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元良是个色厉内荏的角色,这一点姜琼岚一直都是知道的,不然她也不会耍那些伎俩。
可是眼前的陆元良似乎有些不一样,一副里里外外都是胆小鬼的模样,每每见她不是讨好就是示弱,倒令她有些捉摸不透了。
也许......他真的鬼上身了吧。
“罢了,今夜我不与你计较,你也别来烦我。”姜琼岚稍整衣衫起了身,朝花照道:“吩咐下去,煮碗面进来。”
说罢往里间走去,待掩门时又侧过头来:“今日你说的话我记下了,严干娘的事你若办成了,也算功德一件,若是办不成......”
“我一定办成。”
姜琼岚定了会儿,没再说话,只在身后将门掩上了。
往后几日,卢元良都似闺中大姑娘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门心思窝在他那久未使用的书房里,抱着两本书硬啃,除了吃饭与上厕所,几乎就不出来。
然而有一个人却遭了罪,那就是春盛。
那日书吏说过些日子去拿人,也不知何时开审,卢元良远坐家中,只得吩咐春盛跑了一趟又一趟。如此跑了十多日,终于从照壁上得知案件审理的时间,于是这日午饭时间从城中匆忙赶回。
姜家餐桌上这几日久违的和平,只是在卢元良看来,这归功于他的隐形功夫练的到家。
老丈人有饮酒的习惯,除了早饭,顿顿不离,所以脸上常常泛红,有时喝多了打眼一看,好似黑脸的关公到了家,怪渗人的。
因此当着姜兴文的面,他大气都不出一个,夹菜都只夹自己眼前的那碗,距离真正隐身就差一件隐形斗篷了。
这日晌午,三人正在厅里吃着饭呢,就见春盛从外头进来,匆匆过来行了礼,后面的话便不好说下去,只是给卢元良递了个眼色。
他们得去城里了。
卢元良一看,这饭便吃不下了,匆忙起身:“爹,我有些事要办,先出门了。”
他胡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准备出门,谁知脚还没迈出去,身后那尊大佛出声了。
“等等。”姜兴文不紧不慢地放下酒杯,掀起眼皮,直勾勾盯着卢元良:“去哪儿?办的什么事?”
“额......就是朋友家里有点儿事,我去看一眼。”
这话姜兴文信么?
卢元良从他一动不动的表情里获得了答案:“就是前几日在城里遇着的......一个陌生的朋友。”
“陌生?朋友?”姜兴文冷笑一声:“这说法倒是头一回听。”
他收回视线,看花照给他筛酒:“外头的事情你倒是关心的很,在家里倒成了闷葫芦,怎么的,这几日服哑药了?”
“爹,”他只得重新坐回来:“就是一个朋友遇到点事,今日下午衙门要审理。”
“衙门?审理?”姜兴文的脸一下变了色,就连姜琼岚也满脸诧异。
“你这几日都在干什么?”姜兴文忽然抬高音量,把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我没......”
“这几日见你安静的不像话,就该知道你没憋什么好屁,刚刚才中的秀才,好好的书不去读,当起讼棍来了?你良心让狗吃了?”
卢元良:“???”
“老子今天打死你,也好过让你出去造孽!”
话音刚落,一个杯盏就朝卢元良飞了过来,吓的卢元良原地起跳,躲过了脑袋却没躲过屁股上的一脚。
“书院的先生都教的你什么?出去鬼混几个月,竟干起这种勾当,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老子今日打死你,那也是功德一件。”
姜兴文本就满脸凶悍,此刻恼怒起来,两眼凸出,像是地狱派来索命的鬼差。
卢元良吓得不轻,捂着屁股就往外头跑,一边跑还一边叫:“我没有,我是做好人好事。”
“我跟别人不一样——”
“放你娘的臭狗屁!”
一只鞋子在不远处落了地,卢元良不敢停留,连攀带爬地上了马,快速逃走了。
他对姜兴文的指责并不恐惧,因为他心里清楚,只要这桩案子赢了,他们自然会明白这是误会了他,到时候一切解开,依旧还能凑合着当一家人。因此他不敢停留,恨不得立即赶到衙门口。
今日是开审之日,照壁上早已贴出告示,案件不少。
卢元良没见着老太,便混迹在百姓当中,被阻在牙门之外,也伸长脖子,朝着大堂看去。
堂上威严,县令一身官服居坐正中,面容肃穆,下面两班皂隶手持沙威棒,不苟言笑,当中跪着告人者与被告者,时不时也传唤些证人,问些证词。
第一案并不是那老太,卢元良便听了诸多偷牛占坟强占财产等纠纷,都不是大案要案,他的兴趣也不是很大,只是有一点觉得奇怪。
卢元良转头悄声问春盛:“那个长两撇小胡子,每个案子都跑出来跟县令嘀嘀咕咕的是谁?”
