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仁和医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交班结束,新的医生接替夜班,护士开始整理病房,急诊大厅重新变得嘈杂起来。
有人因为感冒坐在候诊区,有人在窗口询问检查结果,有孩子因为害怕抽血哭闹,也有人在走廊里焦急等待家属从抢救室出来。
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纪知寻一个人的错觉。
可她知道不是,因为桌上的那本黑色记录本,安静地躺在那里。
第一页,只有几个字。
病例0。
姓名:周明远。
下面,是她昨夜留下的记录。
凌晨03:48进入急诊留观区。
生命体征正常。
无异常检查结果。
03:54后,监控记录出现异常。
患者从监控画面中消失。
相关人员记忆发生偏移。
目前状态:
未知。
纪知寻看着最后两个字,许久没有动笔。
未知。
这是一个医生最不喜欢写下的词,因为它代表着:她没有足够的判断依据。
可是现在,她面对的不是某一种疾病。而是一个正在改变疾病定义本身的东西。
她合上记录本,今天,她需要做另一件事,确认一件更加基础的问题。
如果离开仁和医院,她还是不是纪知寻。
上午九点,纪知寻离开医院,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目的,也没有带着记录本。
作为医生,在没有确定诊断前,她不会让自己的猜测影响观察结果。
第一站。
户籍大厅。
她坐在窗口前,将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熟练输入信息。
“纪女士,您办理什么业务?”
“查询一下个人信息。”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问题吗?”
“确认一下。”
对方没有多问,很快,打印出一份个人信息资料。
姓名、出生日期、身份证号码、家庭地址全部正常。
纪知寻低头看着没有空白、没有不存在,至少这里,她仍然是纪知寻。
可是下一秒,她的目光停住,婚姻状态:未婚,这个没有问题,但户籍迁移记录里多了一条。
?
2024年6月。
迁入华城。
纪知寻眉头轻轻皱起,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从大学毕业后,一直住在医院附近没有办理过迁移。
工作人员见她停顿。
“怎么了?”
纪知寻抬头。
“这条记录,可以调取原始资料吗?”
工作人员查看了一下。
摇头。
“系统显示就是这样。”
“您是不是记错了?”
又是这句话,纪知寻没有回答,只是将资料收好,离开窗口。
第二站。
大学。
她回到了毕业多年未曾踏入的校园。教学楼依旧,实验室依旧,甚至连医学楼前那棵老树的位置,都和记忆中一样。
她进入教务系统,输入自己的学生编号,页面很快弹出,纪知寻、临床医学专业、毕业时间:2023年。
这一次没有错误,她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导师评价记录日期,提前了一年。她记得那次毕业论文答辩是在毕业前一个月,可是系统显示:提前一年完成,不是删除,不是篡改,而是…某些时间被重新排列。
第三站。
手机营业厅。
工作人员查询实名信息。
“纪女士,您的号码使用时间是四年零两个月。”
纪知寻抬起头。
“四年?”
