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在花慕青的心惊胆战中平安结束,直到陪着云杳走出宫门,他才把悬了一晚上的心放回了肚子。
宫门外,蝴蝶坞的马车早已备在路边,还有两个眼熟的少年站在一旁等人,是太初门的两名弟子,翟新柳和卫煜祺。
燕惊棠叫住准备上马车的三人:“云城主,林公子,借一步说话。”
姹萝道:“我去马车上等你们。”
三人走到了宫墙角落,燕惊棠从修中取出一张卷起的羊皮卷递过来,云杳打开一看,是一副地图,上面标注着紫雾堡的位置。
“在海上?”地图上那个旗帜标号,分明落在海上,甚至旁边甚至连一处岛屿都没有。
迎着二人疑惑的目光,燕惊棠解释道:“是一座岛,但我在离开之后曾尝试过再次登岛,却再也找不到那座岛的踪迹,我暗中跟附近的渔民打听过,据说那个位置时不时会出现海市蜃楼,偶尔也有人去过那座岛,但无一例外,专门去找寻的人反而一无所获。”
“你那次登岛是怎么上去的?”云杳问道。
燕惊棠道:“我乘船出海遇见暴风雨,船翻了,我也落海失去了意识,再醒来便在那座岛上了。”他将从出海到突遭暴风雨,之后落海、试图自救、挣扎,然后力竭昏迷,最后醒来的那段不长的经历仔细描述,尽可能还原记忆中的场景。
“无心插柳,反而能抵达。”林镌哼笑,“倒是颇具奇幻色彩呀。”
燕惊棠又拿出一个东西,他摊开手,上面是一个比司南更复杂,却又比不上罗经仪那么麻烦的小型罗盘,“这个是司星盘,炎洲当地还有一种司南鱼,形似锦鲤,个头大约手指长,背鳍胸鳍和尾部都是红色,其余部/位没有,这种鱼配合司星盘,在海上比普通司南管用。”
“谢了。”林镌不客气地将司星盘收下。
燕惊棠摇摇头:“不必言谢,说到底,紫雾堡中那些怪物就算真的是药尸,能祸害的也先是西南一带,海上安危难料,两位本不必去冒这个险。”
“唇亡齿寒罢了。”云杳神色淡漠,“药尸这种东西,若不及早控制住,怕是会再来一次百年前那场劫难。”
燕惊棠身为太初门少门主,自然知道她指的是百年前的“九州之祸”。
“不管怎样,二位此举得利的是整个武林。”燕惊棠依旧不觉得云杳去管这件事是理所当然,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不过是无能之人让自己毫无负担享受别人恩泽的借口。
辞别了燕惊棠,林镌掀开车帘,待云杳上车之后,自己也打算往上跃,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一个略带哀伤的眼神看向车厢。
是翟新柳,太初门那四个小弟子里面年纪最大的那个,看起来比燕惊棠小不了多少。
怎么会是他?林镌微微一怔,上车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
“怎么还不上来?”云杳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
“哦,来了。”林镌跨上马车,利落地掀帘进去。
车夫架车离开,林镌从马车后窗的缝隙看出去,翟新柳的目光依旧跟随着他们的马车,周身都包裹在落寞之中,燕惊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不知说了什么,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里的翟新柳才跟着他走了。
林镌挑眉盯着姹萝,明晃晃的目光直把姹萝盯出火气。
“看我/干嘛?”姹萝没好气道。
林镌刚要开口,被云杳打断:“回蝴蝶坞再说。”
“隔墙有耳?”林镌倏地正襟危坐,用束音成线问道。
云杳颔首:“从我们上马车之后,就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们。”
“是即墨衡?”姹萝问道。
“不确定。”云杳道,“蝴蝶坞的人可都撤完了?”
姹萝点头:“这些天我都让他们寻了各种由头低调离开,如今坞中除了我们,只有穆郎叔和几个留下撑场面的弟子。”
“到了之后,你二人去找穆朗叔他们,别让人有机可乘,我去会会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云杳安排道。
“好。”姹萝明白,云杳让林镌跟她一起,主要是为了保护她,“杳杳你小心。”
很快行至蝴蝶坞门口,马车还未停稳,云杳已闪身飞出,朝那跟踪他们之人而去。
她速度很快,电光石火间,绛色身影已掠至百丈开外,那跟踪之人反应也很快,就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追来一样,在她动作的同时,运起轻功飞身离去。
然而就连『道尊』张行拓的轻功都不是云杳的对手,何况这等宵小?几息过后,那人便被她闯进安全距离之内。
“是你?”云杳看清那人,立马反应过来,“调虎离山么?你还真不怕死啊,这么为即墨衡两肋插刀。”
焉无咎喉咙滚动,强装镇定道:“阿衡只是跟姹萝说几句话,不会太久,我只需要拖住你到他回来就行……”
云杳歪着头轻笑:“你要怎么拖住我呢?”
