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们这小地方遛狗不牵绳的大有人在,但穆理理觉得必要的措施还是要做的,不然吓到老人小孩就不好了。

    她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物。

    她比了比长度、舒适度,对手里的东西越看越觉得满意,高高兴兴地拎着回到客厅找她的小狗。

    “怎么样?这个行吗?”

    小狗卧在凳子上,“汪”了一声。

    穆理理就当它默许了,自说自话地把小孩约束绳往它脖子上套。

    这东西原本是过年时表姐遛小孩的,后来落在她家了,没想到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那时候她们还说这约束绳有点鸡肋,一端扣在成人手腕上刚好合适,但是另一端往她小外甥女手上套就显得太大了,估计是买到假冒伪劣了。

    穆理理比对过,这宽度对于小狗细长的脖颈来说应该也是刚好的,但此时此刻却怎么也扣不上去,甚至过程中似乎弄疼艾艾了,它一个劲地拿爪子拨拉她的手臂以示抗议。

    “怪了,怎么戴不上?”

    “能戴上才怪了!”

    顾旸脖子后仰,在挣扎间隙愤愤道:“穆理理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面在想什么,到底要往我脖子上套多少大小不合适的东西……你、你要勒死我啊?”

    穆理理却跟听不懂他说话似的,仍然犟着继续手头的动作。

    他是坐着的,她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从高处凑近,神情认真,全然没有注意有几缕发丝从肩头滑落,弄得他的脸颊痒痒的,耳尖一阵阵发热。

    顾旸下意识要往后闪避,却忘了凳子没有靠背,险些狼狈地仰倒下去,还是穆理理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把他往回揽了一下。

    他又不敢看她的眼睛了,连被掌控的脖颈这时候也忘了难受,半天极小声地叫她的名字:“喂,穆理理。”

    穆理理还专注着手上的动作,不知道听见没有。

    顾旸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终于嗫嚅出一句:“你是不是……知道……我……那什么你……”

    穆理理停下了动作,但只是很难办地看着那端戴不上的约束绳,嘟囔着什么。

    他只听清了后半句。

    “……不戴的话你丢了,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她忽然转身走了,不知道又去找什么东西,顾旸就在身后愣着,愣了半天,然后把脖子上的约束绳扣在了自己右手手腕上。

    “笨蛋……这样不就合适了吗?”

    .

    穆理理找了条布绳,拿来了剪刀,打算自力更生量一量,自己裁一个项圈出来,没想到返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不需要了。

    ——约束绳的另一头正好好地戴在小狗的脖子上。

    她皱紧了眉头,怎么戴上的?

    她想仔细瞧瞧,眼前景象却好像在探究的时候扭曲了一瞬,约束绳跑到了小狗的一只爪子上。

    穆理理有点错乱,努力晃了晃脑袋,面前的画面再次稳定下来,一切又跟没发生过一样。

    约束绳跟项链都好好地在艾艾的脖子上。

    她不再多想地把刚拿出来的工具撇开。

    下次还是少喝点酒,白天都晕乎乎的。

    .

    “哼哼哼……”

    阳光灿烂,穆理理心情颇好地哼着歌,拉着小狗摇着步子往前走。

    喝酒就这点好,特别是喝得大醉,喝得前一天发生的所有画面都都变成哗啦啦雪花屏的电视,那些事也就跟没有生机的白纸片一样四散,不会再对她的情绪产生任何牵拉。

    你看,穆理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完全看不出来她是一个刚被断崖分手的女人。

    “走快点,你看谁家狗是跟在人后面要人拽着走的?”

    穆理理皇帝似的跟每个路过的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笑着打招呼,同时把小狗费劲地拉到前面来。

    这狗也是怪了,最多也只愿意跟她并排。

    走到前面去吧,没一会就要回头确认她在不在,真到身边一起走了吧,又鬼鬼祟祟心虚似的走着走着能不小心被自己的爪子绊一跤。

    又聪明又傻的。

    顾旸恨不得缩进衣领里,整个人臊得完全不敢跟穆理理对视。

    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几乎每个人都会被连接他们的小孩约束绳吸引目光,偶尔还夹杂一些惊异的评价和调笑。

    穆理理却好像全然不察似的,只有他一个人在这脸红心跳。

    他又一次僵着脖颈没抬头,余光偷偷摸摸瞥同样系着约束绳的穆理理的左手。

    两只手离得那么近,远远看起来简直要以为它们在相牵紧握。

    ……有种约会的错觉。

    顾旸不自觉动了动手指,食指骨节颤抖着靠近……

    约束绳忽然一紧,他原本遥遥试探的手指因而猛地擦过她的手背。

    顾旸飞速收手,同时下意识抬头想看看对方是什么神情。

    穆理理正心不在焉地盯着他,好像一点也没把那瞬间的触碰放在心上。

    她把小狗从后面赶到前面后,它脖子的紫色串珠就极明显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随着小狗的走动晃啊晃地争夺目光。

    心情不自觉地变差了。

    昨天宋行在车上可笑的分手借口仿佛又在耳边,那时她刚迟疑地问完“为什么”,甚至还蠢得假笑着问了一句“是不是在开玩笑”。

    宋行平静地回答:“因为我们就不应该在一起。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我们异地了三年,可这三年里没有对方我们也都过得好好的不是吗?”

