没吃,还对她冷冷淡淡地道:“三姨母不必费心献殷勤,你既是我继母,亦是父亲新妻,我自当孝事双亲,予您体面。只血缘亲厚,不是几样点心便能抵去,想我待你如生母那般敬重,怕是痴人说梦,此生都不可能。”

    不过五六岁的孩子,竟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等诛心之语。

    姜氏气得脸颊通红,话都说不出一句。

    她知道魏珩早慧,不好笼络,再没有自讨苦吃,只盼着能将亲王妃的位置坐稳,执掌中馈,将偌大的王府掌控于手。

    魏珩这样倨傲清冷的孩子,连个通房丫鬟都不收,竟会对一个乡下小丫头另眼相待,甚至与她圆房?

    姜氏感到不可思议。

    姜氏上下打量沈青棠,自她剪水秋眸,凝向那玲珑楚腰……好乖乖,此女年纪不大,身段倒极为妖娆,腰肢细如柔韧荷茎,胸脯不算鼓囊,可满若莲苞,衣襟勒着,胸口束得紧绷绷的,瞧着就让姜氏频频皱眉。

    沈青棠明明生得艳俗模样,却偏偏不掺半分庸俗,眉眼间蕴含一股山野清媚,怪道能把爷们儿勾得五迷三道。

    姜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贵女,将这等浮艳姿态,视为没规矩的做派。

    姜氏想到姜氏大族养育出的侄女姜若水,为她感到不值。

    姜若水与魏珩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多好的一双璧人,偏偏让沈青棠横插一脚,拆散了有情人。

    如今妻位已定,姜氏女不能为妾,侄女自然只能死心了。

    姜氏想到家中父母的叮咛,盼着魏珩休妻另娶,也好与姜家亲上加亲,延续家族峥嵘。

    思及此,她有意给沈青棠添堵,冷声道:“再过两月,便是先王忌辰,需抄录经文供奉灵前,以尽哀思。沈氏,你既是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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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的儿媳,就由你亲笔抄录几部经文,也算聊表一片孝心。”

    姜氏有备而来,她使了个眼色,命刘妈妈送去一摞经文。

    高高的一摞经卷,足有十多万字。

    即便让那些抄经的僧人誊写,也得日夜不停抄写上个把月。

    姜氏分明存了为难人的心思。

    沈青棠诚实地道:“母亲,我虽识得一些字,可不善书法,笔迹粗陋,怕是敬不到孝心,还会惹父亲生气……”

    这是实话。

    沈父在世的时候,常说沈青棠一手墨字写得狗爬似的,难登大雅之堂,他也不通文墨,二人不愧是血脉相连的父女。

    姜氏似是料到了沈青棠会这般应对,她不免勾唇,击掌召出两名雪肤花貌的丫鬟,对沈青棠道:“既如此,就让画月、香梅两个丫鬟上寒香院,指点你如何落笔行文,免得日后教外人耻笑,说堂堂赵王妃,连一纸经文都抄不好。”

    沈青棠抬头看了一眼,画月和香梅都是十六七岁的姑娘,生得柔媚娇俏,身材饱满。一见便知,这是为府上男主子留的侍奉枕席的通房丫鬟,可不是什么书房里的扫洒丫鬟。

    “是……”沈青棠觉出姜氏的恶意,轻声应下。

    许是姜氏成功掰回一成,她总算没再为难这个乡下丫头。

    姜氏稀得见沈青棠,摆摆手便让她退下了。

    沈青棠刚想出门,又想到什么,折返回来,“母亲,儿媳还有一事。”

    姜氏以为她心中生妒,要和自己大闹一场,不耐烦地问:“又有何事?”

    沈青棠抿唇一笑:“母亲知道的,儿媳出生乡野,手上拮据……这两个丫鬟既是母亲安排的婢女,这月例用度,应是望山堂出吧?”

    沈青棠知道,她如今贵为王妃,每月有二百两月例。

    虽说养两个丫鬟绰绰有余,可沈青棠贪财,她还是不想花自己的银子养外人,既是姜氏塞的人,自该由她负责。

    姜氏怎么也没想到,沈青棠竟眼皮底子浅到几钱银子的月例都舍不得,她顿时胸口窒闷,无言以对。

    良久,姜氏望着沈青棠那战战兢兢、欲言又止、生怕婆母赖账的脸,咬牙切齿说出一句:“自然是望山堂出银子,不必你忧心!”

    沈青棠松了一大口气,笑眯眯地点头:“如此甚好。”

    看着儿媳妇那张灿烂的笑脸,姜氏皱紧眉头,竟有一瞬迷茫……等会儿,她都要派人去和沈青棠抢夫婿了,这丫头还这般老神在在,怕不是个傻子吧?!

    -

    沈青棠脚步松快地迈出院门。

    秀珠回头瞥一眼,远远看到缀在后头的两个丫鬟,气不打一处来。

    从来没听说过,新妇进门第一天,婆母就往儿子房中塞人的。

    这都不是看不起沈青棠了,分明是把脚往儿媳妇脑门上踩。

    这卑鄙做派,当真比市井恶婆婆还要下作!

    可赵王府没有妯娌,就姜氏一家独大,即便她磋磨自家媳妇,谁又能说个不是?谁又能有胆子,把这档没脸面的事传到王府外头?

    除非魏珩来给沈青棠撑腰出气!

    可秀珠想到昨晚新婚夜,魏珩也不过待了一个时辰,转头就骑马跑回军所,她又塌下肩膀,垂头丧气……不可能的,小王爷对沈青棠不上心,他又怎会来给媳妇撑腰?!

    为今之计,只能沈青棠自个儿支棱起来!

    秀珠看着搔首弄姿的画月、香梅,磨着牙齿,恨铁不成钢地道:“王妃,你怎么把人收下了?这两个可是经人调教过的通房丫鬟,心眼子多着呢,收到院中,您能得个好?”

    秀珠为沈青棠打抱不平,只当她生于市井,不懂宅邸里的辛秘龌龊。

    可沈青棠眼明心亮,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清二楚。

    她深知魏珩贵为亲王,当真要纳妾收人,她拦也拦不住。

    况且,昨晚的房事实在艰涩难进……

    魏珩那般狰狞,当真要行完一场床事,她怕是得见血见肉,倒不如寻人分担。

    沈青棠很看得开,她既成了赵王妃,那就先在府上混着,有吃有喝有银子赚,实在无本万利。

    真要出府,沈青棠自小在匪寨长大,会些爬墙攀瓦的功夫,也没人能拦住她。

    至于平时出入王府,会不会坏规矩……沈父说过,她是朝廷授予金印宝册的王妃,除非魏珩休妻,便是姜氏也不能奈她何,至多摆一摆老太妃的谱子。

    沈青棠知道怎么应付长辈,她从前和匪寨里的老人们相处,没人不夸她乖巧懂事的。只要沈青棠明面上敬着姜氏,没人能挑出她的错处。

    这般想着,沈青棠又觉得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婆母塞人,那就先留着吧。

    嫁都嫁了,再过过吧,要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她再另想法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