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要相信天亮 > 3. 请证明你还活着
    纪知寻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却像没有感觉到,视线仍停留在抢救室里。

    耳边所有声音都开始变得遥远,护士推着抢救车经过,除颤仪重新归位。

    有人低声汇报生命体征,有人准备死亡证明。

    一切都在继续,只有她站在门外,像被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

    ……

    急诊医生接受过很多训练,如何判断死亡,如何面对死亡,如何向家属宣布死亡。

    却没有任何一本教材告诉她。

    如果有一天,躺在病床上的人变成自己,该怎么办。

    纪知寻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职业本能重新压过了混乱。

    她没有逃,也没有喊,而是低头把两根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左侧颈动脉。

    规律,有力,每分钟七十余次,她还活着。

    她又抬起右手,指尖掐进掌心。

    疼。

    皮肤很快泛起浅浅的红痕,痛觉存在,意识清醒,呼吸平稳。

    所有体征都证明—她是活人,可就在几米之外,另一位”纪知寻”,刚刚被宣布临床死亡。

    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感缓缓爬上心头。

    她第一次发现。

    医学能够证明生命,却无法证明—自己。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不是消息,而是一种极轻、极规律的震动。

    像有人,正在提醒她,纪知寻缓缓拿出手机,屏幕没有亮。

    可锁屏界面,却自己一点点浮现出一行陌生的黑色文字。

    【死亡通知】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之前收到通知时。

    距离死亡,还有四十三分钟。

    而现在通知再次出现了。

    她没有立刻点开,只是静静看着那四个字。

    一种比看见病床上的自己,更强烈的不安,缓缓漫上心头。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死亡通知,从来不会重复出现。

    除非—第一次通知,还没有结束。

    纪知寻没有立刻点开那条死亡通知,手机依旧停留在锁屏界面。

    屏幕上的四个字安静地浮在那里。

    【死亡通知】

    她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现在不是看通知的时候。

    她必须先确认一件事,自己,到底是不是活着。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处置室,房门轻轻合上。狭小的空间终于隔绝了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操作台、器械柜、采血车,一切都和现实里的急诊没有任何区别。

    纪知寻拉开抽屉,熟练地取出一次性采血针、真空采血管和酒精棉片。

    动作流畅得几乎不需要思考,这是她每天都会重复无数次的操作。

    酒精擦过左臂肘窝,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短暂平静下来,针尖刺入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负压缓缓流入采血管,她一直看着那抹鲜红,缓慢、稳定、真实。

    直到采血管被填满,她拔出针头,按住棉片。

    传来的细微疼痛提醒着她—神经反射正常,凝血正常,血液温度正常。

    她又走到监护仪旁。

    血压:118/76。

    心率:72次/分。

    血氧:99%。

    每一项数据都没有任何异常,她站在仪器前,沉默了几秒,如果把这份数据交给任何一个医生。

    得到的结论都会只有一个,生命体征平稳。

    她活着,可为什么…另一张病床上的自己,却已经死亡?

    ……

    纪知寻拿起桌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连续值夜班后的疲惫。

    和二十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缓缓抬起手,指腹贴上镜中的自己,镜面冰凉,倒映出的动作却完全同步。

    没有迟疑,没有错位,不像幻觉。,也不像梦。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法医老师说过一句话。

    医学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活着,却不能回答,一个人是谁。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有些故弄玄虚,如今却第一次明白它真正的意思。

    她可以证明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可以证明自己的血液仍在流动,可以证明自己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正常工作。

    可她无法证明—自己就是纪知寻。

    就在这时,处置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名年轻护士探进头来。

    “您好,请问您是哪个科室的?”

    纪知寻微微一怔,那是每天都会和她一起值夜班的护士。

    可对方看向她的目光,却带着陌生人的礼貌和询问,没有半分熟悉。

    “我是纪知寻。”

    她几乎是下意识回答。

    护士愣了一下。

    眉头轻轻皱起。

    “不好意思。”

    “纪医生现在正在三号抢救室。”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纪知寻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护士胸前熟悉的工牌。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不是医院忘记了自己。

    而是…医院已经有了另一个纪知寻。

    护士的话还停留在耳边。

    “纪医生现在正在三号抢救室。”

    纪知寻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一步动了。

    她推开处置室的门,快步朝走廊尽头跑去。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

    推床飞快穿过长廊,输液架轻轻碰撞,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提示音,护士站电话一刻不停地响着。

    所有人都在忙。

    忙得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本该属于这里的人,正逆着人流奔跑。

    纪知寻穿过护士站,三号抢救室就在前方。

    隔着十几米,她忽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白大褂,高高束起的长发,右手戴着乳胶手套,左手正低头翻阅病历。

    那个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让纪知寻脚步猛地停住。

    她太熟悉那个动作了,翻病历时,右手食指会习惯性压住纸角。

    思考病情时,左肩会轻轻向前倾一点。

    甚至连站立时身体重心偏向左脚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那不是相似,那是她每天照镜子都会看见的自己。

    就在这时,抢救室自动门缓缓打开。

    护士推着抢救车快步出来,那道白色身影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门,再次缓缓合上。

    纪知寻终于回过神。

    “等等!”

