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声落下的那一刻。
整座医院,重新活了过来。
输液区孩子的哭声穿过长廊,护士站响起电话铃声,导诊台传来机械而温和的叫号提醒,治疗车的滚轮碾过地砖,发出熟悉的轻响。
冷白色的灯光依旧明亮。
空气里仍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混合后的气味。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纪知寻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呼吸还有些乱。
耳边仿佛仍残留着老人沙哑低缓的声音。
欢迎来到第二层现实。
……
他们发现你了。
……
观察开始。
三句话,不断在脑海里回荡。
她缓缓转过身。
护士站前,空空荡荡。
没有老人。
没有黑暗。
更没有那双浑浊灰白、却又充满恐惧的眼睛。
值班护士正低头整理治疗盘,一旁的年轻护士推着治疗车快步经过,两人神情如常,没有任何人朝这里多看一眼。
就像刚才那场诡异的相遇,只有她一个人经历过。
纪知寻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随后迈步走向护士站。
她停在老人刚才站立的位置。
低头。
地砖光洁,映出头顶冷白色的灯光。
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痕迹,没有任何异常。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冰凉,真实,触感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纪医生?”
身旁忽然传来声音,纪知寻抬起头。
值班护士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您找什么?”
纪知寻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没什么。”
她没有问刚才有没有老人站在这里,因为她知道答案。
如果护士看见了,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也就是说——
只有她,看见了,这个念头刚刚浮现。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走廊尽头传来。
“纪医生!”
年轻护士一路跑来,呼吸急促,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一号抢救室!”
“120马上到!”
“患者意识丧失,呼吸微弱,血压测不到!”
纪知寻眼神微微一凝,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通知麻醉科,准备抢救。”
话音落下,她已经快步朝抢救室走去,白大褂扬起一道利落的弧度。
急诊医生从来没有时间停留在疑问里。
因为永远有下一条生命,在等待她。
抢救室的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护士已经开始准备抢救车。
监护仪、除颤仪、气管插管箱依次推到床边。
“氧气,建立静脉通路,抽血送检。”
所有人各司其职,整个抢救室迅速进入高度运转状态。
就在这时,急救平车冲进抢救室。
“让一下!患者到了!”
几名急救人员快速完成交接。
纪知寻已经站在床边。
“情况,男性,七十三岁。”
“院外突发意识丧失。”
“途中出现心律失常。”
“自主呼吸减弱。”
她点了点头,戴好手套,伸手掀开患者眼睑,瞳孔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她俯身靠近,呼吸极浅,皮肤温度明显降低。
“准备插管,心电监护。”
护士立即连接导联,下一秒,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报警。
滴—滴—滴—
心率持续下降,四十,三十八,三十五……
数字还在不断往下掉。
“准备肾上腺素。”
“是。”
纪知寻伸手扶住患者头部,护士顺势摘下氧气面罩,就在面罩离开老人面部的瞬间。
她所有动作,忽然停住,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灰白的头发,右侧眉骨上那一道浅浅的旧疤。
还有胸前那枚已经有些磨损的住院腕带,纪知寻的瞳孔骤然收缩,是他。
那个刚刚站在护士站前,看着她,说出“欢迎来到第二层现实。”的人。
也是那个告诉她“他们发现你了。”的人。
他怎么会…再次出现在这里?
“纪医生!”
护士焦急的声音骤然响起,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剧烈紊乱。
“患者出现室颤!准备除颤!”
