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怎么说?”颜稚予期待地看向岑彻,“今晚你就假装早点要睡觉,实际偷偷到隔壁去。我一定会让你看清真相!”
岑彻从满心无语中回过神来,朝着颜稚予摇摇头,“弟妹,你上次也瞧见了,序哥儿和秀灵当真是清白的。我明天还要早起出发赶路,今晚上真的得早点睡。”
颜稚予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看向岑彻,“大哥!你明天都要走了,今晚上就再去查一次,若当真没事,你也放心对不对。”
从白龙娘娘庙回来后,岑彻就想清楚了,先前是他不知不觉间忘了先前的决定。他本就是冒充,不该参与到齐家的任何事中去。确认齐望死讯后,他更坚定了这个念头。就算替齐望不值,他也不能用齐望的身份行事。
所以,面对颜稚予的劝说,岑彻仍旧坚定回绝,“弟妹,上次已经跟着你去看过了,确实没问题。弟妹,我要收拾东西了。”他说着,转身走到柜子前,弯腰在收拾起里头的东西来。
来之前,颜稚予信心满满,高兴天降机会,能让齐望彻底看清那两人。哪想到,现在齐序和姚秀灵那边没问题了,拦在她面前的反倒成了齐望本人了!
“大哥,大哥!”颜稚予追到岑彻身旁,伸手想拉他的袖子,又觉得不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只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大哥!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
岑彻头也没抬,把一件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又转身去拿另一件,动作不紧不缓。
哼!颜稚予气不过,干脆绕到他身旁,弯下腰,把脸从下方探过去,紧紧盯着岑彻的眼睛。
猝不及防,一张芙蓉面出现在岑彻眼前。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但在他屏息之前,已经先闻到了她身上一点点桂花糕甜味,还有那轻轻柔柔的,落到他面颊上的温热气息。
太近了……
岑彻喉结滚动了下,后背倏地绷紧,一瞬间像是回到了曾经赤手空拳与猛虎搏斗那一刻。不由自主避开那目光后,他才暗自缓了口气。
“弟妹,你先站好。”
颜稚予偏不,她不仅不退,反而追着岑彻的视线移了移,就那样仰着面,目光炯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大哥,你看着我。”
岑彻头疼,这个时候,他终于想起颜稚予也是个被从小宠到大的县令小姐,有点跋扈自我的小性子。
迫于无奈,他只能将目光又重新移了回去。恰在这时,颜稚予总算撑不住了,使劲眨巴眼睛,森黑的睫羽卷翘浓密,像轻盈的蝶翼上下扇动。
岑彻刚到嘴边的拒绝,不知不觉咽了回去。
“大哥,最后一次。”颜稚予站直身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两下,哀求道:“你明天就走了。就最后一次了。”
一向明媚的蜜糖色眼眸这会儿竟然蒙上了一层水雾,波光涟涟,瞧着可怜巴巴的。不会是要哭了吧,想到这,岑彻莫名有点慌,他在心里轻轻嘶了一声,一时冲动忍不住点了点头。算了,确实也就是最后一次了。
“太好了!”
