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会定在九月十八日上午。用过早膳,齐序又回书房看了会儿书,巳时三刻,他收拾好东西走出书房。
颜稚予坐在院中树荫下,正在和丫鬟们玩双陆,听见动静,抬头看到齐序出来,她赶紧抛下棋子,站起来快步走到齐序身边。
“夫君,你要出发了吗?”
齐序微微一笑,灿烂的阳光穿过树荫落在他面庞上,越发清俊斯文,他轻轻颔首,“时间差不多了。”他捏了捏颜稚予的手,温柔深情,“娘子,等我的好消息。”
替齐序整了整衣襟,颜稚予重重点头,“我相信夫君的才学!”。
齐序快踏出院子的时候,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便见颜稚予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直在目送他。
见他看过来,颜稚予笑得越发灿烂,大喊一声,“夫君,我等你的好消息!”
齐序动了动手指,大步流星朝外走去。算了,等他功成名就之后,他就锦衣玉食养着颜稚予吧,也算对得起她的一片真心了。
院子里,颜稚予一直站在原地凝望着齐序的背影。
“小姐,姑爷已经走不见了。”
颜稚予坐回树荫下,长叹一声,满脸可惜,“真想亲眼去文会瞧瞧啊。”瞧瞧齐序当场下不来台的模样!
现在,她只能在家等着他的“好”消息喽!
另一头,齐序坐上颜家的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县学明伦堂。宽敞的大堂摆满了桌案,齐序看到已经坐了不少人。
“齐兄!齐兄!”
齐序循声望去,书院同窗谭思和正在不远处朝他挥手。
“这里!”
谭思和就是前几日听到消息去齐家村找齐序的那个书生,他拉着齐序坐下,目光掠过他身上那件看似普通、实则料子名贵的锦袍,笑起来,“齐兄,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谭思和已经有段时间没去书院了,一直在家温书。前两天去完齐家,去找其他同窗的时候,他才知道齐序竟然就是传闻中那个娶了县令千金的好命书生。
两人谈笑间,又有不少人陆续落座。
众人的交谈声忽然安静下来。齐序抬头,七八名身着公服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的便宜岳父也在其中,簇拥着两人从外走来。为首之人面白无须,身量不高,一身紫袍在阳光下泛着隐隐光泽,金玉带扣得整齐,腰间佩着的鱼袋随着踱步而轻轻晃荡。
不论是紫袍金带,还是腰间鱼袋,都彰显着天子的宠爱和信任。齐序一下子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新帝身边的红人内库使王德全。此人虽然胖,但相貌不丑,笑呵呵的,十分亲和。
齐序却不敢小瞧此人,他目光一触即收,移到和王德全并排走进来的中年男子身上。这位想必就是崔侍郎崔知白了。比起王德全,他穿着打扮低调许多,着一袭绯色公服,幞头下眉目清肃,腰间只束一条寻常革带。
所有人全都落座后,在崔侍郎的主持下,这场文会总算是开始了。
谭思和凑近齐序,望着高坐上首的崔知白和王德全,不由惊叹,“不愧是京城来的高官啊,气势非比寻常啊。”
他眼中流露几分狂热,“若能得他们青眼,将来……”
在场的学子没一个不是抱着这想法的。等崔知白宣布论学题目,所有人立刻凝神静思,执笔答题。
场上静悄悄的,只有受邀前来的儒生们偶尔会交谈一句。
“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香越燃越短,陆续有人开始将答卷上摆到园子中央长桌上。
“齐兄,我也去交卷了。”谭思和搁下笔,吹了吹纸上墨迹,朝齐序说了一声,大步朝中央走去。
齐序还差半行字,他下笔速度不变,不急不缓地写完最后一句话,又仔细读了一遍才将卷子交过去。
“时间到!还未上交文章的学子也请将文稿交上来。”
所有上交的文稿都由几位大人们一道审阅评判。一时间,整个明伦堂都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声响,所有人都焦灼地等待着最终情况。
上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好”!
谭思和紧张到面色发白,声音打颤,“齐、齐兄,你觉得方才让人叫好的是谁的文章?”
齐序没有答话,目光紧紧盯着人群深处。颜正兴正朝他望来,对上他的视线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长呼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竟然一直憋着呼吸。压不住的喜意从齐序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成了!