纪知寻猛地回神。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目光重新恢复一贯的冷静。
不管他是谁,此刻,他只是她的病人。
她接过除颤器,声音沉稳而清晰。
“充电,两百焦。”
除颤器开始发出持续升高的电流声,抢救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病床上的老人身上。
只有纪知寻知道,眼前这个人,本不该再次出现在这里。
“充电完成。”护士的声音落下。
纪知寻已经接过除颤电极板,导电凝胶冰冷地覆在金属表面,她垂眸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声音依旧平稳。
“所有人离床。”医护人员迅速后退。
她确认无人接触病床,双手同时压下。
“放电。”
砰的一声老人整个身体随着电流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病床。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剧烈跳动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
下一秒,波形再次紊乱,室颤没有终止。
“继续胸外按压。”
年轻医生立即接替,双臂绷紧,身体随着按压不断起伏。
一下,两下,三下。
规律而沉重的按压声回荡在抢救室,护士快速推注肾上腺素,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准备再次除颤,一切都有条不
紊。
纪知寻站在床旁,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老人的脸。
这一次老人一直闭着眼,没有再睁开,没有再看向她,更没有说一句话。
仿佛护士站前发生的一切,都从未存在过。
“再充两百焦,充电完成,离床。”
第二次除颤,第三次,第四次。
时间一点点过去,监护仪上的数字越来越低。
抢救室里没有一个人停下动作,年轻医生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按压的双臂开始轻轻发抖,却依旧咬牙坚持。
护士再次报出时间“持续抢救二十七分钟。”
纪知寻没有回应,她伸手接替胸外按压,掌根准确落在胸骨中央,标准、稳定、有力。
她的动作像机器一样精准,这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参与心肺复苏,也是她最不愿意放弃的一次。
因为她心里始终有一个问题,如果方才那个老人是真的,那么现在躺在这里的,到底是谁?
“纪医生……”年轻医生声音低了下来。
“还是没有恢复自主循环。”纪知寻没有停,按压继续。
一下,一下,一下。
监护仪忽然响起一阵急促报警,众人眼中同时燃起一丝希望。
可下一秒,那条绿色波形只是短暂跳动了一下,便再次缓缓拉直。
滴-尖锐而漫长的蜂鸣声,在抢救室内久久回荡。
护士缓缓放下手中的注射器,年轻医生停下按压,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持续不断的长鸣。
纪知寻没有立刻宣布死亡,她摘下已经沾满汗水的手套,重新俯下身,检查瞳孔,没有对光反射,检查颈动脉,没有搏动,贴近口鼻,没有自主呼吸。
她一项一项确认,像刚刚一样,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几秒后,她终于缓缓直起身,声音因为长时间抢救而有些沙哑,却依旧平静。
“停止抢救。”
护士轻轻按下监护仪电源,长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抢救室忽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护士拿起记录板,低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纪医生,记录死亡时间。”
纪知寻下意识抬头,墙上的电子钟,静静亮着红色数字。
02:17。
她微微一怔,刚才开始抢救的时候,就是两点十七,持续抢救了将近三十分钟为什么还是两点十七?
年轻护士没有察觉异常,低头准备记录。
“死亡时间,两点十七。”
纪知寻没有说话,她缓缓抬起左手,腕表上的秒针,正在安静地向前走动。
滴答,滴答,滴答。
分针已经越过二十分的位置,她的时间,没有停止。
可医院里的时间,却仿佛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她再次抬头,抢救室墙上的电子钟。
护士站方向隐约可见的电子时钟,甚至监护仪重新启动后的系统时间。
全部都是,
02:17。
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发现异常,只有她一个人,站在仍然流动的时间里。
抢救室的门缓缓打开,纪知寻摘下口罩。
连续三十多分钟的抢救,让她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白大褂后背也微微贴在身上。
年轻医生抱着病历追了出来。
“纪老师。”
“死亡证明……”
纪知寻接过病历,没有说话,这是今晚第二份需要她签字的文件。
作为急诊医生,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流程,宣布死亡,完善病历,签署死亡证明,通知家属,然后继续等待下一位病人。
生命结束,工作继续。
她朝护士站走去,刚走近,便听见一阵细碎而连续的机械声。
嗒—嗒—嗒—
护士站角落里的打印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启动了,白色纸张缓缓吐出。
值班护士抬起头,有些疑惑。
“奇怪。”
“谁打印东西了?”
另一名护士看了一眼电脑。
“没人发送打印。”
“是不是系统自动打印病历?”
没有人太在意,医院每天都会自动同步各种资料,偶尔出现一次自动打印,并不算稀奇。
纸张终于停止静静落进出纸托盘,值班护士顺手拿起,看了一眼。
“纪医生,您的。”
纪知寻刚准备签老人死亡证明。
闻言,下意识伸手接了过来,她甚至没有低头,只是习惯性地翻到最后,准备确认签字位置。
可下一秒,她的动作停住了,这不是死亡证明,纸张最上方,只有四个黑色宋体字。
死亡通知。
没有医院印章,没有科室名称,没有任何部门落款,只有一个极其普通的标题。
普通得,像医院内部最常见的一张通知。
纪知寻微微皱眉,医院什么时候有这种文件?
