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镌收了剑,蹦到不知看了多久的云杳身边,无视了一旁的焉无咎,眼睛亮亮,“快夸我”三个字都快浮在脑门上了。
姹萝翻了个白眼,很想提醒林镌把身后的尾巴收收。
云杳清了清嗓子:“很厉害,尤其是最后那一招『一剑落清秋』,堪称完美,如果能把真气收得再好一点,就更完美了。”
林镌被夸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朵去了,脸上的表情也从得意逐渐转换为嘚瑟。
焉无咎看得眼睛疼的同时,忽然觉得即墨衡确实有些无理取闹了,姓林的小子满心满眼都是这位云城主,即墨衡居然连姹萝身边有这样一个心有所属的发小都容不下。
姹萝看不惯林镌那嘚瑟的表情,道:“杳杳你可别夸了,再夸某人就要飘到天上去了。”
某人冷哼:“呵!你就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姹萝声音拔高,转头对云杳撒娇,“杳杳,我晚上要跟你睡。”
“喂,你多大人了,要点脸!”林镌抗议。
姹萝紧紧挽着云杳的胳膊,冲林镌吐舌头做鬼脸。
三人就这样在纵容和打闹中走进了蝴蝶坞,谁也没管焉无咎和躺在地上一时不能动弹的即墨衡。
云杳没发话,焉无咎不敢擅自离开,经过这一遭,他现在算是对云杳和林镌二人有了全新的认知。之前的他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居然妄图去拖住什幽城主,谁给他的自信?
他认命地扛起地上的好友,跟着走进了蝴蝶坞。
没有人拦他,焉无咎长长舒了口气,猜对了,云杳把他带来的意思,果然是让他来捡即墨衡。
他同情地看了眼好友:兄弟,你被他们当脏东西了,碰都不愿碰一下。
等三人都进了屋,林镌迅速把姹萝按在罗汉床上坐下,轻车熟路地去厨房端来了茶和点心。一切准备就绪,拉着云杳大马金刀地坐在姹萝对面,道:“说吧,你跟太初门那个姓翟的小子怎么回事?”
翟新柳见到姹萝的表现反常地太过明显,二人显然不是单单认识的关系。
“快说。”林镌一副不问出来誓不罢休的架势。
姹萝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嗑瓜子的云杳,道:“杳杳,你管管他!”
云杳一脸无辜地眨眼:“我也好奇。”
姹萝气结,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林镌,才妥协般泄了气,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道:“也没什么,我跟他在一起过。”
“果然。”林镌笑道,“我就说,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又是遗憾又是心痛,跟野狗错过了肉包子似的。”
姹萝又瞪他:“你才肉包子!”
林镌敷衍道:“好好好,我是肉包子行了吧,快说,你跟那姓翟的小子什么情况?那小子看着挺老实的,怎么?在一起之后觉得人不合适,你就始乱终弃,辜负了人家?”他斜着眼看姹萝。
姹萝撇嘴,问:“如果真是这样呢?”
林镌无所谓道:“感觉不对就换,总能找到你喜欢的,多见见世面也好,别像那个六公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姹萝叹口气:“其实我挺喜欢小翟的,他也对我很好,可惜我们有缘无份。”
林镌道:“为什么?”能让姹萝在分开后用“可惜”二字形容的,分开多半不是对方本人的问题。
“人有一小青梅。”姹萝看着林镌和云杳,道,“不是你们这种中间分开好几年,是真正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林镌疑惑道:“一起长大怎么了?”算起来,他和岳兰萼,云杳和龙醒三、秋鸣蛩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异性朋友。
姹萝哼笑道:“一起长大,没心思的叫『发小』,动了心思的才叫『青梅竹马』。”
云杳蹙眉:“他有心上人还来招惹你?”
姹萝道:“他没动心思,动了心思的是那个姑娘。”
林镌道:“他跟那姑娘确定关系了?有婚约?”
姹萝摇头:“没有,就是单纯的只是长大的关系。”
林镌诧异道:“那你们为什么没成?一个他的追求者而已。”
“没这么简单。”姹萝叹口气,“那姑娘是他父母挚友的女儿,深受他家长辈喜爱不说,几乎在他的亲朋好友那里默认是他未婚妻的身份。”
“他没有否认过吗?”云杳问道。
姹萝苦笑道:“以前不知道,我认识他之后,见过他当众否认过好几次,不过没有人把他的否认当回事,都觉得他是不好意思。”
“没人当回事?”林镌疑惑,“他没把你介绍给他的亲人朋友?”