她话刚落音,焉无咎只觉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他仿佛一瞬间堕入了深海,黑暗从他的每一个感官流入四肢百骸,心底最深处的恐惧翻涌而出,侵占着他的全部思维。
他会死!焉无咎从来没有如此直观且深刻地认识到他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下一瞬,濒死的感觉骤然消退,“咳咳!咳!”焉无咎跪在地上,掐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气,像个刚被救上岸的溺水之人,从脸到脖子都憋得通红。
“现在还觉得自己能拖住我吗?”云杳好整以暇地看着焉无咎。
“为什么?”焉无咎有气无力问,“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我,你不怕阿衡对你身边那个小哥动手吗?以阿衡对姹萝的喜欢,他不会允许姹萝身边出现别的男子。”
云杳皱眉:“你说这种变/态的占有欲是喜欢?”
焉无咎神色茫然:“不是喜欢是什么?”他虽然也有喜爱之人,但处于还没追到的状态,且他那轰轰烈烈的追求对方压根就没当真,所有他其实不太能理解情侣之间相处的尺度在哪里,纵使隐约觉得即墨衡对姹萝的态度有些不对,却也因为对挚友的绝对信任而有意地忽略了自己的直觉。
云杳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跟他深聊何谓“喜欢”的打算,她换了个话题:“你敢单枪匹马来引开我,想必对我们的来历有些了解,说说看,你了解多少?”
焉无咎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声音很小:“我知道你是什幽城主,你身边那个姓林的小哥出身苍梧派。”
“所以你是仗着你连星寨二公子的身份,来挑衅我的?虽然身为什幽城主,我确实会对连星寨的人手下留情,可你怎么就觉得我会知道你的身份?”云杳盯着他的眼睛,“哦,你是想在关键时刻叫破自己的身份?呵,你觉得你有机会吗?”
焉无咎颓然道:“没有机会。”刚刚若不是云杳不知怎么知晓了他的身份,他现在恐怕已经去黄泉路排队去了。
他像棵小趴菜蔫儿了半天,见云杳一直未离开,按捺不住好奇问道:“你就不怕阿衡杀了那位林公子?”
云杳靠在树干上打了个呵欠:“他若连个即墨衡都打不过,也不用再在江湖上混了。”
她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月黑风高,是个杀人越货的好时候,“走,带你涨涨见识,免得一天到晚不知天高地厚,闹出笑话丟戚家的脸。”
说着,也不管焉无咎愿不愿意,云杳提着他的后颈往蝴蝶坞中飞去。
另一边,在云杳离开之后,林镌随着姹萝下了马车,刚要踏入蝴蝶坞的大门,忽然顿住脚步。
“怎么了?”姹萝见状问道。
林镌微微垂眸,轻笑道:“我好像被人当软柿子捏了。”
“什么?”姹萝先是一懵,随即回过神来,人还没完全转身,骨鞭已送了出来,“谁在那里?”
林镌横跨一步挡在她身前,一点点将骨鞭收回来。
“没事,交给我,我让他尝尝被海胆扎手的滋味。”他收骨鞭的手很稳,一点没碰到鞭子上的倒刺,最后拴了个结放在姹萝手里。
他的声音更稳,轻松的语调和适时的玩笑让本来有些紧张的姹萝也慢慢安下心来。
即墨衡从阴影中走出来,天阴无月,只蝴蝶坞门前幽幽烛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灭。他目光阴鸷,好似淬着冰,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水鬼,周身缠绕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姹萝,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即墨衡声音冰冷,眼睛死死盯着姹萝前面得林镌,他眼中的寒意若能化为实质,林镌此刻怕是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大爷的,不想忍了!林镌翻了个白眼,道:“你谁啊你?还‘姹萝过来’,我过你二舅姥姥!”
林镌手指在腰间轻轻一按,星陈“啪”地一下被抽出来。
荧荧剑光抖动如幽幽鬼火,少年御风而起,踏着茫茫夜色,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人便已掠至即墨衡跟前。
“飒——”即墨衡用的也是剑,还是一柄质地做工均为上乘的君子剑,两剑相接,火光瞬间划破寂静的夜晚。
即墨衡的力气很大,接住林镌那一剑他几乎用了十成的力量,他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他居然跟姹萝如此亲近,真是该死!
然而与他预料中不同,他的全力反击并没有将人击飞出去,反而不知为何,他自己的手臂倏地被震麻,甚至有一瞬出现了类似裂骨的疼痛。
等等,裂骨之痛不是错觉,若非他的身体被淬炼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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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尺骨和桡骨恐怕已经断了!
