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寻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却像没有感觉到,视线仍停留在抢救室里。
耳边所有声音都开始变得遥远,护士推着抢救车经过,除颤仪重新归位。
有人低声汇报生命体征,有人准备死亡证明。
一切都在继续,只有她站在门外,像被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
……
急诊医生接受过很多训练,如何判断死亡,如何面对死亡,如何向家属宣布死亡。
却没有任何一本教材告诉她。
如果有一天,躺在病床上的人变成自己,该怎么办。
纪知寻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职业本能重新压过了混乱。
她没有逃,也没有喊,而是低头把两根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左侧颈动脉。
规律,有力,每分钟七十余次,她还活着。
她又抬起右手,指尖掐进掌心。
疼。
皮肤很快泛起浅浅的红痕,痛觉存在,意识清醒,呼吸平稳。
所有体征都证明—她是活人,可就在几米之外,另一位”纪知寻”,刚刚被宣布临床死亡。
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感缓缓爬上心头。
她第一次发现。
医学能够证明生命,却无法证明—自己。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不是消息,而是一种极轻、极规律的震动。
像有人,正在提醒她,纪知寻缓缓拿出手机,屏幕没有亮。
可锁屏界面,却自己一点点浮现出一行陌生的黑色文字。
【死亡通知】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之前收到通知时。
距离死亡,还有四十三分钟。
而现在通知再次出现了。
她没有立刻点开,只是静静看着那四个字。
一种比看见病床上的自己,更强烈的不安,缓缓漫上心头。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死亡通知,从来不会重复出现。
除非—第一次通知,还没有结束。
纪知寻没有立刻点开那条死亡通知,手机依旧停留在锁屏界面。
屏幕上的四个字安静地浮在那里。
【死亡通知】
她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现在不是看通知的时候。
她必须先确认一件事,自己,到底是不是活着。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处置室,房门轻轻合上。狭小的空间终于隔绝了外面急促的脚步声。
操作台、器械柜、采血车,一切都和现实里的急诊没有任何区别。
纪知寻拉开抽屉,熟练地取出一次性采血针、真空采血管和酒精棉片。
动作流畅得几乎不需要思考,这是她每天都会重复无数次的操作。
酒精擦过左臂肘窝,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短暂平静下来,针尖刺入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负压缓缓流入采血管,她一直看着那抹鲜红,缓慢、稳定、真实。
直到采血管被填满,她拔出针头,按住棉片。
传来的细微疼痛提醒着她—神经反射正常,凝血正常,血液温度正常。
她又走到监护仪旁。
血压:118/76。
心率:72次/分。
血氧:99%。
每一项数据都没有任何异常,她站在仪器前,沉默了几秒,如果把这份数据交给任何一个医生。
得到的结论都会只有一个,生命体征平稳。
她活着,可为什么…另一张病床上的自己,却已经死亡?
……
纪知寻拿起桌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连续值夜班后的疲惫。
和二十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缓缓抬起手,指腹贴上镜中的自己,镜面冰凉,倒映出的动作却完全同步。
没有迟疑,没有错位,不像幻觉。,也不像梦。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法医老师说过一句话。
医学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活着,却不能回答,一个人是谁。
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有些故弄玄虚,如今却第一次明白它真正的意思。
她可以证明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可以证明自己的血液仍在流动,可以证明自己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正常工作。
可她无法证明—自己就是纪知寻。
就在这时,处置室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一名年轻护士探进头来。
“您好,请问您是哪个科室的?”
纪知寻微微一怔,那是每天都会和她一起值夜班的护士。
可对方看向她的目光,却带着陌生人的礼貌和询问,没有半分熟悉。
“我是纪知寻。”
她几乎是下意识回答。
护士愣了一下。
眉头轻轻皱起。
“不好意思。”
“纪医生现在正在三号抢救室。”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纪知寻缓缓抬起头,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护士胸前熟悉的工牌。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不是医院忘记了自己。
而是…医院已经有了另一个纪知寻。
护士的话还停留在耳边。
“纪医生现在正在三号抢救室。”
纪知寻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先一步动了。
她推开处置室的门,快步朝走廊尽头跑去。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
推床飞快穿过长廊,输液架轻轻碰撞,监护仪规律地发出提示音,护士站电话一刻不停地响着。
所有人都在忙。
忙得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本该属于这里的人,正逆着人流奔跑。
纪知寻穿过护士站,三号抢救室就在前方。
隔着十几米,她忽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白大褂,高高束起的长发,右手戴着乳胶手套,左手正低头翻阅病历。
那个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却让纪知寻脚步猛地停住。
她太熟悉那个动作了,翻病历时,右手食指会习惯性压住纸角。
思考病情时,左肩会轻轻向前倾一点。
甚至连站立时身体重心偏向左脚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那不是相似,那是她每天照镜子都会看见的自己。
就在这时,抢救室自动门缓缓打开。
护士推着抢救车快步出来,那道白色身影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门,再次缓缓合上。
纪知寻终于回过神。
“等等!”