她下意识翻开第一页,下面是一张标准的信息表。
姓名:纪知寻性别:女年龄:二十五岁科室:急诊医学科。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继续向下。
死亡时间:02:45。
纪知寻缓缓抬起左手,腕表显示
02:17。
还有二十八分钟。
她继续向下看,死亡原因,那里没有文字,只有四个字,尚未确认。
她沉默了。
整个护士站依旧忙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
她重新翻回第一页,想确认是不是谁的恶作剧。
可就在纸张最下方,还有最后一栏。
通知状态:已送达。
三个字。
像一枚钉子,钉死了她最后一丝侥幸,这不是预测,而是…已经生效。
就在这时,身旁的值班护士轻轻提醒。
“纪医生。”
“怎么了?”纪知寻慢慢抬起头。
第一次,她的声音出现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停顿。
“这不是我的。”
护士一愣,低头看了一眼通知,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啊。”她伸出手,轻轻指向第一栏。
“姓名纪知寻,就是您的啊。”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纪知寻看着护士,护士也看着她,神情平静,没有疑惑,没有惊讶。
就像她刚刚递过去的,只是最普通的一张化验单,而不是一份…属于活人的死亡通知。
就在这一刻,纪知寻忽然想起了老人最后说过的话。
他们发现你了。
原来,从来不是一句警告,而是一句…已经开始发生的事实。
护士站重新恢复了忙碌。
治疗盘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打印机吐出新的检验单,电话铃声接连不断响起。
有人在催床位,有人在联系会诊,有人推着治疗车匆匆穿过走廊。
没有人注意到,纪知寻手里那张薄薄的纸。
也没有人知道,就在一分钟前,她收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死亡通知。
纪知寻低下头,纸张边缘因为刚从打印机里出来,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标题依旧只有四个字。
死亡通知。
她没有再继续看,而是将纸张轻轻对折,动作很慢,折痕压得平整。
随后放进了白大褂左侧口袋。
那里平时放着钢笔、小型手电和压舌板。
如今,多了一张死亡通知,像放进去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检查单。
“纪医生?”值班护士有些迟疑地叫了她一声。
纪知寻抬起头,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还有病人吗?”
护士明显愣了一下,她下意识翻开交班本。
“留观区六床三十九度五高热,还在等您复查。”
“十二床外伤缝合,需要看看伤口。”
“还有两位家属一直在找您,说想了解抢救情况。”
纪知寻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拿起桌上的病历夹,转身离开护士站。
没有人发现,她离开的同时,白大褂口袋轻轻鼓起一角。
那张死亡通知,就静静贴在她胸口的位置,距离心脏,很近。
留观区比抢救室安静得多,几位患者正在输液。
有人低着头刷手机,有人闭着眼休息,只有输液泵偶尔发出规律的提示音。
“纪医生。”
六床患者家属立即站了起来。
“孩子烧一直退不下来。”
纪知寻走到病床前,没有提死亡通知,没有提任何异常,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她暂时压进了心底。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皮肤依旧滚烫。
“什么时候开始发热?”
“昨天晚上,咳嗽吗?”
“有一点。”
她俯身,将听诊器轻轻放在孩子胸前。
“深呼吸。”
孩子很配合。
吸气。
呼气。
肺部呼吸音清晰,没有明显湿啰音。
她收起听诊器,又仔细查看咽部,扁桃体充血,但没有明显化脓。
“先别着急。”
纪知寻放缓声音。
“目前更像病毒感染,血常规结果出来之前,不建议盲目加抗生素。”
孩子母亲点了点头,眼里的焦躁终于缓和了一些。
“谢谢纪医生。”
纪知寻笑了笑。
“先把体温降下来,有情况随时叫我。”
她在病历上补充完医嘱,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像往常一样,查看伤口,调整输液速度,向家属解释病情。
甚至还蹲下来,耐心哄一个哭着不肯打针的小男孩。
整个急诊科,没有任何人发现她的异样,仿佛她还是那个永远冷静、可靠的纪医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完成一项工作,她都会下意识看一眼腕表。
02:19。
……
02:21。
……
02:23。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每经过一处电子钟,她都会停顿半秒。
护士站。
02:17。
留观区。
02:17。
抢救室门口。
02:17。
收费窗口电脑右下角。
02:17。
所有时间,都静止了,只有她,还在继续向前,一种极轻微的孤独感,缓缓漫上心头。
仿佛整座医院,都停留在某个已经结束的瞬间。只有她,被留在了时间之外。
她缓缓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就在经过儿童留观区时,一只小手忽然轻轻拉住了她的白大褂衣角。
纪知寻低下头,是刚才那个发烧的小女孩。
她怀里抱着一只已经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正认真地望着她。
“怎么了?”
