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的那行字,停留了很久。
【病例编号:0】
【姓名:纪知寻】
【状态:已死亡】
【当前状态:观察中】
纪知寻坐在值班室里没有移动,窗外的夜色沉沉压下来,医院大楼的灯光隔着玻璃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她看着屏幕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一个站在病床旁的医生,却突然发现病历上的患者名字写的是自己。
这种感觉很荒谬,可她经历过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所以她没有立刻否认。
医生面对异常检查结果时,第一反应从来不是质疑仪器,而是重新确认,确认数据、确认流程,确认是否存在未知变量。
她伸出手关闭了文件,然后重新打开页面,依旧存在没有消失没有被修正。
这意味着一件事,这个记录并不是刚才那个世界错误产生的幻象。
它真实存在,至少在某个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真实存在。纪知寻打开医院内部系统。
她输入病例0,无结果。输入纪知寻,无权限。
她又尝试输入2016年10月12日,页面加载,几秒后,出现一行提示。
【权限不足】
她盯着那四个字没有继续尝试,因为她已经发现一个规律。
这个世界并不是没有答案,相反它留下了大量答案,只是每一次靠近答案的时候,都会出现一道门。
而门后面需要另一个条件,她合上电脑转头看向旁边。另一个纪知寻还坐在那里,从刚才开始,她一直没有离开。
她只是安静地整理病历,仿佛刚才那个足以让任何人崩溃的信息,并不是关于她们两个人。
“你知道这份记录?”纪知询问。
另一个她停下笔“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
“十年前”这个回答让纪知寻沉默了一秒。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会看到它?”
“不”对方抬头。
“我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它迟早会出现。”
纪知寻看着她“为什么?”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笔。
“因为每一个病例都会留下记录,而你已经开始成为病例了。”
这句话并不尖锐,甚至很平静。
可纪知寻听见的时候,心里却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不适。
她一直认为病例代表的是别人,代表那些发生异常的人。她是调查者,是记录者,是寻找规律的人。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意识到身份并不是固定的。
当一个人开始寻找异常,也可能意味着异常已经开始寻找她。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纪知寻突然问。
另一个纪知寻愣了一下。“什么?”
“像我一样发现自己被否认,发现所有人不记得自己,然后开始寻找证明。”
房间安静下来,很久以后另一个纪知寻轻声回答:“是。”“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找到一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记录,一切就会恢复。”她笑了一下,很淡。
“可是后来我发现,记录可以证明一个人存在,也可以证明一个人不存在。”
纪知寻没有接话。因为她想起了之前那张逐渐消失的死亡证明,那张最后只剩日期的白纸十年前。
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回答,她只是拿起桌上的病历,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患者姓名:陈屿。
“先从这里开始”她说。
“因为所有事情,都是从他开始的。”
凌晨一点。纪知寻再次进入旧院区资料库,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另一个纪知寻站在她身后。
两个相同的人影,在昏暗的档案室里并肩而立,这种画面本身就足够诡异,可两个人都没有心思关注,因为她们面前,是十年前的急诊档案。
2016年10月12日,仁和医院急诊科夜班记录,纪知寻翻开第一页。
值班医生:纪知寻。
她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往下。
急诊接诊记录:患者:陈屿,年龄:27岁,入院时间:01:43,死亡时间:02:17。
02:17又是这个时间,她继续向下翻,死亡原因:空白。纪知寻皱眉。“死亡原因为什么没有?”
另一个纪知寻站在旁边没有回答。
她继续翻下一页死亡记录,可是下一秒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死亡记录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不是医生签名,而像是后来有人补充。【患者死亡后,观察持续。】
纪知寻的指尖停住。“观察?”