即墨衡退后半步,原本轻视的眼神变为了警惕,这个苍梧派弟子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很多,他恍然想起,那日在比武台上有人化解了他的剑气,他之前以为是那位什幽城主,现在想来,出手的应该是眼前这人。
林镌可没有等对手震惊完再出手的习惯,他一招『碧落诀』中的『窃月换影』直接把即墨衡手上的力道都尽数给他还了回去,接着一剑破风,『万壑催』起手,后接『明月照山河』,剑气以排山倒海之势对着还在愣怔中没有回过神来的即墨衡席卷而去。
“砰!”即墨衡高壮的身子直接被原地掀飞,直直砸在十丈开外的树干上,人摔落地的同时,两人合抱粗的树干也从中断裂,又是“唰”第一声,巨大的树冠坠落,扬起一阵尘土久久不散。
林镌这套连招没有收力,一是他真的被即墨衡那油腻的自我感动自说自话给气到了,二是他现在确实还掌握不好体内真气的调度,怕万一真气出不来他还手下留情,给了即墨衡可乘之机就不好了。
至于即墨衡会不会一下子就被打死的问题,林镌知这人身上又古怪,应该没那么容易就死了,但如果人真就这么死了也活该,辜负真心后又死缠烂打威胁人的家伙,死有余辜!
如林镌所料,即墨衡确实没那么容易死,不然南礼王室就算顾及六公主杨珈芜和王室的面子,也不可能拿即墨衡一点办法都没有。
即墨衡杵着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镌,他的眼神凶狠至极,如一头饿极的野狼紧盯猎物,又像是身处地狱的恶鬼想要拖人一同去死。
林镌眼眸微眯,不知是不是错觉,也或许是光线昏暗的原因,他好像看见即墨衡的头发和指甲在一瞬间变长了,眼睛充血泛红不说,原本小麦色的皮肤也变成了没有血色的惨白。
即墨衡现在的状态好像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
林镌手中软剑横在手臂上,心里提起十二分的警惕,直觉告诉他现在的即墨衡非常危险。
事实也是如此,即墨衡一改之前稳扎稳打的风格,连身法招式都变得诡异起来。
他步法飘忽,像一只没有脚的鬼,左摇右晃却速度极快地飘到林镌面前,暴露在外的手臂和手指也变成干枯瘦削的模样,上面暴起的血管是尸斑一样的青灰色,大片大片,宛如嗜血的藤紧紧缠绕着寄生的树,在持续不断地榨/干着他的生命力。
林镌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他倒不是怕鬼,他只觉得恶心,这种会跑会跳的“尸体”,比他幼时在药王谷学艺时,华老带他去看的肿成两倍大的尸体还要恶心。
而且现在这具会跑会跳的“尸体”还追着他砍,迫切想要将他变成自己的同类。
林镌向来是越受刺/激下手越重,他瞬间提升了速度,脚下『盈虚六十四步』踩得虎虎生风,手上的剑也转个不停,从『明月照山河』到『流风拂雪剑法』再到『万壑催』,令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剑招一个接一个往外甩,明明是一招制敌的绝技,硬是被他用出了不太值钱的感觉。
被云杳提过来的焉无咎此时人都麻了。
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眼界,就算他并非是家族的继承人,不需要像他大哥那样把武林中大大小小的人物关系、武功招式等都背得滚瓜烂熟,可『剑圣』沈浚名动天下那几招剑法他还是认得出来的。
焉无咎虽然不练剑,但谁能不对一代江湖传奇的『剑圣』心向往之呢?
然而第一次亲眼见识『剑圣』绝技,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焉无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的状态中,晕乎乎的,恍若误食毒菌子看到了幻象。
“你……不管吗?”焉无咎转头看向云杳,他记得这位什幽城主是『剑圣』的亲闺女吧?看着自己父亲的剑招被这么用,她怎么完全无动于衷?
“嗯?”云杳疑惑,“他又不是打不赢。”
姹萝忍住没翻白眼:“这家伙的意思是阿镌打得跟砍菜切瓜似的,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糟蹋’沈叔叔的剑法吗?”
“出招不就是为了打败对手?能赢不就行了,你管他怎么用。”云杳觉得莫名其妙。
焉无咎:“……”
他感觉从小到大因为“杀鸡用牛刀”被骂了无数次的自己好冤,决定下次就用云杳的原话去堵家里那群老学究的嘴!什幽城主诶,够权威了吧。
而对战的二人,在双方都卯足了劲儿的情况下,很快结束了战局。
即墨衡别说是“尸变”,就算是“飞升”也抵挡不足林镌这样的攻击,很快,他便败下阵来,被林镌“哐哐”几下卸了关节、点了七八处大穴,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