纪知寻蹲下身,声音温和。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会儿她的脸。
忽然小声问:“姐姐,为什么……”
她歪了歪脑袋。
神情天真得像是在问今天为什么下雨。
“你的时间,和大家的不一样呀?”
纪知寻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了。
她没有说话,病房里依旧很安静。
输液泵规律地滴答作响,孩子母亲正在低头削苹果,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纪知寻轻声问:
“你刚才……说什么?”
小女孩却像忽然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怀里的兔子玩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叔叔让我告诉你。”
“他说……”
她慢慢抬起头,对着纪知寻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你迟到了。”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根细针,毫无征兆地刺进纪知寻耳中。
她怔了一瞬。
“什么迟到了?”
小女孩眨了眨眼,似乎没有听懂她的问题。
她只是抱紧怀里的兔子玩偶,小声重复了一遍。
“叔叔说,你迟到了。”
说完,她便低下头,继续摆弄玩偶耳朵,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孩子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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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的呢喃。
“童童。”
孩子母亲抬起头,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纪医生,她发烧以后总喜欢自言自语。”
纪知寻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没关系。”
转身离开了留观区。
可那句话,却始终停留在脑海里。
一开始,老人抓住她的手。
说的是:
“他们发现你了。”
然后。
“欢迎来到第二层现实。”
老人再次出现,电话里说:“你已经迟到了。”
如今,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说出了同样的话,这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正在借不同的人,不断向她传达同一句信息?
纪知寻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护士已经快步迎了过来。
“纪医生。”
“十七床家属找您。”
“好。”
她接过病历,重新投入工作。
……
时间仍在向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02:28。
距离死亡通知上的时间,还剩十七分钟。
她没有再拿出那张通知,只是继续查房。
签字,开医嘱,解释病情。
直到忙完最后一位患者,她才终于停下脚步,长长呼出一口气。
也是这时,她忽然发现,整个急诊,安静了。
没有电话,没有广播,没有治疗车滚动的声音。
甚至连输液泵规律的提示音,也消失了。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纪知寻缓缓抬起头,走廊里空无一人,护士站没有护士,导诊台没有导诊。
刚刚还坐满家属的候诊区,此刻只剩下一排整齐摆放的椅子。
她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吗?”
没有回应。
她快步走向护士站,电脑还亮着,病历摊开放在桌面,水杯里的热水还冒着热气,就像所有人都只是暂时离开了一样。
可是,急诊科整层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广播毫无征兆地响起。
滋—短暂的电流杂音后。
一道温和而机械的女声缓缓传来。
【请纪知寻医生。】
【立即前往一号抢救室。】
停顿两秒。
广播再次重复。
【请纪知寻医生。】
【立即前往一号抢救室。】
【您已迟到。】
最后四个字落下,广播重新恢复寂静。
纪知寻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今晚第一次广播,叫出了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广播告诉她,她迟到了。
可问题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迟到了什么。
她低头看向腕表。
02:31。
秒针依旧缓缓向前。
滴答,滴答,滴答。
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过身,朝抢救室走去,她没有选择,哪怕前面等待她的,已经不是病人。
纪知寻没有丝毫停顿,她伸手推开了一号抢救室的大门。
“滴——滴——滴——”
监护仪急促而规律地报警。
空气里弥漫着碘伏、酒精和肾上腺素混杂后的特殊气味,几名护士围在病床旁快速配药,年轻医生正跪在踏脚凳上持续胸外按压,额头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
一切都和无数次抢救现场没有任何区别。
“纪医生!”