她抬头“什么意思?”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句话很久才轻声说道:“因为那天晚上,陈屿死了,但是…”
她停顿“医院里多出了一个人”
档案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短暂的黑暗里,纪知寻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资料。
她没有害怕,只是身体先一步进入了防御状态。这是医生面对未知情况时的本能,可是下一秒,灯重新亮起档案室恢复原样。
旧档案柜泛黄文件,空气里沉积多年的纸张味一切都没有变化,唯一变化的是那句话仍然停留在她眼前。
【患者死亡后,观察持续。】
“多出了一个人是谁?”纪知寻重复了一遍。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伸手将那份档案往后翻,后面的纸张已经被人为撕掉了一部分,只留下几页残缺记录。
2016年10月12日,凌晨急诊科。患者陈屿送入医院。
01:43完成初步检查,
02:05病情恶化,
02:17宣布死亡。
到这里一切都符合正常医疗流程,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死亡事件。
可是后面出现了一段完全不应该存在的记录,02:21急诊科出现第二次抢救请求,患者:陈屿。
纪知寻的眉头慢慢皱起“什么意思?一个已经死亡的人为什么会再次进入抢救流程?”
另一个纪知寻看着那行字“这就是异常开始的地方。”
纪知寻继续往下看记录并不完整,只有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02:21发现患者生命体征恢复
02:24确认身份异常
02:30通知相关人员,然后整页记录被撕掉。
“生命体征恢复?”
纪知寻低声念出这几个字,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假死?”
“不”另一个纪知寻回答得很快。
“医生确认死亡,心电图直线、瞳孔无反应、所有标准都符合死亡判定。”
她看向纪知寻。“如果一个人符合所有死亡标准,之后却重新出现生命体征,你会怎么判断?”
纪知寻沉默,医学上这种情况并非完全不存在,但是不会留下这样的记录,更不会让整个医院开始修改一个人的存在。
“所以陈屿复活了?”纪知寻问。
另一个纪知寻说道“不是,准确来说,医院里出现了一个和陈屿有关的东西。”
这个回答让纪知寻心里一沉,东西,不是人...她继续翻找很快,在档案夹最底部发现了一张夹进去的纸,不是正式病历像是私人记录,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10月12日】
【凌晨2:17以后,急诊出现异常。】
【所有人都记得陈屿死亡。】
【但是没有人记得是谁宣布死亡。】
纪知寻看到这里指尖微微停住,宣布死亡通常需要医生签字,需要完整流程,需要记录。
可是这里写没有人记得是谁宣布死亡,她突然抬头“当时宣布死亡的人是谁?”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回答。
纪知寻看向她“是你”
另一个纪知寻点头。
“那为什么没人记得?”
“因为后来所有记录里这个名字都被删除了。”
纪知寻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明白,她一直以为世界删除的是现在的自己。
可是从十年前开始它就在删除某些人某些记录,甚至删除某些发生过的事情。
“所以十年前的我死了是因为陈屿?”她问。
另一个纪知寻沉默,这个沉默让纪知寻知道答案没有那么简单。
“还有谁?”她问另一个纪知寻看向档案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名字被黑色墨水覆盖,但因为时间太久,墨迹已经淡去。隐约可以看见三个字,周明远。
纪知寻呼吸微微一滞“他十年前就在这里?”
“对”
“他是什么身份?”
另一个纪知寻回答:“患者家属。”
纪知寻愣了一下。“家属?他和陈屿是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档案室角落里的旧式电话突然响了,凌晨两点十七分,一部已经断电十年的电话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电话没有人移动,因为她们都知道,这通电话不应该存在。
响了七声后电话自动接通,里面传来一阵杂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纪医生”
纪知寻的身体瞬间僵住因为她认出来了,这个声音属于周明远。
电话那头男人继续说道:“如果你听见这段录音,说明十年前的事情你已经查到了。”
杂音越来越重最后一句话几乎被电流吞没“但是你要记住陈屿不是第一个死亡的人。”电话挂断。
档案室重新恢复安静,纪知寻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十年前的事件,并不是从陈屿死亡开始,而是在更早之前。
而她现在追查的可能不是一次死亡,而是一场已经发生过一次的循环。
两个纪知寻见那名护士站在档案室门口没有继续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纪知寻。
手里的文件袋被她握得很紧,泛黄的纸角从边缘露出一小截。
上面没有名字没有科室只有一个编号0217,纪知寻的目光落在那里。
心里某个一直没有被证实的猜测正在一点点成形,这个编号不是档案编号,不是一个患者编号。
而是一场事件的编号“你是谁?”纪知寻问。
护士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你不应该现在看到它。”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遗憾“看到什么?”