    她第一次喊出了声音。

    脚步猛地加快,十几米的距离,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她几乎是冲到抢救室门前,伸手推开那扇尚未来得及完全关闭的门。

    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抢救室里灯光明亮,监护仪运转正常。

    医生、护士、麻醉师围在病床四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抢救。

    一切都是真实的,唯独…没有刚才那道身影。

    纪知寻站在门口,呼吸微微急促。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没有,没有白大褂的背影,没有高束的长发,也没有另一个自己。

    就像刚才看到的一切,只是短暂映在眼底的一场幻觉。

    “您好?”

    一名护士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请问有什么事吗?”

    纪知寻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抢救室,刚才那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这里只有一个出口,她明明亲眼看见,对方走了进来。

    “刚才……”

    纪知寻声音有些发紧。

    “有没有一位纪医生进来?”

    护士怔了一下。

    “纪医生?”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抢救的几名医生。

    “没有啊。”

    “今晚一直都是刘主任负责抢救,没有其他医生过来。”

    另一名护士也点了点头。

    “您是不是看错了?”

    纪知寻缓缓皱起眉,她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环顾四周。

    病床旁,抢救记录本摊开着,输液泵正常工作,除颤仪停放在角落。

    每一样东西,都处于使用后的状态,唯独靠近操作台的位置,放着一本病历。

    病历还是打开的,像是刚刚有人翻阅过。

    纪知寻缓缓走过去,病历纸页还保持着翻开的弧度。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纸张边缘,还有一点点温度,不是灯光烘出来的温度。

    而是…刚刚有人触碰过,她缓缓翻到最后一页,病程记录下方。

    医生签名的位置,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她低下头,三个熟悉的字,静静停留在那里。

    【纪知寻】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她盯着那个签名,久久没有动,那不是模仿,不是伪造。

    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最后一笔“寻”字收尾时,会微微向上挑起。

    那是她从大学写病历开始,就一直保留的书写习惯。

    除了她自己,不会有人知道。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医生!”

    有人在喊她,纪知寻猛地回头,走廊尽头。

    一道白色身影推着治疗车,从拐角一闪而过,动作很快。

    快得几乎来不及看清,她下意识追了出去。

    “等等——”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不断回响,那道身影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每当她快要追上时,对方总会恰好转过一个拐角。

    一步,两步,三步。

    纪知寻终于冲到最后一个转角,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长长的走廊笔直延伸,白炽灯安静地亮着,治疗车,白大褂、脚步声、全部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场追逐,从未发生。

    只有地面上,静静躺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纪知寻缓缓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

    笔帽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姓名标签,已经有些磨损,却依然能够辨认出上面的字。

    ——纪知寻。

    她轻轻握紧那支笔,指尖微微发凉。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没有看错,也没有疯。

    有人,正在这个医院里,代替她继续活着。

    ……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死亡通知,而是一条来自医院办公系统的推送。

    【夜班签到提醒。】

    纪知寻下意识点开,页面缓缓加载。

    她熟练输入工号,密码,点击登录,屏幕短暂转了一圈。

    随后跳出一行提示,查无此工号。

    纪知寻微微一怔,她重新输入了一遍,工号没有错,密码没有错,结果依旧一样,查无此工号。

    她沉默片刻,直接打开医院内部通讯录。

    输入:纪知寻。

    搜索:页面空白,没有任何结果。

    她又输入科主任的名字。

    很快,联系人出现。

    输入护士长,出现。

    输入住院医师,出现。

    唯独,纪知寻,不存在。

    ……

    纪知寻缓缓放下手机,而是本能地开始寻找新的验证方式。

    她快步走向护士站,值班电脑还亮着。护士正在打印医嘱。

    “借一下。”

    她声音依旧平静。

    护士点点头,侧开一步。

    纪知寻坐下,打开人事系统,再次输入自己的姓名,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后弹出查询结果,未找到相关人员。

    她又输入身份证号码,回车,依旧,未找到相关信息。

    护士站忽然安静了几秒,旁边的小护士忍不住探过头。

    “老师,您是在找谁?”

    纪知寻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关掉页面,站起身。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身后的打印机忽然自动启动。

    “嗒、嗒、嗒——”打印纸缓缓吐出。

    护士愣了一下。

    “奇怪,我没打印东西啊。”

    纸张很快落在托盘里,纪知寻下意识回头。

    第一页是一份值班表。

    今天夜班急诊内科值班医生纪知寻。

    她瞳孔微微一缩,可还没等她伸手。

    下一秒,打印纸上的黑色字迹,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变淡,像被水浸开一般。

    不过短短几秒,整张纸重新变成雪白。

    护士拿起来看了看,一脸疑惑。

    “怎么打印了一张白纸?”