“对。”
工作人员确认了一遍。
“系统记录就是这样。”
她没有继续询问,因为已经不需要了,三个地方,三份记录,全部出现了细微偏差,可是没有一份完全错误,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重新整理过,让所有漏洞都变得合理。
傍晚。
纪知寻回到家,她坐在桌前,重新打开黑色记录本,翻到病例0后面。
没有急着建立病例1,而是先写下今天的观察结果。
观察对象:纪知寻。
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瞬,随后划掉,重新写。
观察范围:现实环境。
她继续记录。
离开异常地点后,身份未消失,但部分现实记录存在偏移,偏移规律:未知。目的:未知。
写到这里。
纪知寻停了下来,她看着“未知”两个字。忽然想起昨晚自己修改病历记录时的情景。
不知道,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强行得出答案,她合上记录本,准备结束今天的观察。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一声,不是医院系统,不是死亡通知,而是一条陌生短信,没有号码显示,只有一行文字。
【你已经确认了吗?】
纪知寻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几秒后,第二条短信出现。
【医院不是异常发生的地方。】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三条消息,慢慢浮现。
【那里只是第一个被你发现的地方。】
房间里安静下来,纪知寻望着手机,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医生面对未知病症时的冷静。
她终于确定有人知道她在调查,也有人知道她记录了什么。
第四条消息出现。
【病例0,只是开始。】
停顿片刻,下一行出现。
【病例1,正在等待你。】
纪知寻看着这句话。
第一次,主动打开了黑色记录本。
在病例0之后,留下空白的一页,她没有立刻写名字,而是在最上方。写下:病例1。
然后合上记录本,窗外夜色降临,而她不知道。
此刻城市另一端,一个女人正看着同样的一页空白。
轻声说道:“她开始记录了。”
纪知寻没有立刻去寻找病例1,至少现在不会,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原则。
在没有明确来源之前,不主动追逐未知,因为昨晚周明远的事情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异常不会因为人的寻找而消失,但寻找异常的人,很可能成为异常的一部分。
所以她需要等待,等待那个所谓的“病例1”主动出现。
然而,她没有想到,这个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下午,她刚结束一场普通门诊,准备回办公室整理病例记录,护士站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纪医生,有人找您。”
护士捂着电话听筒,看了一眼她。
“说是……关于周明远的事情。”
纪知寻脚步微微一顿,周明远。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出现过了,她接过电话。
“你好,我是纪知寻。”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几秒。
随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你真的存在。”
纪知寻握着听筒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问:
“你还记得仁和医院旧院区吗?”
纪知寻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黑色记录本上。
“你是谁?”
女人沉默片刻。
“林晚。”
“记者。”
“也是……一个正在被修改的人。”
半小时后,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纪知寻见到了林晚。
第一眼看到她时,她并没有觉得对方有什么异常。
二十七八岁的年龄,短发,黑色风衣,桌旁放着一个旧款相机。
和普通记者没有区别,如果不是她开口第一句话,纪知寻甚至不会把她和异常联系在一起。
“你是不是也发现了?”
林晚看着她。
“这个世界,会替我们修改过去。”
纪知寻没有回答,她只是观察,这是她作为医生面对陌生患者时的习惯,面色正常,呼吸平稳,语言逻辑清晰,没有明显精神异常表现。
她拿起咖啡杯。
“说说你的情况。”
林晚笑了一下。
“你果然像传闻里一样。”
“什么?”
“像医生。”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液体。
“不是先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先判断我是不是有病。”
纪知寻没有否认。
“因为很多异常,最开始看起来都像疾病。”
林晚点点头。
“所以我才来找你。”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时间:
2016年10月12日。
地点:
仁和医院旧院区。
纪知寻看到日期时,目光微微变化,十年前,又是十年前,她没有说话。
林晚继续说道:
“那一年,我刚成为实习记者。”
“我负责调查一起医疗事故。”
“患者叫——陈屿。”
纪知寻看向照片,照片里是一间病房,年轻的林晚站在床边,旁边是一名中年男人,可是男人的脸,被一种无法解释的模糊覆盖,不是打码,不像损坏,更像照片从来没有记录过那张脸。
“这个人是谁?”
纪知寻问。
林晚摇头。
“我不知道。”
“但是我以前知道。”
她声音很轻。
“我采访过他。”
“整整三个小时。”
“他告诉我,仁和医院里有一个医生。”
“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医生。”
纪知寻目光微凝。
“谁?”
林晚抬起头。
看着她。
“纪知寻。”
空气安静了一瞬,纪知寻没有马上说话,她的大脑开始快速整理信息,十年前仁和医院纪知寻,另一个不存在的医生,这些关键词正在慢慢重合,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你现在还能记得采访内容?”