纪知寻往前一步“我的死亡证明?”护士沉默,然后缓缓点头。
“十年前你也问过同样的问题。”纪知寻动作一顿。
“你不记得,但她记得。”护士说道。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个纪知寻,两个纪知寻。第一次同时被第三个人提起,另一个纪知寻站在原地,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护士。
“你不该出现,你也不该留下。”护士笑了一下。空气瞬间凝固。
纪知寻敏锐地捕捉到两句话里的信息她们认识,不仅认识,甚至…曾经一起经历过十年前的事情。
“等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纪知寻打断两人。
护士没有回答反而问她:“纪医生如果一个人拥有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习惯,甚至拥有你的记忆你认为她是谁?”
纪知寻没有立刻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她已经思考过无数次。如果一个人完全复制另一个人,医学上她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可是人的存在真的只由身体决定吗?记忆,经历、选择、情感这些东西,又算不算一个人的组成部分?
“我不知道。”纪知寻回答。
护士笑了“你十年前也是这么回答的。”
这句话让纪知寻心头一震“我十年前见过你?”
“是她,十年前的纪医生。”护士看着她,她指向另一个纪知寻。
纪知寻看向另一个自己,第一次她没有从对方身上看到答案,而是看到了迟疑。
“你到底是谁?”纪知寻问。
另一个纪知寻沉默,很久她才回答:“我是留下来的那个。”“留下来?”
“对,十年前以后,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纪知寻,医院需要。”记录需要,这个世界需要。
她低头声音很轻“所以有人留下来了。”
纪知寻看着她“可是你不是我。”这句话说出口以后,房间安静了。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这句话没有错,她不是现在这个纪知寻。
她没有经历现在这个纪知寻经历过的一切,没有收到第一次死亡通知,没有进入第二层现实,没有遇见周明远留下的信息。
可是她又确实是纪知寻,一种无法定义的关系像影子,像残留,像一个人死亡之后留下来的回声。
“那我呢?我是怎么来的?”纪知寻问。
另一个纪知寻看向她,眼神第一次出现复杂情绪。“我不知道。”又是不知道。
纪知寻皱眉“你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十年前我死了,然后医院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纪知寻,可是她不是我。”她说道。
纪知寻心里一沉“那她是谁?”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太危险。就在这时护士手中的文件突然掉落。纸张散开其中一页滑到纪知寻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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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见了一行字【病例0观察记录】下面是一段手写文字。
观察对象:纪知寻,观察时间:2016年10月13日,备注:该对象已死亡,但仍保持完整认知。
纪知寻呼吸停了一瞬已死亡,但仍保持完整认知。这句话几乎打破了她所有认知,如果死亡只是身体停止,那么死亡之后仍然拥有意识。
代表什么?她捡起那张纸继续往下看。第二行观察者:纪知寻,她的手指僵住,病例观察者都是纪知寻。
这个世界到底记录了多少个她?
“现在明白了吗?”护士轻声问。
纪知寻抬头“明白什么?”
护士看着她“你一直以为,你是在寻找十年前死亡的自己,可是事实是十年前的你一直在寻找现在的你。”
她停顿。
话音落下档案室的灯突然熄灭,黑暗中纪知寻听见另一个自己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情绪“不要相信她。”
紧接着护士的声音响起“不要相信她。”两个声音一模一样。
纪知寻站在黑暗里第一次意识到真正危险的地方,不是两个纪知寻之间存在差异。
而是她们说出了同一句警告,周明远留下的信息黑暗持续了不到十秒。可对于纪知寻来说,却像经历了一段漫长的等待。
她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说明一个问题。她现在面对的,并不是简单的真假选择,不是一个人冒充另一个人,也不是一个异常取代了原本的存在。
真正的问题是—两个纪知寻,都有理由证明自己是真的。“啪。”灯重新亮起。档案室恢复光线,可是门口的护士已经消失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地面上那几张散落的文件,纪知寻弯腰捡起其中一张,刚才那份《病例0观察记录》已经变成了普通白纸,上面的字全部消失只剩下纸张本身。
她没有惊讶因为她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世界不喜欢留下证据,它允许她看见却不允许她保存。
“她是谁?”纪知寻问,另一个纪知寻没有回答。
她只是整理着桌上的档案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你认识她。”
纪知寻肯定地说道“是。”
“十年前?”