见岑彻终于点头,颜稚予差点高兴地蹦起来,“子时之前,大哥你早点过来。”说完,她高高兴兴朝外走去。
边走,颜稚予边拿手揉了揉眼睛,早知道刚才就不赌气,眼睛睁那么久了,酸得眼泪都出来了。
吃过晚饭后,岑彻坐在屋子里,看着天色越来越黑,村子里逐渐亮起越来越多的光亮,听着外头的声音渐渐转低,直至夜阑人寂。
理智回归,岑彻有些后悔。他一度想着,要不就不去了,但下午又答应了颜稚予。
眼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离子时越来越近。岑彻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过十五,圆月高悬天际,白日里寒风吹散了云层,毫无遮挡,显得月亮格外大、格外清冷。风这会儿已经停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尽管没有点灯,洒下的月光却亮得能让人看清每一根枯草的影子。
岑彻脚步轻缓,几不可闻,毫无声息地出了院子,朝隔壁走去。隔壁小院两扇院门敞开着,岑彻微微皱了下眉,进了院子。
几乎是他刚进院子,一道人影就开门跑了出来。
清辉皎洁,照亮少女兴奋的面庞,唇角高高扬起,眼眸在银霜般的月光下显得越发明亮,像个即将要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快活。
“大哥,你总算来了。”颜稚予先是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随后又赶紧道:“时间快要到了,大哥你跟我过来。”
岑彻没急着挪步,而皱眉看向颜稚予,“弟妹,你和两个丫鬟一道住,晚上怎么能连院门都不关。”
“这不是为了等大哥你过来嘛。”颜稚予解释了一句,又想让岑彻跟着她走。
“不论是等人还是怎么样。以后天黑了,晚上都得把门锁好。”村里头又不是县城里的县令府衙。就几个姑娘家一块儿住,连门都不关,真遇到歹人哪还来得及。
颜稚予一心都在捉奸上,听到这话,敷衍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她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跟我爹一样。”
瞧见颜稚予这副不放心上,还嫌自己烦的模样,岑彻差点被气到。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姑娘有时候心细如发,有时候又鲁莽心大得很。
应付完,颜稚予又赶紧朝岑彻招手,“大哥你快跟我过来!”都快子时,再不快点,她怕来不及。
岑彻缓步跟在颜稚予身后朝院子墙角走去,注视着她兴奋激动着急的背影,有些发愁。就她这性子,他真怕将来伤到她自己。
岑彻跟着颜稚予到了墙角一个水缸处。水缸旁还摆了一张木凳子。他看了看木凳,又看了看颜稚予,“弟妹——”
刚开口,就被颜稚予恨铁不成钢看了眼,用气声提醒道:“小点声!”
岑彻赶紧装作才醒悟的模样,马上点点头,凑过去,压低声音,“弟妹,不是要捉奸吗?来这里做什么?”
颜稚予指指凳子,继续用气声说道:“你——先——坐——下——去。”她早算过了,按齐望那身高,坐下正好就能对上墙上那个破洞。
岑彻面朝着颜稚予,听话坐下。颜稚予刚想让他转个身,将墙壁上的那道缝隙指给他看,一阵冷风吹过,让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不知何时,原本停下的夜风又大了起来。颜稚予本就怕冷,刚才太过兴奋一时没顾得上外面的天气。这会儿在外面待久了,冷风一灌,她鼻子一酸,清水似的鼻涕便不受控制地淌了出来。
天呐,太丢人了!
颜稚予赶紧掏出帕子要擦,然而出来得及,身上根本没带帕子。在她匆忙翻找间,鼻涕水已经快要淌下来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一股酸痒突然从鼻子深处泛上来,她想打喷嚏了!
完了玩了!不能打喷嚏!马上就到子时了,夜里这么静,她一打喷嚏肯定会惊走那两人。
“弟妹,你没事吧?”