她第一次喊出了声音。
脚步猛地加快,十几米的距离,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她几乎是冲到抢救室门前,伸手推开那扇尚未来得及完全关闭的门。
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抢救室里灯光明亮,监护仪运转正常。
医生、护士、麻醉师围在病床四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抢救。
一切都是真实的,唯独…没有刚才那道身影。
纪知寻站在门口,呼吸微微急促。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没有,没有白大褂的背影,没有高束的长发,也没有另一个自己。
就像刚才看到的一切,只是短暂映在眼底的一场幻觉。
“您好?”
一名护士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请问有什么事吗?”
纪知寻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抢救室,刚才那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这里只有一个出口,她明明亲眼看见,对方走了进来。
“刚才……”
纪知寻声音有些发紧。
“有没有一位纪医生进来?”
护士怔了一下。
“纪医生?”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抢救的几名医生。
“没有啊。”
“今晚一直都是刘主任负责抢救,没有其他医生过来。”
另一名护士也点了点头。
“您是不是看错了?”
纪知寻缓缓皱起眉,她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环顾四周。
病床旁,抢救记录本摊开着,输液泵正常工作,除颤仪停放在角落。
每一样东西,都处于使用后的状态,唯独靠近操作台的位置,放着一本病历。
病历还是打开的,像是刚刚有人翻阅过。
纪知寻缓缓走过去,病历纸页还保持着翻开的弧度。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纸张边缘,还有一点点温度,不是灯光烘出来的温度。
而是…刚刚有人触碰过,她缓缓翻到最后一页,病程记录下方。
医生签名的位置,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她低下头,三个熟悉的字,静静停留在那里。
【纪知寻】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她盯着那个签名,久久没有动,那不是模仿,不是伪造。
那是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最后一笔“寻”字收尾时,会微微向上挑起。
那是她从大学写病历开始,就一直保留的书写习惯。
除了她自己,不会有人知道。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纪医生!”
有人在喊她,纪知寻猛地回头,走廊尽头。
一道白色身影推着治疗车,从拐角一闪而过,动作很快。
快得几乎来不及看清,她下意识追了出去。
“等等——”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不断回响,那道身影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每当她快要追上时,对方总会恰好转过一个拐角。
一步,两步,三步。
纪知寻终于冲到最后一个转角,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长长的走廊笔直延伸,白炽灯安静地亮着,治疗车,白大褂、脚步声、全部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场追逐,从未发生。
只有地面上,静静躺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纪知寻缓缓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
笔帽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姓名标签,已经有些磨损,却依然能够辨认出上面的字。
——纪知寻。
她轻轻握紧那支笔,指尖微微发凉。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没有看错,也没有疯。
有人,正在这个医院里,代替她继续活着。
……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不是死亡通知,而是一条来自医院办公系统的推送。
【夜班签到提醒。】
纪知寻下意识点开,页面缓缓加载。
她熟练输入工号,密码,点击登录,屏幕短暂转了一圈。
随后跳出一行提示,查无此工号。
纪知寻微微一怔,她重新输入了一遍,工号没有错,密码没有错,结果依旧一样,查无此工号。
她沉默片刻,直接打开医院内部通讯录。
输入:纪知寻。
搜索:页面空白,没有任何结果。
她又输入科主任的名字。
很快,联系人出现。
输入护士长,出现。
输入住院医师,出现。
唯独,纪知寻,不存在。
……
纪知寻缓缓放下手机,而是本能地开始寻找新的验证方式。
她快步走向护士站,值班电脑还亮着。护士正在打印医嘱。
“借一下。”
她声音依旧平静。
护士点点头,侧开一步。
纪知寻坐下,打开人事系统,再次输入自己的姓名,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后弹出查询结果,未找到相关人员。
她又输入身份证号码,回车,依旧,未找到相关信息。
护士站忽然安静了几秒,旁边的小护士忍不住探过头。
“老师,您是在找谁?”
纪知寻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关掉页面,站起身。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身后的打印机忽然自动启动。
“嗒、嗒、嗒——”打印纸缓缓吐出。
护士愣了一下。
“奇怪,我没打印东西啊。”
纸张很快落在托盘里,纪知寻下意识回头。
第一页是一份值班表。
今天夜班急诊内科值班医生纪知寻。
她瞳孔微微一缩,可还没等她伸手。
下一秒,打印纸上的黑色字迹,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变淡,像被水浸开一般。
不过短短几秒,整张纸重新变成雪白。
护士拿起来看了看,一脸疑惑。
“怎么打印了一张白纸?”