“能。”
林晚点头。
“每一个细节。”
“他说话的语气。”
“他说过什么。”
“甚至当时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
“我都记得。”
“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打开另一个文件,里面是一份采访记录,空白。
“所有资料都变成这样了。”
“录音没有。”
“文字没有。”
“照片里的人消失。”
“医院没有这个患者。”
“甚至我的同事都告诉我。”
“那一年,我根本没有采访过医疗事故。”
纪知寻看着那份空白文件,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林晚看向她。
“因为我有证据。”
她打开电脑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段视频。
视频时间:
2016年10月12日。
画面很短只有十几秒,镜头晃动像偷拍,里面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
“请问,你说的那个医生叫什么?”
几秒后。
男人回答。
声音低沉。
“纪知寻。”
视频到这里结束,纪知寻盯着黑屏,许久没有说话,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林晚的问题和周明远完全不同。
周明远是人消失了,而林晚是一件发生过的事情,被整个世界改成了没有发生。
她拿出黑色记录本,第一次在病例0之后,翻开新的页面,笔尖落下。
?
病例1。
姓名:林晚。
异常表现:记忆与现实记录不一致。
她停顿了一下。
继续写:
初步判断:患者并非记忆错误,异常可能影响现实因果。
写完最后一个字,纪知寻忽然发现,林晚一直盯着她的记录本。
“这是你的调查记录?”
纪知寻合上本子。
“私人记录。”
林晚没有追问。
只是低声说:
“其实还有一件事。”
“我一直没有告诉别人。”
纪知寻看向她。
“什么?”
林晚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纸,递了过去,那是一张医院旧值班表,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甚至有烧焦的痕迹。
但上面的名字仍然清晰,急诊值班医生:纪知寻,日期:2016年10月12日。
纪知寻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她没有感觉到恐惧,只有一种医生看到检查结果时的冰冷。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问题不是为什么有人伪造了这张值班表。而是…十年前到底是谁,以她的名字值了一次夜班。
那张泛黄的值班表被放在桌面上。
咖啡馆里人来人往,杯碟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可纪知寻的注意力却全部停留在那一行字上。
急诊值班医生—纪知寻。
日期:2016年10月12日。
林晚不禁开口道:
“我查了三个月。”
“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假的。”
“他们说医院没有这个医生。”
“说我可能记错了。”
“说我把别人名字记成了你的。”
纪知寻没有说话,她拿起那张值班表,纸张保存得并不好。
边缘有水渍部分地方已经模糊,但最重要的信息依旧存在。
日期、科室、姓名,甚至还有值班医生签字。
她盯着那个签名没有立刻判断,因为她知道之前她已经犯过一次错误。
看到和自己一样的字迹、习惯,本能地认为那就是另一个自己,可是医生不能靠直觉诊断,证据才是答案。
“这张东西,你从哪里得到的?”
纪知寻问。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旧院区。”
“仁和医院以前有一栋老楼。”
“十年前医疗事故以后,那里废弃了。”
“这张值班表,是我在那里找到的。”
纪知寻眉头轻轻皱起。
“你为什么去那里?”
林晚看向窗外。
“因为我想证明自己没有疯。”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纪知寻听懂了。
当一个人的记忆和整个世界冲突时,最先被怀疑的,永远是自己。
她曾经也一样。
当护士说:
“纪医生正在抢救室。”
当系统显示:
不存在纪知寻。
当所有人告诉她:
她记错了,那种感觉,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带我去旧院区。”
纪知寻说道。
林晚愣了一下。
“现在?”
“嗯。”
“你不需要准备?”
纪知寻收起值班表。
“不需要,我们直接出发就好。”
仁和医院旧院区位于城市另一侧,这里曾经是医院最早的建筑,后来因为扩建,新院区投入使用,旧楼逐渐废弃。
车停在楼下时,纪知寻抬头看了一眼,整栋楼安静得不像医院。
墙面斑驳,窗户大部分封闭,门口贴着禁止进入的标识。
林晚拿出钥匙。
“你怎么进去的?”
