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晓》
文/廿绥之
已是九月末,邳城的天还是那样燥热。
梁免坐在出租车上,看着外面有些陌生的街景,按上了窗户。
“美女觉得热吗?要不要开空调?”
司机师傅操着当地的口音,热心地问。
“不用了,谢谢。”梁免婉拒。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着一口流利普通话的梁免,并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边说还边打了转向。
“美女来旅游吗?还是走亲戚?看朋友?”
梁免扫了一眼计价器,嘴巴张了张,语言竟一时间没有转换成功。…………
“你绕路了。”——还是普通话。
司机干咳一下:“都能走都能走,刚才那路堵车呢。”
梁免没有回答,恰好林以阳给她发了语音,问她到哪了。
林以阳自然是说的方言,这才让梁免的方言系统得以切换回来。
她开的外放,司机听到林以阳的声音时,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待梁免用方言回复,司机只能讪讪一笑:“你放心,虽然绕路了,但不多收钱不多收钱…”
这就是她的家,邳城,指不定就会遇到什么人。
到达目的地,梁免一条腿刚从车上迈下来,有个男人抱着个孩子着急地就从另一侧上了车。
“不好意思,谢谢,小孩子惊厥…”
后面的话梁免没有听清,不知道是因为车早已扬长而去,还是因为那个男人。
她看到了。
从他一上车就看到了。
哪怕只是用余光看到了他的侧脸。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约莫三四岁,是他的孩子吗?
应该是的吧,去年回来参加婚礼,她没有看到他,隐约听说在照顾孩子,要晚一点才能来。
后来有没有去,梁免不得而知,她赶飞机,先离开了。
怔愣间,电话响了,是林以阳的。
“阿免,你到了没有?”
“嗯,快到了。怎么,还怕我迷路?”
“沈枝他们临时有事先走了,要明天给你接风呢。”
梁免点点头,一边回复沈枝在群里的艾特。
梁免的目的地是个大超市,林以阳急性肠胃炎住院,她不能空手去。
到医院的时候,林以阳正跟拔点滴的护士小姐姐聊天。
见到梁免进来,激动得似乎都要从床上飞起来了。
梁免按住林以阳:“当心针头。”
“阿免你坐,先吃点荔枝,沈枝拿来的,等会再带你去吃饭。”
梁免笑笑,这个林以阳,都是当老师的人了,还跟个没毕业的孩子样。
她接过林以阳递过来的荔枝,坐在一旁。
这边林以阳跟梁免聊完,那边又继续跟护士八卦。
“宝,你刚才说那个小朋友怎么样了?”
“高热惊厥,幸亏他爸送来得及时。”
高热惊厥?
他爸。
会是周日尧吗?
周日尧有儿子了?
手中的荔枝没有剥开,反而被坚硬的壳刺了下大拇指腹。
梁免用食指按了按,将荔枝握在手心。
她站起来往外走:“我去个卫生间。”
“哎,阿免,房间里就有。”林以阳说。
梁免置若罔闻,径直走出了病房。
儿科在三楼,但是那种情况一定先去急诊。
梁免盯着不断减少的数字出神。
应该是巧合吧?
来到急诊,梁免想去问一问,却不知道如何问,又不想给里面的人添麻烦,就站在不碍事的地方往里面看。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还是碍事了,梁免想。这声音让梁免一愣,不过身体比脑子先动起来,她往旁又撤了撤,让出更多的地方方便男人过去。
男人手上拿着好几张单子,还有一小筐输液瓶。他从自己身边走过时,梁免甚至还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也有可能是她的错觉。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还会用她最喜欢的洗衣液?
不是巧合,找到了答案,梁免便不再停留。
林以阳又给她发了消息。
“没迷路,马上回来。”梁免眼睛有些痛,她眨了眨,有眼泪被挤出来。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低着头,与一个人擦肩而过。
“梁免?!”对方的声音非常激动。
梁免抬头,认出来,是汤承允。
她第一时间别过脸去,抹掉脸上未干的泪。
汤承允从电梯出来,还把梁免也拉了出来。梁免被带着走到一边,碍于面子,没有说什么。
汤承允看上去非常兴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你哥…”说到这,汤承允的脸色才稍微变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回来,阿尧,他知道吗?”
阿尧。
周日尧。
梁免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来回过了一遍。
她笑着,对汤承允说:“你也是来看周日尧儿子的?”
**
汤承允赶到急诊室的时候,汤汤已经醒了。
周日尧坐在汤汤的旁边,正用吸管给汤汤喝水。
“慢慢喝,医生说了,不能喝太快。”
“惭愧啊惭愧,要不知道的,还以为阿尧是汤汤的亲爸呢,比我还要负责。”汤承允蹲在病床旁,摸了摸汤汤的小脸。
汤汤压根没理他,是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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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成,他对着周日尧说:“干爸,我想睡觉了。”
周日尧放下杯子,正要给汤汤摇床,汤承允立马屁颠屁颠地到床尾,“我来我来。”
“你还知道来?”
周日尧示意汤承允到外面去,汤汤现在的情况还要在急诊室观察观察,周日尧已经找好了护工,生怕自己照顾不好。
“我真的不知道这孩子会突然惊厥,之前也没这样啊。”汤承允说。
“是没这样,还是说就是有过你压根都不知道?医生说了,这种情况要么是家族遗传,要么就是有过先例。”
汤承允没说话,周日尧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
“汤承允,”想到汤汤今天的样子,周日尧冷声,“这是最后一——”
“我知道我知道,这肯定是最后一次。我今天是真的在出差啊,跟我爸一起,你不信可以问问他,我可是一路猛开回来的,他都还在路上没到呢!”
周日尧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一些。
他后背至今还是一片冰凉,凉凉的衬衫粘在皮肤上,异常难受。
“你在这好好照顾汤汤,我回去换身衣服。”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太过紧张,周日尧好像看到一个人,很像很像他的免免。
“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照顾我的儿子。”
周日尧转身要走,汤承允忽然叫住周日尧:“你看我这个脑子,差点忘了问你。”
“梁免回来了,就在这个医院,你看到她了吗?”
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炸开,随即变得一片空白。
他一把拉住汤承允:“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汤承允又重复一遍,接着开始哔吧地说一些话,他向来聒噪,后面的话周日尧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他只知道,梁免回来了!
他看到的那个人,就是梁免!
周日尧打了两个电话,很快,一个自称医院保卫科的人就毕恭毕敬地带着周日尧去了监控室。
汤承允在后面咂着嘴,真这么厉害,当初怎么就能让小梁免躲得音信全无呢?
**
监控室里,画面被定格。
然后被放大,逐渐清晰。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切切实实地出现了。
一直到出了电梯,周日尧的心还跳得异常厉害。
梁免是来看林以阳的。
林以阳的病房靠长廊后面,周日尧每走一步,心就跳得更快。
后面,他干脆跑了起来。
一直跑到林以阳的病房门口,他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门之隔,往前一步,他就能见到梁免了。
免免…
周日尧抬起手,刚想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周日尧?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