聚在中央的人群逐渐散开重新落座。崔知白拿着最出挑的几张卷子回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面上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今日观文,本官心甚慰。”他扬了扬手中的卷子,将夔州学子好好夸了一番。听得坐在下首的夔州刺史,容光焕发,笑容满脸。
上首,崔知白还在继续,他抽了几张文卷点名表扬起来。
被点到的几名书生面色微红,强行按捺着激动。
“不过要论今日文章中最见功底者,莫过于昌河本地学子齐序所写的这篇文章!”
方才其他人下去评议文章时,王德全一直坐在座位上喝茶。他对这些学子的文章兴趣不大。但齐序这个名字颇为耳熟,想起刚到昌河县就收到的那封拜见信,王德全忽然来了兴致,伸手拿过案头上的文章翻看起来。
找到齐序的答卷,映入眼帘的是一笔好字,王德全继续看下去。发现文章写得确实不错,用词精妙且言之有物。越看他对这名叫齐序的书生越是满意!不错不错!这样有才识有学问的人才配做他的干儿子!
恰在此时,崔知白也点评完了齐序这篇文章,目光扫过堂下,温声问询,“昌河学子齐序何在?”
王德全顺势望去,就见人群里站起一名身着青衣的年轻书生,相貌堂堂,气质文雅不凡,如玉树生于庭前。面对来自京城的高官问询,竟然也能镇定自若,对答如流,实在出色!
这么个山野之地,竟然能出这般人物!王德全摩挲着茶盏盖子,越发见猎心喜。
先前从好友那儿见到齐序的文章时,崔知白便对这名学子印象不错,今日亲自考校过后,更是极为满意。他面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年纪轻轻,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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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般见地与文采,天赋与苦功,缺一不可。”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齐序躬身,姿态谦逊,“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崔知白大笑起来,“今日能寻到你这样的好苗子,这场文会便没有白办。好好用功。今秋乡试在即,莫要辜负了这份才学。”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王德全更是眉头一蹙,暗叫一声不好!
崔知白这个老匹夫竟然也看上这名学子了!崔知白本就是这届科举的主考,方才那话,几乎就是在明示这小子科举出仕后可以拜在他的门下。
王德全心中生出几分紧迫感:此子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自己名下虽然已经有了三十多个干儿子,其中文人书生也有几个,但像齐序这般才学出众的,一个都没有。
齐序站在堂下,他能感受到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仿佛踩在云端,心中熏熏然。
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平复下内心的亢奋,齐序面上流露出几丝恰到好处的激动,深深作揖,声音微微发颤:“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定当竭力以报。”
齐序起身,看到人群中,颜正兴正朝他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恭敬地颔首回礼,笑容温文尔雅,给足了对岳丈的尊敬,然而心中却淡淡轻笑了下。
颜正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实际上他早看出来了,他根本就瞧不起自己!当初反对颜稚予嫁给自己,不就是仗着县令的身份嫌他穷吗?
县令又如何?在崔侍郎面前,不过是个陪坐末席的小官罢了。而他齐序,今秋乡试在即,来年春闱可期。到那时,区区县令,又算得了什么?
从崔知白开始点名表扬起,坐在齐序身旁的谭思和眼中就充满了期待。然而,一直到崔知白放下手中的卷子,始终没有点到他的名字。
偏偏和他一道来的齐序,却不仅被崔知白当众夸赞,还专门点他起来问答。看着齐序风光无限的模样,谭思和心里头像是被毒蛇啮噬一般难受。
他强压下嫉妒之心,摆出笑脸,朝重新坐下的齐序道贺,“恭喜齐兄,入了崔大人的眼,此后就是一帆风顺了!”
齐序姿态谦逊,“哪里的话,不过是侥幸罢了。”
嘴上这般说,心里头齐序却是志得意满。
然而就在这时,上首又传来另一道声音。
王德全轻轻搁下茶盏盖子,朝着崔知白笑呵呵打趣道:“崔大人,这你可就不如咱家了。咱家可是前几日就知道昌河县有个齐秀才,才学惊人。”
崔知白出身清流世家,看不上王德全这样的权阉,但明面上不会露半分。他配合着发问,“王内侍这话何意?”
连宫廷内侍都出言夸他,这本该是值得高兴之事。但齐序莫名心跳加速,后背发毛,有种不祥的预感。他紧张地等待着王德全下一句话。
王德全不负众望,扔下一颗惊雷。
“咱家前两日就看过齐秀才的拜见信,写得情真意切,字字肺腑。”他笑吟吟地扫了齐序一眼,“那时咱家就想,能写出这样信的人,若是见了面,定是个人才。今日一见果然没让咱家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