“以前采访留下的。”
她打开铁门,灰尘落下,空气里有多年无人使用的陈旧味道。
纪知寻走进去,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观察,墙上的科室指示牌、旧式输液架、废弃病床,这里确实曾经是一家医院。
而且…和现在的仁和医院有一种奇怪的相似,走廊布局、护士站位置,甚至急诊入口方向都和现在高度一致。
像是有人复制了一份医院,只是停留在了十年前。
林晚带她来到三楼。
“这里以前是急诊观察区。”
她停在一间房门前。
“陈屿当时就在这里。”
纪知寻推开门。
房间里空空荡荡。
只有一张旧病床。
墙上的号码牌已经掉了一半。
但床尾的位置,还能看见一个模糊数字。
0217。
纪知寻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又是这个数字,死亡证明,档案袋。
现在,旧院区病床编号,0217。
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走近,伸手触碰那块号码牌,冰冷,没有任何异常。
“你之前在这里找到值班表?”
“对。”
林晚点头。
“就在床下面。”
纪知寻蹲下身,床底积满灰尘,但很快她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旧文件袋,和之前那个档案袋极其相似。
外面没有姓名,只有编号0217。
林晚脸色微变。
“我之前没见过这个。”
纪知寻没有回答,她慢慢打开文件袋,里面不是病历,而是一张复印件。
医院人员登记表。
年份:2016年。
科室:急诊科。
姓名:纪知寻。
这一次,不是值班表,不是签名,而是正式人员登记。
纪知寻盯着那张纸,许久没有动。如果说值班表可以伪造,签名可以模仿,那么人事登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十年前,医院系统里,曾经真的存在过一个纪知寻。
“你……”
林晚声音有些发紧。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
纪知寻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一直认为,另一个纪知寻的出现是从她收到死亡通知开始。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新的猜测。
也许那个“另一个自己”,不是后来出现的,而是一直存在。
就在这时,旧院区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很轻,却异常清晰。
林晚脸色瞬间变了。
“这里……还有人?”
纪知寻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看向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白色身影停在走廊尽头,距离她们十几米。
白大褂、长发、熟悉的身形。
纪知寻的手指慢慢收紧。
因为她认出来了,那个人和之前出现的人一模一样,可是这一次,对方没有逃,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几秒后,那道身影轻轻开口,声音穿过空荡的旧楼。
“纪知寻。”
“你终于找到这里了。”
旧院区的走廊里,灯光忽明忽暗。
那道白色身影站在尽头,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纪知寻却没有第一时间追过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和自己拥有相同身形的人。
因为这一刻,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过去的每一次相遇,对方都在逃。
在抢救室、在档案室、在医院走廊。
她追,对方退,她寻找答案,对方留下线索。
可是现在,对方第一次主动站在她面前,像是在等待她。
“你是谁?”
纪知寻开口,声音很平静。
白色身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片刻后。
她缓缓说道: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纪知寻眉心微动。
“什么意思?”
对方没有解释,而是看向她手中的文件。
“你不应该打开那个档案。”
纪知寻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知道答案。”
这句话让纪知寻笑了一下,很轻。
“如果所有答案都需要准备好才能知道。”
“那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走廊尽头的人沉默了,似乎第一次,对她的回答产生了反应。
林晚站在旁边,她看着两个人,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们……”
“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连纪知寻自己都不知道。
纪知寻握紧手中的资料。
“十年前。”
“你在这里?”
白色身影没有否认。
“是。”
“你也是纪知寻?”
“是。”
“那我是谁?”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纪知寻以为她不会回答。
最后,她轻声说:
“你是现在的纪知寻。”
“我是过去留下来的纪知寻。”
空气安静下来。
纪知寻没有立刻理解。
“什么意思?”
“人只能活在自己的时间里。”
“可是有些东西,不属于任何时间。”
对方看着她。
“比如记录。”
“比如名字。”
“比如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人。”
?
纪知寻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她发现,对方一直没有真正回答她的问题。
她说的是概念,不是事实,这不是解释,更像是在提醒。
医生面对病人时,会区分:主诉、症状、诊断,而眼前这个人给她的只有症状,没有诊断。
“周明远。”
纪知寻突然说道。
白色身影的目光微微变化,虽然只有一瞬,但她看见了。
“你认识他。”
不是询问,而是判断,对方没有否认。
“他不应该被你记录。”
纪知寻握着文件袋。
“为什么?”