“是。”
“她也是病例?”
另一个纪知寻停下动作“不是。”
这个答案让纪知寻有些意外“不是病例?她是记录者。”纪知寻皱眉“记录者?”
另一个纪知寻点头“十年前,有一群人在调查仁和医院发生的事情他们记录异常寻找规律,试图找到解决方法。”
“周明远也是其中之一?”沉默,这个沉默已经成为了一种回答。
纪知寻低头,周明远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他不是患者,不是单纯的目击者,甚至不是受害者。
他像一个一直站在事件边缘的人,看着所有事情发生。然后留下记录。
“带我去找他的资料。”纪知寻说道。
另一个纪知寻看着她“你确定?”
“是”
“为什么?”
纪知寻回答:“因为他知道十年前发生了什么,而现在只有他留下的信息没有被完全修改。”
另一个纪知寻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两个人离开档案室。一路走向旧院区最深处。
那里曾经是医院废弃的资料保存区域,平时没有人进入可是现在,门却开着像是在等她们里面很黑。
墙边堆满废弃设备旧病历柜,还有大量已经停止使用的录音设备。
纪知寻环顾四周“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明远留下东西的地方。”
“他为什么能留下?”另一个纪知寻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最里面,那里放着一台老式录像机。
旁边有一个盒子,盒子上写着:【给纪知寻】纪知寻站在那里没有马上打开,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周明远留下这个东西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有人会找到。
也知道找到的人会是她,她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支录音笔,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照片最先映入眼帘,是一张十年前的医院合照,背景是仁和医院急诊科。
照片里有很多人,年轻的医生、护士、实习生,纪知寻一眼看到了自己。可是下一秒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照片里的自己站在两个位置。
左边有一个纪知寻,右边也有一个纪知寻。两个她同时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纪知寻的呼吸微微停住“这张照片…”另一个纪知寻看了一眼,脸色第一次变化。
“我不知道”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纪知寻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
电流声响起,随后周明远的声音传来“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失败了。”
纪知寻握紧录音笔。“失败?”
录音里的周明远继续:“我原本以为只要阻止十年前的事情发生一切都会结束,但是后来我发现那一天不是开始,而是结果。”
纪知寻眉头慢慢皱起。“什么意思?”
录音继续“纪知寻如果你现在还在调查请记住一件事,不要寻找哪个纪知寻是真的,因为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录音停顿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下来“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个世界需要两个纪知寻。”
纪知寻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她想过,但从没有真正面对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复制别人?为什么不是留下一个陌生人?为什么偏偏是她?
录音最后响起“还有如果你遇见现在的她。”
纪知寻看向另一个自己“不要相信她。”录音里的声音停顿。
下一秒“但如果你遇见过去的她也不要相信她。”录音结束。
整个房间陷入安静两个纪知寻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因为周明远留下的信息。
没有告诉她们答案反而提出了一个更加可怕的问题,如果两个纪知寻都不能相信。
那么…她们到底还能相信谁?就在这时旧电脑突然自动启动。
屏幕亮起没有开机画面,没有系统界面只有一个文件自动弹出。
文件名称:《病例0最终观察报告》纪知寻缓缓走过去,点击打开,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病例0,并非第一个死亡的人。】第二行缓缓出现。
【病例0,是第一个被世界承认已经死亡,却仍然存在的人。】
纪知寻瞳孔微缩,而最后一行正在一点一点加载,
【病例0当前观察对象】
光标闪烁,下一秒名字出现
【纪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