    “生活中有没有彼此都毫无变化,我们只是过家家地给自己套上了情侣的枷锁……”

    穆理理曾经喜欢宋行喜欢的就是他这点,永远理性冷静,遇到什么事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这时候她听着他的声音,竟然觉得那么的可恶。

    所以他意思这几年都是她的自作多情?还是他们俩都疯了,做了三年的蠢梦?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最后跟他确认:“当年你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我跟你表白,我问‘你可以不可以做我男朋友’你怎么说的?”

    宋行说:“我说‘可以’。”

    “‘可以’是什么意思?”

    “可以就是可以。”

    宋行平静地回应她的瞪视:“这世上的任何一个男人和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成为情侣,所以我当然也‘可以’——”

    穆理理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替他解锁了车门:“滚。”

    此时此刻她盯着自己耗费心力做了那么久的紫色串珠,忽然觉得可笑的人变成了自己。

    穆理理想起当时车上顾旸的嘲笑,觉得他笑话的真是一点没错。

    她皱着眉低声嘟囔:“做这种事情真的很蠢。”

    顾旸听得一清二楚,默默拉远了两只手的距离。

    穆理理的视线从小狗脖子的串珠收回来,落到它一会高高翘起、一会左右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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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又垂下来的黄色尾巴上。

    那点坏心情莫名就被挤走了。

    “艾艾。”她叫了声,小狗却没理她。

    穆理理于是故意伸脚,小狗一个趔趄,有点懵地拿气呼呼的眼睛回望她。

    她没忍住笑起来,小狗愤愤地朝前拽着她走。

    “喂。”

    艾艾不回头,但穆理理看到它刚刚落下的尾巴明显又渐渐升起来了,在屁股后面一摇一摇的。

    这么好哄?她勾起嘴角。

    多分点注意力给它就高兴地翘尾巴了。

    她正想拉一下约束绳把小狗拉回来逗逗,近处忽然传来一声极熟悉的呼唤:“早上好啊穆医生。”

    穆理理迅速地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收紧,虽然艾艾的确很乖,但毕竟第一次出门遛,还是要小心跟老人小孩还有其他小狗的接触。

    “早上好。”她笑着回应。

    她现在已经走到了小区最近的湖滨公园,周围来来往往遛狗的人也多了起来,穆理理低头看了眼中年妇女脚边的小博美,这下立马就想起来了。

    前几周才来她们宠物诊所看过病的。

    “孙婶,小美后来不拉肚子了吧?”

    “好多了好多了,哎哟多亏你们呀……”

    孙婶说着话,眼睛一直往她的狗和狗绳上瞥,神情有些尴尬,似乎想问点什么又生生忍住了,憋了一脑门汗。

    穆理理当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说起来这一路过来也是奇怪,几乎每个过路人都要盯着她的狗多看两眼,人人都是一幅惊奇中又有点一言难尽的模样。

    她不知道第几次顺着对方的视线疑惑地看过去。

    没问题呀,狗还是狗,大黄,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没有任何问题。

    介于眼前是认识的人,穆理理自发地解释起来,举起左手上的腕带指了指:“小孩约束绳,哈哈先拿这个替代。”

    孙婶也笑着,但笑得比她干巴很多:“好啊,好好,约束绳好哈哈……”

    “你也来这里遛狗?”

    孙婶这次连回应也不回了,纯尬笑:“哈哈哈哈……”

    她们说话的时候,小博美忽然自发地走上草坪,在树丛旁优雅地解决了一下三急,然后聪明地等在一旁,对孙婶“汪汪”地示意。

    孙婶于是拿出早准备好的废报纸,熟练地包裹起来捡走。

    穆理理一低头,发现自家小狗也盯得目不转睛的,于是也很自然地问:“你也想上厕所?”

    “……”

    不知道为什么,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属于是狗也愣了,人也傻了。

    孙婶只静止了一秒,随即当机立断,一手端着报纸里热乎的新鲜产出,一手着急忙慌地牵起狗绳,“哎呀哈哈哈哈瞧我这记性哈哈哈哈。”

    穆理理:“?”

    “我锅里炖着小孩呢,一会饭该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先走了。”

    然后逃命似的跑走了。

    “?”

    艾艾也在这时候从呆愣的状态恢复过来,开始激烈地、大声地、不断地汪汪叫。

    “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穆理理则目光追着孙婶的背影,说出了今天以来不知道第几遍的:

    “奇了怪了。”

    两耳犬声汪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