“因为一旦被记录。”
“他就会成为一个确定存在的人。”
纪知寻眸光一沉。
“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看着她。
“你还没有发现吗?”
“这个世界正在修改的,不是人。”
“是确定性。”
?
这句话落下,纪知寻没有说话,但她的大脑开始快速整理。
周明远、林晚、自己。
三个完全不同的情况。
周明远:一个人消失。
林晚:一段经历消失。
自己:一个身份出现冲突。
如果按照对方的话,它们共同点不是消失。
而是…世界无法容纳某些已经确定的东西。
“所以。”
纪知寻抬头。
“你们一直在修正。”
“不是为了杀死谁。”
“而是为了让错误不存在。”
白色身影看着她,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突然旧楼里的灯闪了一下。
下一秒,林晚手中的相机掉落在地。
她惊呼一声。
“我的照片!”
纪知寻回头。
相机屏幕亮着,里面刚才拍下的画面正在缓慢变化。
原本的三个人影,正在一点一点减少。
林晚消失,纪知寻消失,最后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走廊,像这张照片,从来没有拍过任何人。
林晚脸色苍白。
“不……”
“怎么会这样?”
她冲过去想保存照片,可是下一秒屏幕彻底黑了。
纪知寻没有去安慰她,因为她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照片消失的时候不是突然删除,而是一点一点改变,先失去人物,再失去拍摄时间,最后失去文件存在,和医院系统里的记录一样。
她终于确定之前猜测错了一半,世界不是删除,也不是替换,而是在重新建立一个“合理版本”。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人员登记表,上面的名字正在变化。
纪知寻三个字开始逐渐模糊,她立刻用手压住纸面。
可是没有用,墨迹依旧一点点淡去,直到最后整张纸只剩下一行日期2016年10月12日,名字消失了,但是日期留下了。
纪知寻盯着那张纸,突然明白了,修正不是万能的,它也会留下痕迹。
她拿出黑色记录本,翻开病例0之后的第一页,开始记录。
病例1:林晚。
异常表现:现实记录与个人记忆存在冲突。
她停顿,随后翻到下一页。
写下:
新增观察:异常修正存在过程,并非瞬间完成,修正过程中,会留下残余信息。
?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
那道白色身影忽然说道:
“纪知寻。”
她抬头。
“不要继续记录。”
纪知寻看着她。
“为什么?”
对方轻声回答:
“因为下一份病例。”
“会是你无法承受的。”
纪知寻没有退。
“下一份病例是谁?”
对方看着她。
很久以后。
才说出三个字。
“纪知寻。”
那句话落下以后,旧院区重新陷入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
走廊尽头的白色身影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
灯光闪烁了一下。下一秒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
林晚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回神。
她看着纪知寻。
“她……”
“真的是你?”
纪知寻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她暂时无法回答。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不知道她来自哪里。甚至不知道,她和自己之间,到底是谁先存在。
但有一点,她已经确认那个存在知道很多事情。
而且…她并不希望自己知道,纪知寻低头看向手中的人员登记表。
名字已经消失,可是日期还在,2016年10月12日,她拿出手机拍下照片,保存,然后再次拍摄。
依旧成功没有消失,她盯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才林晚的照片会被修改,但自己拍摄的这张,没有。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得出结论,而是在记录本上写下:
新增观察:异常修正并非对所有信息同时生效,不同载体存在差异。
她合上记录本。
“回去吧。”
林晚愣了一下。
“现在?”
“嗯。”
“你不继续追她了吗?”
纪知寻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走廊。
“追不上。”
“而且……”
她停顿。
“现在继续追她,没有意义。”
林晚不理解。
“为什么?”
纪知寻低声说:
“因为她不是答案。”
“她只是另一个症状。”
离开旧院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林晚才忽然开口。
“你相信我吗?”
纪知寻侧头。
“什么?”