“没有。”姹萝道,“他说他得先处理好跟那姑娘的关系,虽然他从未认过那所谓婚约,可他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他就不能在这个时候把我推出去,不然所有的脏水都会往我身上泼。”
云杳道:“还算有心。”
林镌猜测道:“但是他那没认过的婚约推不掉?”
姹萝点头:“那姑娘投缳了,事情闹得很大,所有人都指责他始乱终弃,而且他的母亲还查到了我的存在。”
“他母亲找你了?”云杳问道。
“嗯,”姹萝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正魔对立到鬼迷心窍,说什么他不过是一时新鲜,又说什么我们不能只顾自己,践踏别人的性命和真心……反正说来说去想表达的就是,我跟他在一起触犯了天条,会遭天打雷劈的。我觉得烦,所以就跟他分开了。”
林镌道:“分开也好,他身边有这般手段的爱慕者和这样强势的母亲,你继续跟他在一起也是糟心。”
姹萝道:“可能也是我不够喜欢他吧,我一点都不想为了他惹上这些烦心事。”
林镌问道:“你决定比武招亲不是因为受了情伤吧?”
姹萝道:“当然不是!我就是烦,叶榆城圣女本来就可以纳多个夫郎,我因为喜欢他们自愿陪他们一夫一妻,结果一个比一个糟心,那我还不如按传统纳夫,还没那么多烦心事。”
“思路不错,可惜那即墨衡报完仇之后又缠上你了,跟蚂蟥似的,甩都甩不掉。”林镌总结了一下她之前的境况。
姹萝瘪瘪嘴,毫无形象地往床上一趴:“我本来都打算比武招亲再不成,我就直接跑路去寻我师父,打不过我躲还不成吗?你们来了倒还省了我离家出走这一步。”
“你那是离家出走吗?你分明是弃城逃跑!”林镌嘲笑她道。
姹萝瞪他,瞎说什么大实话?
“你们打算把那即墨衡怎么办?真要交给杨珈芜?”姹萝皱眉,她不太赞成这么做,“杨珈芜就是个恋爱脑,把即墨衡交给她无异于放虎归山。”
要她说干脆杀了了事!不过她不确定云杳他们是否还有别的计划,也就没提直接把即墨衡杀了这茬。
“总要信守承诺嘛。”林镌眨眨眼,显然不打算说实话。
姹萝白了他一眼,算了,她也不是很想知道。她不是傻子,林镌把即墨衡送给杨珈芜的举动,很明显是要暂时牵制王室,至于他为什么要牵制王室,估计跟朝堂权力更迭有关。她们蝴蝶坞本来就是迫不得已跟朝廷扯上关系,这次的事不知情不参与,说不定还能达成远离朝堂的目的。
“我们明早就要启程回曼荼山庄了,姹萝,你最好也跟我们一起离开。”林镌道。
姹萝点头,她知道王室要乱了。叶榆城百姓或许躲在家里不出门就能避免这边祸事,但她的身份,若是留下,必定遭受牵连,虽然以她的本事大概率能躲过,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提前跑路为什么要留下呢?
林镌一合掌:“现在最后一件事,杳杳,你辛苦跑一趟,把即墨衡送到那公主的寝殿去。”
姹萝道:“为什么不是你去送?”
林镌理所当然道:“姑娘家的闺房,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好单独去?”
姹萝:“……”那是“单独”吗?即墨衡不是人吗?真把那家伙当礼物了?
“这里也是我的闺房。”姹萝道。
“且不说杳杳在这里……”林镌慢悠悠道,“你这房间也能叫闺房?明明是狗窝!”话音刚落,在姹萝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他已经掠出房门数丈。
姹萝呆愣片刻,而后额头青筋暴起,追了出去:“林镌你个混/蛋!有本事你别跑啊!”