春盛贴着耳朵道:“那是刑名师爷陈先生。”
卢元良眉头一皱。
师爷这个称呼他在电视剧中见过,只知道是县令的左膀右臂,经常筹谋划策,见到真人还是头一回。
“县令大人很信任他吧?”
“那是自然,这师爷要么是县太爷自己挑的,要么是受人大人物举荐,对咱们这的情形,门儿清。”
卢元良的注意力一下落在那两撇胡子的人身上。
瘦长身材,带一顶背后飘带的黑色帽子,穿一身棕褐色衣裳,脸颊有些精瘦,因此那两撇浓黑小胡子显得格外惹眼。每当案件审理到关键时节,总见他从堂后走出,俯身在县令耳边说着众人听不见的话。
待他撤回后堂,那县令的问话方式立即变了。因此在卢元良看来,与其说是县令审案,不如说是那刑名师爷审案。
想到这里,卢元良捏捏下巴,原来师爷对县令审案的影响如此之大,那如果自己能打通师爷这层关系,对他将来诉讼岂不是......
“啪——”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卢元良的思考,他一下收回心神,听县令赵简在堂上大声呵斥:
“生员孙化,既忝学宫,当遵圣训。今日为谋十两之财,抛掷经书,舞弄刀笔,教唆词讼。庠有若人,实为耻辱。合速黜退,以正儒风......”①
后面县令还有再说些什么,卢元良一概没听进去,脚下不受控制地后退,刚刚那一句句话仿佛骂在他心上。
生员,教唆词讼,黜退......
卢元良口干舌燥,等再抬头时,只觉一道精光射了过来。
那两撇小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此刻正站在县令身边,一双鹰眼直勾勾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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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
卢元良有种被人拆穿的窘迫感,双膝开始发软。
“春盛啊......”
“怎么了姐夫?”春盛觉出不对劲,一把扶住卢元良,才没让他继续后退下去。
“你说,咱们带老太进衙门......打官司......也会被抓不?”
“姐夫,这事得问您呀,您不是看过大明律么?”
卢元良嘴巴更干了,拼命回想这日日夜夜研究的小册子。
教唆词讼......
他只是带路,算不得教唆吧?人家本来就要去的嘛,他只是帮忙引路,还付了银子呢。
对对对,是帮忙,不是教唆,应当没事的。
应当没事的。
卢元良拍拍胸口,宽慰自己,等再抬头时,老太已经跪在堂上控诉起来了。
“草民控告本村村民贾干,图谋不轨,意欲□□。”
“哦,□□何人?”
“正是草民。”
“轰”的一声,安静肃穆的大堂连着外头的看客都笑出声来。
“一个老太婆,谁能看的上呀?”
“就是,要□□也找漂亮姑娘,谁会找这么个老太婆呀?”
“怕是自作多情吧,哈哈哈——”
“老了老了还不安分,还敢告到衙门里来,也不怕给人笑掉大牙。”
......
笑声连着乱七八糟的猜疑声围住了堂上跪着的老太,也围住了外面站着的卢元良。
在那一刻他甚至也有些动摇,这老太是不是跟他撒谎了?
毕竟这种案子也太荒唐了。
“肃静!”又是一声惊堂木:“带贾干。”
贾干是个农民,长的一副标准农民样。
个头不高,因为弓着身子显得更加矮小。短褐衣裳,露出的两只胳膊黝黑粗壮,脚下穿着草鞋,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模样。面上沧桑,头发只用一片黑布包起来,露出右额上的一块伤疤。
卢元良不知道此人年纪,单看脸部皱纹,便知此人年纪也不小了。
堂下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小声嘀咕:“一对老不正经的。”
贾干弓着身子快步走至堂中,深深跪伏,开始叫屈。
“大人,小人冤枉呀,小人实在冤枉。”
他抬起头来:“小人是桃花庄村民,与原告容氏自幼相识,原本情投意合,意欲迎娶,不料容氏爹娘嫌小人贫穷,将其许给间壁周家。”
“前些年周家大哥亡故,儿子又往豫州做生意,数年不曾回来。小人见容氏一人难以操持,心存不忍,得闲时便帮些小忙。”
“这本是于心不忍,出手相助,可在容氏眼中竟是小人余情未了,意欲再续,便在那日夜间说身体不适,骗的小人前往家中,谁知刚进家门,她便解了衣衫......”
“你......你胡说!”
老太太气的手抖,然而贾干却不看她,只一味说下去:
“小人好言相劝也未能扭转,甚至用瓷枕砸了小人的脑袋,不得已,小人这才逃了出去,却不想反被诬告□□。”
“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实在冤枉。”
卢元良站在烈日下边,只觉晴天一个霹雳,把他劈的体无完肤。
这案子还能这么反转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