“相信我真的采访过那个人。”
纪知寻看着她。
几秒后点头。
“相信。”
林晚怔住。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比这更不合理的事情。”
纪知寻声音很平静。
“而且。”
“医生不会因为检查结果异常,就认为患者一定撒谎。”
“有时候。”
“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病因。”
林晚低下头。
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像医生。”
“不是像。”
纪知寻纠正。
“我是。”
回到家后,纪知寻没有休息。
她第一时间打开《病例0》。
翻到病例1,开始整理今天的信息。
病例1:林晚。
身份:记者。
异常表现:个人记忆与现实记录不一致。
主要事件:2016年10月12日,采访对象陈屿。
相关记录:缺失。
她停了一下,又翻开另一页。
写下:
关联异常:仁和医院旧院区。
时间:2016年10月12日。
人员:未知。
最后,她写下一行:
观察结果:世界正在主动调整过去。
纪知寻放下笔,她没有害怕。
因为作为医生,她见过太多未知,癌细胞第一次出现,罕见疾病第一次被发现,没有医生会因为“不认识”而放弃诊断。
未知只是代表还没有找到规律。
就在这时,电脑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开机,而是自动弹出了一个窗口。
纪知寻看过去,那是医院内部系统,她明明没有登录,可是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
标题:《急诊科历史值班记录》
她没有碰鼠标,文件自动打开。
第一页2016年10月12日。
第二页2016年10月13日。
第三页2016年10月14日。
……
她快速翻阅,每一页都是真实的值班记录,直到停在一张十年前的夜班表。
2016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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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科。
夜班医生:纪知寻。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特殊观察对象:周明远。
纪知寻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盯着那个名字。周明远。
十年前,他就出现过。
下一秒。
电脑屏幕突然黑了,随后重新亮起。文件消失,仿佛从未打开。
纪知寻没有动,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中更加复杂。
她一直以为:周明远是病例0,是第一个被她发现的异常。
可是现在,她发现了一件更加恐怖的事情。
?
周明远,可能不是第一个病例。
而是第一个…被记录下来的人。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纪知寻低头,屏幕亮起。
这一次,不是陌生短信,而是一条医院系统通知。?
【急诊科提醒。】
【请纪医生于今晚23:00返回医院值班。】?
她皱眉,自己今天并没有排班,继续往下看,下一行文字出现。
【替班医生已到岗。】
纪知寻的手指停住。
替班医生,她缓缓想起之前那个站在抢救室里的背影,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屏幕再次刷新,出现最后一句。
【值班人员:纪知寻。】
【替班人员:纪知寻。】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纪知寻看着手机,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无法忽略的念头。
也许…另一个纪知寻出现,不是为了取代她,而是为了等待她回到那里。
纪知寻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拨打医院电话。
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是异常的一部分,那么任何贸然的确认,都可能得到一个被修改后的答案。
她需要先判断,这条通知是谁发来的,是医院,还是…某个正在模拟医院的东西。
她打开医院内部系统,输入账号,页面正常加载。没有出现“查无此人”。
这一次,系统承认她,可是她没有因此松懈,这个世界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完全错误,而是它可以在错误里,制造出合理。
纪知寻点开排班表,屏幕缓慢刷新,今晚23:00,急诊内科夜班。
值班医生:纪知寻。
备注:替班人员已确认。
她盯着那一栏,替班人员,这是一个医院里非常普通的词,医生请假、临时调班、人员不足,都会出现替班。
可是现在,这个词出现在她面前,却让她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协调。
因为她从未申请过替班,也没有人告诉她有人替她值班。
?
她拨通急诊护士站电话,电话很快接通。
“急诊护士站。”
熟悉的声音传来。
纪知寻沉默了几秒。
“今晚夜班是谁?”
护士没有犹豫。
“纪医生啊。”
纪知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谁?”
电话另一端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查看记录。
随后回答:
“纪医生啊。”
这个答案,她已经猜到了。
可是亲耳听见时。
仍然让她感觉到一阵寒意。
“她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吧。”
护士语气自然。
“您不是知道吗?”