云杳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往即墨衡所在的院子。
她速度很快,提着即墨衡前往王宫,随意抓了个小侍监带路到杨珈芜的寝殿,将人丢了进去,又趁乱让相思带路去了一趟南礼王的寝宫,顺走了十几个铁制昙花盒的其中一个,再回到蝴蝶坞,也才过了小半个时辰,其中大部分时间还是耽搁在了找盒子的路上。
此时距离天亮还早,云杳洗漱完后,便躺进被窝,美美梦周公去了。
然而对于大多数人,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比如王宫里突然收获惊喜的六公主杨珈芜,比如觉得并非惊喜而是惊吓的南礼王夫妇,比如纠结万分的花慕青,再比如魂魄被勾走了的翟新柳。
自从在宫门口见了那位姹萝一面,翟新柳就开始心不在焉,直到回到分坛,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燕惊棠看着失魂落魄的发小,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早就提醒过翟新柳,不喜欢就要明确拒绝,不要任由他的那位青梅对外宣称是他的未婚妻,把他周围的人都给洗了脑,翟新柳却总是说什么,不能拂了姑娘家的脸面。
这下好了吧,等翟新柳有了真正喜欢的姑娘,真爱被打成第三者,连翟新柳的父母家人都认为他负心薄幸辜负了那位青梅,硬生生把真爱给拆了。
燕惊棠自认不是月老牵不了红线,不过作为翟新柳一起长大的发小,他还是仗义地专门找了翟伯父翟伯母,委婉地点明了,即使翟家反对翟新柳和那位姹萝姑娘,那焦慕儿也并非良配,此女心机过重,手段了得,不是翟新柳应付得了的。
可惜翟家父母把他当作翟新柳请来的说客,客客气气听他说完,转头依旧撮合自家儿子和焦慕儿。
燕惊棠表示,他已经尽力了,兄弟,以后你就自求多福吧。
花慕青睡不着就喜欢折腾徒弟,谁让他徒弟聪明呢?
不过这次花慕青折腾的不仅有燕惊棠,还有根本没去参加宫宴,早早睡下却被从床上挖起来的於沛春。
於沛春以为掌门有什么急事,披了件外衫就出来了,结果就看见燕惊棠直挺挺地站在院子里挨训,还时不时打个哈欠,而训他的人当然是花慕青,正气得吹胡子瞪眼,手里还拿着杯见了底的茶,显然已经是训了许久,润嗓子的茶水都喝完至少一杯了。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花慕青气道,“弥叶虽然说错了话,可她毕竟还是我们太初门出去的,你就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帮着外人为难她,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燕惊棠从回来就被念叨,也有些烦了,道:“说错了话?怕是说了实话吧!人家现在可是高高在上的王后,巴不得跟咱们这种江湖草莽划清界限呢!”他到底还是没把弥叶那句“下/贱”重复一遍,免得把他师父给气出个好歹。
花慕青面色难看,他也对弥叶的表现很不满,但他还是顾念着同门之谊,更不想徒弟真的背上不敬师长的骂名,道:“那你也不应该帮着外人,弥叶毕竟还是你的师叔,又是你师祖唯一的骨血。”
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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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棠道:“师父,你以为今日我不站出来,云杳就会放过王后吗?”
“弥叶确实是过分了,在那种场合毁一个姑娘家的名声。”花慕青叹口气,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燕惊棠哼笑:“她做的可远不止这些。”
花慕青愕然:“她还做了什么?”
燕惊棠道:“师父以为,满城关于姹萝和即墨衡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是谁干的?”
花慕青疑惑道:“可这些传言里,不是还有很多不利于六公主的吗?”弥叶怎么可能散播关于她女儿的传言。
“哦,关于杨珈芜的那部分啊,是我/干的。”燕惊棠道。
“什么?”花慕青差点跳起来。
燕惊棠赶忙拉住他师父,解释道:“我就是看不过他们欺人太甚,师父,咱们可是正道门派。”
不等花慕青开口,他又道:“何况师父,我们也是时候跟朝廷切割了。”
燕惊棠说这话时神情严肃,完全收起了平时那副万事不过心的随性模样,表情认真,眼神郑重。
花慕青知道徒弟的做法是对的,可他还是甩不开他师父临终的嘱托,道:“王室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弥叶所出王子年纪还小,若是失了太初门的支持,她们母子三人只怕在王室的日子不好过。”
“那也是她们自食恶果,平日里嚣张跋扈树敌太多,一边看不起我们这些江湖人,一边又拉着我们当靠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燕惊棠快被他师父气死了,怎么就这么心软呢?