    她随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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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刚才那些字,从未出现过。

    只有纪知寻知道,她看见了。

    她伸手,将那团废纸重新捡了出来。

    慢慢展开,纸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她静静望着那张纸,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话,不是广播,不是短信。

    而是她刚进入第二层现实时。

    老人说过的话,他们发现你了。

    当时,她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可现在,她忽然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真正发现她的并不是人,而是…这个世界本身。

    它正在一点一点,抹去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而就在这一刻,口袋里的手机,再次轻轻震动。

    纪知寻缓缓拿出手机,屏幕没有亮起,可锁屏中央。

    却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黑色文字。

    【身份校验失败。】

    下面,第二行字,一点一点出现。

    【请证明。】

    停顿了一秒,最后三个字,缓缓浮现。

    【你是纪知寻。】

    手机屏幕缓缓暗了下去。

    那行文字却像烙印一般,留在纪知寻脑海里。

    请证明,你是纪知寻。

    她站在护士站前,没有立刻离开。

    作为医生,她习惯面对问题,第一件事,不是恐惧,而是寻找证据。

    如果整个医院都开始否认她。

    那么一定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证明她存在过。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地方,急诊档案室。

    所有病历、值班记录、人员档案,都会在那里留存备份。

    电子系统会出错,可纸质档案不会。

    只要找到自己的入职资料,找到签过字的病历,找到任何一份属于自己的记录。

    她就能证明,自己不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而是真真实实在这里工作了两年。

    档案室位于急诊楼二层,凌晨时分,整层楼安静得有些空旷。

    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旧文件特有的气味。

    她熟练输入密码。

    “滴——”门锁打开。

    这一刻,纪知寻第一次松了一口气,密码没有变,说明至少这里,还承认她拥有进入权限。

    她推门走了进去,一排排灰色档案柜整齐排列。

    每个柜门上,都贴着不同年份的标签。

    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人事档案区,按照记忆,拉开第三排最里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厚厚一叠牛皮纸档案袋。

    她快速翻找,张敏,刘志远,陈思雨,每一个名字都在,唯独没有自己。

    纪知寻动作微微一顿,她重新找了一遍,又一遍,整个档案柜几乎被翻空。

    没有,还是没有。

    她缓缓站直身体,呼吸第一次变得有些沉。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最下层,还有一个没有贴标签的抽屉。

    她蹲下身,轻轻拉开,里面只放着一个档案袋。

    牛皮纸已经有些发黄,封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串编号—0217。

    纪知寻瞳孔微微一缩,她伸手拿起档案袋,心跳开始一点点加快。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主动接近答案,她缓缓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页纸。

    不是人事资料,不是入职记录,而是一份死亡证明。

    死亡人姓名一栏:空白。

    死亡时间:02:17。

    签字医生:纪知寻。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

    沙…沙…沙…

    像有人,正在另一排档案柜后面,慢慢翻阅着什么。

    整个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道声音,一下,又一下。

    纪知寻没有立刻回头,她静静听着,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停在了她身后的柜子另一侧,隔着一层薄薄的钢板,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里站着另一个人。

    几秒后,一道极轻的声音响起。

    “你来晚了。”

    不是广播,不是机械音,而是一个女人平静的声音。

    纪知寻缓缓站起身。

    心脏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因为,那个声音…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档案柜后,那道声音落下以后。

    整个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纪知寻没有说话,她缓缓绕过档案柜。

    另一侧,空无一人,没有脚步,没有影子,只有一排静静排列的档案柜。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回音。

    她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死亡证明,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纸张还在,墨迹却开始消失。

    最先消失的是:签字医生纪知寻三个字,缓缓化成空白。

    然后,死亡时间消失,最后整张死亡证明,变成了一张白纸。

    纪知寻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就在这时,她胸前的工牌。

    “啪。”轻轻掉在地上。

    塑封外壳裂开一道细纹,她弯腰捡起,照片,不见了,名字,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块空白的工牌,像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人。

    她缓缓抬起头,档案室尽头,那面玻璃窗,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她本能地看过去,下一秒,呼吸骤然停住。

    玻璃里,没有她,玻璃后,档案柜依旧安静,灯光依旧明亮,却唯独没有纪知寻。

    她猛地伸手,掌心重重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真实存在。

    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第一次,真正慌了。

    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开始连她的影子,都不再留下。

    就在这一刻,手机再次震动,屏幕自动亮起。

    死亡通知。

    第三次更新,这一次,只有一句话。

    【身份确认失败。】

    停顿,第二行,缓缓出现。

    【开始修正。】

    几乎同一时间,整层楼的灯,忽然全部熄灭,黑暗降临。

    只有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平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

    像有人,正穿着白大褂,朝档案室走来。

    黑暗里,一道平静的女声缓缓响起。

    “现在,轮到我值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