纪知寻没有回答。
护士似乎察觉到不对。
“纪医生?”
“您没事吧?”
“没事。”
她挂断电话。
下午,也就是说在她调查旧院区的时候,另一个纪知寻已经回到了医院,接替她的位置。
?
纪知寻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可是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第一次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今晚回医院,她面对的不是一个陌生异常,而是一个拥有自己身份、习惯、记忆痕迹的人。
那么她应该以什么身份进去?原本的纪知寻?还是…被系统标记为替班的那个人?
晚上十点四十,纪知寻站在仁和医院门口。
夜里的医院比白天安静许多,但急诊灯依旧亮着,救护车偶尔驶入,护士推着病床快速经过,一切正常,正常得令人不安。
她走进急诊大厅,护士站的小护士看见她,笑了一下。
“纪医生。”
纪知寻脚步停顿。
“嗯?”
“您今天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什么?”
护士愣了一下。
“下午啊。”
“您不是回来拿东西吗?”
纪知寻没有说话,因为她下午根本没有回医院。
护士继续说道:
“还让我帮您打印了病例。”
“您忘了吗?”
纪知寻看着她。
“我打印了什么?”
护士想了想。
“好像是周明远的资料。”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明远,又是这个名字。
纪知寻没有继续询问,她只是看向护士站后的电脑。
“我能看一下监控吗?”
护士有些奇怪。
“当然可以。”
监控室。
值班人员调出了下午的录像。
时间:15:23。
急诊入口,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进医院。
纪知寻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个自己,让她在意的是录像里的“纪知寻”没有任何异常,她和所有人交流、签到,查看病例。
甚至和护士开玩笑,就像她才是这里真正工作了很多年的那个人。
“随后去哪里了?”
纪知寻问。
工作人员调出后续录像。
下午三点四十,她进入急诊医生办公室。下午四点,进入抢救室。下午五点,查看周明远病例。下午六点,离开。
没有消失、没有异常、没有漏洞,她完整地度过了一整个下午。
纪知寻看着监控,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过去她一直关注另一个纪知寻为什么出现,可是她忽略了,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她是谁,而是这个世界为什么允许她存在。
“她现在在哪里?”
纪知寻问。
护士回答:
“值班室啊。”
“今晚她替您值班。”
纪知寻走向值班室,门没有关,里面亮着灯。
她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翻阅病例的声音,沙、沙、沙,和档案室里一模一样。
她推开门,房间里一个女人坐在桌前低头写病历。
听见声音,她停下笔慢慢抬头,两个人隔着几米距离,第一次真正面对面,没有走廊、没有黑暗、没有消失,没有追逐。
?
另一个纪知寻看着她。
轻声说道:
“你来了。”
纪知寻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桌上的病例。
那是一份新的急诊记录。
患者姓名:
周明远。
她的目光一点点下移,最后停在医生签名处,那里已经写好了三个字纪知寻。
另一个自己放下笔。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
“什么?”
“病例0。”
她看着她。
“不是周明远。”
纪知寻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秒。
对方说出了一句让她无法忽视的话。
“真正的病例0。”
“是十年前的我。”
?
值班室里的灯光很亮。
亮到纪知寻能够清楚看见对面那个人的每一个表情。
她们拥有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甚至连沉默时微微皱眉的习惯都完全一致。
可此刻,纪知寻第一次感觉到,她们并不是同一个人,至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关系。
那句话落下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纪知寻没有立即追问,她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病例。
周明远这个名字像一根线,将所有混乱的信息连接在一起。
十年前的值班记录、旧院区、0217、林晚的采访,还有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时间。
2016年10月12日。
“解释。”
纪知寻开口。
另一个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病历,动作很熟悉,熟悉到纪知寻甚至知道她下一秒会做什么。
果然,她拿起笔,在病历边缘轻轻点了两下,这是纪知寻思考时的小动作。
大学时期开始,她就一直保持这个习惯。
“你想知道什么?”