唉!果然人呀,太好说话也不行,他师父这平日里方便他胡作非为的好性子,如今也终于把刀插在了他的身上。
想到这里,燕惊棠又收了收火气,耐着性子道:“师父,我们必须要做出割舍了。
“你们以为弥叶出身太初门,一众太初门弟子入朝堂为官,南礼王室就不会对太初门动手了?
“天真!当年蝴蝶坞声名太盛,他们再不有所动作,只怕即使蝴蝶坞没那个想法,杨家的王位也坐不稳,所以他们利用太初门平衡蝴蝶坞。
“而近些年,蝴蝶坞慢慢淡出,还活跃在朝堂的太初门就变成了新的眼中钉肉中刺,包括二十年前杨垣娶弥叶为王后,也不过是为了一点一点蚕什太初门而已,等我们被拔出了所有盔甲和爪牙,死期也就到了。”
“这么……这么严重?”花慕青讷讷道。
燕惊棠点头:“朝堂和江湖在和平时期永远是对立的,侠以武犯禁,这才是他们对我们的真正看法!
“蝴蝶坞当年为保叶榆城死了多少人,王室回来人家也没说什么,就要了个『叶榆城圣女』的虚名,结果呢?这才过了几年?南礼王就放任自己女儿这么欺负人,还暗戳戳地设计对付蝴蝶坞。”
同为江湖门派,虽然他们太初门和蝴蝶坞分属正魔两道,可燕惊棠很难不产生兔死狐悲之感。
花慕青一时哑口无言。
於沛春见状,于心不忍,终于出言劝道:“少门主,门主也是舍不得故人,弥叶毕竟是老门主唯一的骨血。”
燕惊棠叹口气,看花慕青一脸讪讪,也觉得自己有些太为难他师父了,他师父这人胆小却踏实,没什么身为掌门的架子,目光不够长远却一心为了太初门为了门内的所有人。
不过他也不后悔今天把话说得这么重,山雨欲来,若再不有所准备,他们太初门只怕很难抵挡住这一波洪流的到来。
花慕青有些迟疑的开口:“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蝴蝶坞?”毕竟邻居这么多年,即使立场不同,到底都是武林中人。
燕惊棠道:“山涧月和穆朗早就有所准备了,只是瞒着姹萝,估计是想着趁此机会给这个年轻的继承人一点历练。”
他顿了顿,接着道:“何况有什幽城的那两位在,姹萝吃不了亏,说不定这会儿,他们已经把即墨衡给抓到了。”
“什么?”花慕青愕然道,“这么快?他们去哪里找的即墨衡?”
燕惊棠就知道他师父这种老实人,离开王宫的时候绝对一心想着别再出岔子,肯定没有注意到别的,于是解释道:“从王宫出来,有人跟着蝴蝶坞的马车,就算不是即墨衡本人,也多半是他安排的。”
“那即墨衡可不是冲动之人,他敢这样跟着姹萝他们,怕是有后招。”即墨衡的姹萝的骚扰,几乎到了南礼这一带的江湖人尽皆知的地步,花慕青是个好人,即使立场不同,他还是有些担心姹萝的安危。
燕惊棠道:“师父,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论武功,那家伙在什幽城主面前讨不了好,论心眼,谁比得那位过心眼子成精的林公子啊。”
他这几日紧急收集了关于云杳和林镌二人的资料,才发现即使自己已经把预设放得很高,却仍旧低估了这两位。
不错,是两位。
云杳的武功,恐怕早已超过了她的父亲『剑圣』沈浚当年,而在心计智谋方面,反正燕惊棠不信在云杳去关外跟丁凡打了一架之后,落神渊的内乱和势力的急转直下会是巧合。
还有林镌,燕惊棠注意到,这位虽然在江湖上不显山不露水,还有一个“病秧子”的称呼声名远播,但他与其师兄弟出任务的时候,他永远是做决定的那一个。
这也就罢了,就连武林盟主君行止在许多要做决策的事情上,都要问一问他的意见,这种情况,要么是君行止特别拎不清,要么就是这位林公子有着超乎常人的心智。
显然,能坐上武林盟主位置的人,不可能是个傻子。
“师父,大师伯,现在是我们脱离朝堂最好的时机,”燕惊棠目光炯炯,“云杳出手给王室警告,我们正好乘一乘什幽城主送来的这阵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