颜稚予用衣袖掩着下半张脸,用力吸了下鼻子,同时死死抿住嘴巴,不敢张嘴。不行不行,她忍不住了,得进去拿个帕子,再躲在被子里把喷嚏打了。
颜稚予刚想转身朝身后屋子指去,意思是她想先回趟屋子,就从那道缝隙里看到两道人影。
“看——哈。”颜稚予激动起来,刚说了一个字,想提醒齐望转身看后面那条缝隙,就赶紧闭上嘴吧,用力吸了吸鼻子,顺便把差点冲出来的喷嚏憋回去。
“怎么了?”岑彻见颜稚予抬手捂住半张脸,又想说话不敢说的,连忙起身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关心问道。
颜稚予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同时伸手朝齐望后方指指,意思是让他转头看。
这会儿,岑彻已经明白过来,颜稚予是冻到了,不是出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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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提起的心顿时放了下去,也有心思应付颜稚予的捉奸了。
“哦,是被风吹着冷,想让我往这边站站是吗?”岑彻方才坐下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一条能望到对面院子的缝隙,明知颜稚予是让他转身去看,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不仅没转身,还又往旁边挪了一步,将那道缝隙挡得严严实实的,同时也将吹来的寒风遮挡得严严实实。
风是没吹到颜稚予身上的,但她半点高兴不起来。
她瞪大眼睛,急了!这会儿连她都看不到了,她还怎么把缝隙指给齐望看啊!顾不上离太近会被人发现自己流鼻涕了,颜稚予快步上前用手推岑彻,想让他转过身去。
偏偏这人长得人高马大,跟个秤砣似的,颜稚予一只手用上吃奶的劲儿都没推动他。
你倒是快动啊!颜稚予急得眉头紧皱,眼睛直直盯着齐望,企图用眼神将自己的意思传递过去。
高兴的是,齐望果然有了反应。
“哦哦。”岑彻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将身子又侧了侧,随后低声问道:“弟妹,你觉得这样是不是风更小一点。”
颜稚予刚松的那口气,又憋住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齐望脸上露出憨厚老实讨好的笑容,像是在问她这样是不是对了。
老天爷啊!颜稚予痛苦地皱起脸,怎么会这样!
“弟妹,你要不还是先回屋去吧。”岑彻努力压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同时背在身后的右手一动,夹在食指和无名指间的小石子悄无声息飞出去。
隔壁院子里传来石子落地的一声脆响。
颜稚予没注意到这声响动,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等她回去再出来,那对狗男女说不定都已经没影了!又用力吸了下鼻子,用尽全身力气压住鼻尖传来的酸痒,她双手一起使劲把齐望往旁边推。
这会儿倒是顺利推动了,颜稚予连忙拽着齐望的衣袖,将他怼到那条缝隙旁,压着声音低喝,“看这里!”
见齐望终于顺利凑过去,一只眼睛贴着墙缝朝对面看去,颜稚予紧紧吊着的心总算放了下去,甚至都想要喜极而泣了。
太不容易了!赶在齐望离开前,她终于能让齐望看清这对狗男女的真面目了!
然而下一瞬,颜稚予就见齐望抬起头来,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迷茫,“弟妹,你让我看什么?”
回想起前几次自己装傻后颜稚予不敢置信的小表情,齐望是强忍着心底的笑意,才顺利装出茫然的模样。
颜稚予:?
什么?!颜稚予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赶紧扒拉开齐望,自己凑过去——对面,空无一人!
天塌了!她退后一步,颤抖着手指,指向那条墙缝,又指指齐望这个碍事的家伙,眼看目标实现却又落空,气得她一下子都说不出话来。
几次了,每一次都这样!明明就能要让齐望知道真相了,却又擦肩而过!难道当真是老天爷都在帮齐序,让她不能改变重要剧情吗?她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爹娘!
恰在这时,又一阵寒风吹过。心神激荡之下,颜稚予忘了吸鼻子,原本被她吸住的两道鼻涕水再次淌出来。她粗暴地抬起衣袖擦了下鼻子,狠狠瞪了齐望一眼,朝着屋子里跑去。
房门被重重拍上,屋子里传来丫鬟们紧张问询宽慰的声音。
岑彻耳力过人,能听到除了丫鬟们的声音外,屋子里还有一阵细细的哭声。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紧闭的房门,手足无措。面上的笑意早在看到月光下那双朦胧的泪眼时,就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此刻,岑彻面上满是心虚自责和内疚。
房中的哭声逐渐弱下去,不久后烛火也被熄灭。岑彻在月下又站了许久,才缓缓朝隔壁走去。尽管颜稚予已经不哭了,但那微弱细密的哭声仍像一条铁链,缠绕住岑彻的心,一点点收紧,让他在睡梦中,都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