另一个纪知寻问。
“全部。”
“不可能。”
回答得很干脆。
纪知寻眉头微皱。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的,也不是全部。”
这句话让纪知寻停顿了一下。
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掌握所有答案的幕后者,她也是一个被困在其中的人。
“那你知道什么?”
另一个纪知寻沉默片刻。
“我知道。”
“十年前,仁和医院出现了第一次异常。”
“我知道。”
“那一天之后,世界开始修正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我还知道。”
她抬起眼。
“我是在那一天之后,被留下来的。”
纪知寻看着她。
“留下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
另一个纪知寻低声说道:
“原本的我,已经死了。”
空气凝固,纪知寻没有说话,她的大脑快速运转,死亡,又是死亡。
这个词从她收到死亡通知开始,就一直伴随着她。
可是第一次。
她听见另一个自己说自己已经死亡。
“你是死人?”
纪知寻问。
另一个纪知寻摇头。
“不。”
“我是死亡之后留下来的记录。”
?
纪知寻瞳孔微微变化,记录这个词她太熟悉了。病例、档案、值班表、死亡证明,所有东西都在证明一件事。
这个世界似乎比起记住“人”,更擅长记住“记录”。
“所以。”
纪知寻看着她。
“你不是取代我。”
“你只是……”
“替代十年前那个纪知寻继续存在?”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否认。
“准确来说。”
“我是她留下来的可能性。”
?
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纪知寻更明白,反而带来更多疑问。
“可能性?”
“人的死亡,不代表所有东西都会消失。”
“记忆、行为、选择都会留下痕迹。”
另一个纪知寻看向窗外。
“有些痕迹太强。”
“强到世界无法删除。”
“所以它只能让它继续存在。”
纪知寻忽然想起之前那张死亡证明。
签字医生:纪知寻。
她一直以为那是另一个自己留下的陷阱。
可是现在她第一次产生了新的判断。
也许那不是伪造,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周明远呢?”
她问。
“他为什么会成为病例0?”
另一个纪知寻看着她。
“他不是。”
纪知寻皱眉。
“你刚才说真正的病例0是你。”
“对。”
“那周明远是什么?”
沉默几秒。
另一个纪知寻回答:
“见证者。”
“见证什么?”
“见证异常发生。”
“见证谁?”
她看着纪知寻。
“见证第一个消失的人。”
纪知寻心头微沉。
“谁?”
另一个纪知寻没有回答。
只是看向桌上的病历。
然后轻声说道:
“你已经见过她了。”
纪知寻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值班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两个人同时回头,门外站着林晚,她脸色苍白,手里拿着手机。
“纪医生。”
“我刚刚恢复了一段录音。”
?
纪知寻走过去。
“什么录音?”
林晚没有说话,她打开手机,里面传出一段杂音,像是十年前录制的采访。
年轻的林晚声音响起:
“你说医院里有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医生。”
“她是谁?”
几秒后。
男人声音传来。
“纪知寻。”
林晚声音继续:
“可是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死了。”
纪知寻的表情瞬间凝固,录音继续。
男人声音变得越来越模糊。
“如果以后……”
“你遇见第二个纪医生……”
“不要相信她。”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整个值班室陷入死寂。
林晚抬头。
“他说的第二个纪医生。”
“到底是什么意思?”
?
没有人回答,答案同时出现在纪知寻脑海里,第二个纪医生,可能是眼前这个人,也可能是她自己。
就在这时,医院广播突然响起没有通知没有呼叫,只是播放了一段机械女声。
【病例记录更新。】
【病例编号:0。】
纪知寻慢慢转头,办公室电脑自动亮起,屏幕上出现新的文件。
《病例0修正记录》
她走过去打开。
第一页。
姓名:纪知寻。
第二行:
状态:已死亡。
第三行:
当前状态:观察中。
纪知寻的手停在鼠标上,她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栏。
记录者:纪知寻。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她以为自己是记录者,所以她可以站在异常之外。
可是现在,病例记录告诉她,她和所有病例一样也被放在了观察名单里。
值班室里,另一个纪知寻轻声说道:
“欢迎回来。”
“病例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