有人回头,像终于等到了主心骨。
“患者院前心搏骤停,持续心肺复苏二十二分钟,中途恢复自主循环两分钟,再次出现心脏骤停。”
“肾上腺素已经用了三次。”
“除颤两次。”
“目前仍无自主循环恢复。”
纪知寻一边戴手套,一边走向病床。
“继续按压。”
她的声音依旧沉稳。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
“准备复查血气。”
“联系ICU待命。”
几道医嘱几乎脱口而出。
护士迅速回应。
“已经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
“血气刚送检。”
“ICU已经通知。”
纪知寻脚步微微一顿,她看了一眼护士,没有说什么,继续朝病床走去。
“按压多久了?”
年轻医生没有抬头。
“二十三分钟。”
“节律?”
“仍然是心静止。”
“除颤不用再准备。”
“明白。”
所有回答都精准、简洁,整个抢救团队配合得近乎完美。
可不知道为什么,纪知寻却觉得有些陌生,不是人陌生,而是节奏。
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慢慢爬上心头。
她刚准备开口,旁边护士已经递来了下一支药。
她还没伸手,另一名护士已经提前接好了注射器。
甚至连她准备走向哪一侧床边,都有人先一步让开了位置。
没有任何沟通,却精准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纪知寻眉头轻轻皱起,这种默契,她不是第一次经历。
可今天,太过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次真实抢救。
更像……所有人都知道,她下一秒会做什么。
“纪医生。”
年轻医生喘着气。
“继续按吗?”
纪知寻抬头看向监护仪。
一条笔直的绿色直线横贯整个屏幕。
没有波动,没有心率,没有自主呼吸,和几个小时前,她宣布□□死亡时,一模一样。
她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冷静开口。
“继续。”
年轻医生重新开始计数。
“一。”
“二。”
“三。”
规律的按压声在抢救室内回荡。
纪知寻走到病床旁,伸手接过手电,她需要重新检查患者瞳孔。
这是宣布下一步抢救方案前,必须确认的一项体征。
护士已经默契地俯身,轻轻扶住患者头部,另一名护士抬起氧气面罩的一角。
纪知寻举起手电,白色光束缓缓落向患者面部。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生出一种强烈到近乎荒谬的感觉。
她仿佛知道,面罩下面的人,是谁。
可理智却告诉她,这根本不可能。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氧气面罩边缘。
下一秒,她准备掀开面罩。
下一秒,她的动作,骤然停住。
病床上的女人很年轻,脸色苍白,双目紧闭,额角散落着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那张脸,她每天早晨都会在镜子里看见。
病床上躺着的人,是她。
纪知寻。
整个抢救室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
监护仪的报警声,胸外按压的计数声,护士快速交接药物的声音……
一切都还在继续,可她却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纪医生!”
年轻医生焦急地喊了一声。
“下一步怎么办?”
这一声,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纪知寻缓缓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失态。
作为急诊医生,她经历过太多生死,身体几乎先于意识恢复了本能。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病床上的自己。
瞳孔散大,无自主呼吸,颈动脉搏动消失。
监护仪上仍是一条笔直的直线,所有生命体征,都符合死亡。
可她却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患者姓名。”
负责记录的护士没有丝毫停顿。
“纪知寻。”
“年龄。”
“二十五岁。”
“职业。”
“急诊科医生。”
每一个答案,都像一把钝刀,一点一点落下。
没有人觉得奇怪,仿佛病床上躺着纪知寻,本就是理所当然。
而站在这里指挥抢救的纪知寻,才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抢救室里的每一个人。
没有一个人与她对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病床上那个”纪知寻”身上。
仿佛…她已经不存在了。
就在这时,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报警。
原本笔直的心电图,骤然跳动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下一秒,病床上的”纪知寻”,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看任何人。
那双眼睛,穿过所有医护人员,精准地望向站在床边的纪知寻。
四目相对。
病床上的她,极轻地扬起嘴角,嘴唇无声开合。
“你终于来了。”
下一秒,监护仪再次拉成一条笔直的直线。
“滴——”
刺耳的长鸣,响彻整个抢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