她随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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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刚才那些字,从未出现过。
只有纪知寻知道,她看见了。
她伸手,将那团废纸重新捡了出来。
慢慢展开,纸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她静静望着那张纸,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句话,不是广播,不是短信。
而是她刚进入第二层现实时。
老人说过的话,他们发现你了。
当时,她并不知道“他们”是谁。
可现在,她忽然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真正发现她的并不是人,而是…这个世界本身。
它正在一点一点,抹去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而就在这一刻,口袋里的手机,再次轻轻震动。
纪知寻缓缓拿出手机,屏幕没有亮起,可锁屏中央。
却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黑色文字。
【身份校验失败。】
下面,第二行字,一点一点出现。
【请证明。】
停顿了一秒,最后三个字,缓缓浮现。
【你是纪知寻。】
手机屏幕缓缓暗了下去。
那行文字却像烙印一般,留在纪知寻脑海里。
请证明,你是纪知寻。
她站在护士站前,没有立刻离开。
作为医生,她习惯面对问题,第一件事,不是恐惧,而是寻找证据。
如果整个医院都开始否认她。
那么一定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证明她存在过。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地方,急诊档案室。
所有病历、值班记录、人员档案,都会在那里留存备份。
电子系统会出错,可纸质档案不会。
只要找到自己的入职资料,找到签过字的病历,找到任何一份属于自己的记录。
她就能证明,自己不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而是真真实实在这里工作了两年。
档案室位于急诊楼二层,凌晨时分,整层楼安静得有些空旷。
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接着一盏亮起,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旧文件特有的气味。
她熟练输入密码。
“滴——”门锁打开。
这一刻,纪知寻第一次松了一口气,密码没有变,说明至少这里,还承认她拥有进入权限。
她推门走了进去,一排排灰色档案柜整齐排列。
每个柜门上,都贴着不同年份的标签。
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向人事档案区,按照记忆,拉开第三排最里面的抽屉,里面放着厚厚一叠牛皮纸档案袋。
她快速翻找,张敏,刘志远,陈思雨,每一个名字都在,唯独没有自己。
纪知寻动作微微一顿,她重新找了一遍,又一遍,整个档案柜几乎被翻空。
没有,还是没有。
她缓缓站直身体,呼吸第一次变得有些沉。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最下层,还有一个没有贴标签的抽屉。
她蹲下身,轻轻拉开,里面只放着一个档案袋。
牛皮纸已经有些发黄,封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串编号—0217。
纪知寻瞳孔微微一缩,她伸手拿起档案袋,心跳开始一点点加快。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主动接近答案,她缓缓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页纸。
不是人事资料,不是入职记录,而是一份死亡证明。
死亡人姓名一栏:空白。
死亡时间:02:17。
签字医生:纪知寻。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
沙…沙…沙…
像有人,正在另一排档案柜后面,慢慢翻阅着什么。
整个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道声音,一下,又一下。
纪知寻没有立刻回头,她静静听着,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停在了她身后的柜子另一侧,隔着一层薄薄的钢板,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里站着另一个人。
几秒后,一道极轻的声音响起。
“你来晚了。”
不是广播,不是机械音,而是一个女人平静的声音。
纪知寻缓缓站起身。
心脏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因为,那个声音…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
档案柜后,那道声音落下以后。
整个档案室重新安静下来,纪知寻没有说话,她缓缓绕过档案柜。
另一侧,空无一人,没有脚步,没有影子,只有一排静静排列的档案柜。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回音。
她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死亡证明,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纸张还在,墨迹却开始消失。
最先消失的是:签字医生纪知寻三个字,缓缓化成空白。
然后,死亡时间消失,最后整张死亡证明,变成了一张白纸。
纪知寻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就在这时,她胸前的工牌。
“啪。”轻轻掉在地上。
塑封外壳裂开一道细纹,她弯腰捡起,照片,不见了,名字,也不见了。
只剩下一块空白的工牌,像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人。
她缓缓抬起头,档案室尽头,那面玻璃窗,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她本能地看过去,下一秒,呼吸骤然停住。
玻璃里,没有她,玻璃后,档案柜依旧安静,灯光依旧明亮,却唯独没有纪知寻。
她猛地伸手,掌心重重按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真实存在。
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她第一次,真正慌了。
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这个世界,开始连她的影子,都不再留下。
就在这一刻,手机再次震动,屏幕自动亮起。
死亡通知。
第三次更新,这一次,只有一句话。
【身份确认失败。】
停顿,第二行,缓缓出现。
【开始修正。】
几乎同一时间,整层楼的灯,忽然全部熄灭,黑暗降临。
只有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平稳而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
像有人,正穿着白大褂,朝档案室走来。
黑暗里,一道平静的女声缓缓响起。
“现在,轮到我值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