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萧岫眼睛不方便,又有伤在身,出远门要置办的东西比之前要多得多,需要耗费更多时间,所以趁着沈墨原和岳兰萼置办行李车马的时间,林镌去了一趟君山岛。
他之前离开是昏迷状态,听说君行止和君莲期为救他出了不少力,之后君行止整顿君家的动作也多少和他有点关系,所以这次回到湘中,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在走之前去拜访一下他二人。
何况,他还有一些关于他父亲和姑父留下来的关于孟槿书死亡真相的疑点,需要查阅武林盟的旧档案,看看是否能找出答案。
梦泽庄,一眼望去竟有些萧瑟。
林镌将小舟和竹竿交给湖边接应的侍从,脚步微微一顿,而后摆手推辞了要给他带路的另一个侍从,自己沿着熟悉的道路前往君行止的书房。
即使来了这么多遍,林镌依然不太适应梦泽庄这一/大帮子侍从的存在,搞得他好像突然从混江湖的变成了混吃等死的。
据君行止说,这是他祖父定下的,无规矩不成方圆,既已成了正道武林的中流砥柱,就要有名门的做派。
对此,林镌不置可否,反正也不是他家,侍从多就多点吧,忍忍就过了。
林镌刚走到那块巨大的“知行合一”牌匾下面,便听到屋里传来男子温雅的声音,“进来吧。”
他推门而入,见到的是只着一身中衣君行止,随意将头发系上,看起来十分日常。
只是跟上次见面比起来,君行止似乎有些变了,林镌说不上来他是哪里变了,但直觉最近发生的事对他的影响不小,至少不若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平静。
君行止的一举一动都如往常与他相处一样,笑得温文尔雅:“今日祖父与父亲母亲都不在,难得松快。”
林镌却能看出君行止的刻意,没有同他虚与委蛇的打算,直接问道:“你做到了什么程度?可会影响梦泽庄的根基?”
就如他同陆微白所言,他与君行止这些年的相处,虽然有投其所好的表演,但真心的比重也占很大部分。
他在湘中这些年,君行止和君莲期都待他很好,虽然其中掺杂着愧疚或是别的什么,可君子论迹不论心,他们待他好,他感受到了,就行了。
所以他也是真心把君行止和君莲期当成兄姐看待,虽然他并没有半分要认亲爹的意思,不过也没规定不能各论各的吧?
君行止卸下轻松的面具,闭了闭眼,苦笑着打趣道:“这么直接就暴露你在梦泽庄安排了人,不怕我对你的人动手?”
林镌挑眉:“怎么?你给我那块云梦令是假的?你家假令牌用料挺实在呀!昆山白玉、极品南红,还有沉甸甸的八两金。还不错,要是我哪天缺钱了,就把这假令牌卖了。”
君行止瞪他一眼,招手唤人去取来一叠金叶子,递给他道:“拿去,别祸害云梦令。”
林镌对他嘻嘻一笑,不客气地赶紧装进多宝袋中。
君行止被他这番耍宝逗笑,身上的郁气也消散不少,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阿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关于……我二叔和孟夫人。”他确实没脸用“父母”这两个称呼。
“离开什幽城之前,”林镌道,“我父亲虽欣赏我师父的武功和为人,但毕竟不算太熟,不可能只因为姑父的关系就留下遗言,让杳杳可以考虑把我送来湘中,所以在离开之前,我特意去了趟药王谷。”
林镌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在这之前我在药王谷学艺两年,虽然没有正式拜华老为师,但是药王谷的医书药典却也是任我翻阅的,『玄冰魄』也好,药王谷历代弟子名册也好,都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隐藏的秘密,稍微花点心思都能查到。”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眼里却是淡漠又冷静。
“我在离开之前去药王谷查的,是江湖上中过玄冰寒毒的名单,其中就有梦泽庄君家养女君拂意。”林镌道,“君家二爷娶了蒹葭渚孟氏的小姐,华老有个师妹叫孟苏合,君拂意中过玄冰寒毒,君家对外宣称孟夫人难产离世,再加上君二小姐与我相差不过几日出生,这么多巧合,很难不让人有所联想吧。”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君行止满眼苦涩,原来这么早吗?这个孩子在来这里之前就将真相还原到如此程度,那这些年,他是以怎样的心情与他和莲期相处的呢?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旁观君泽祐和君小池的父女情深。
“你……不恨他们吗?”君行止哑声问道。
林镌却笑着说了句:“行止哥见过孟辞雪吗?”
“什么?”君行止不明白为何他会提到孟辞雪,但还是摇摇头如实道,“没见过,不过星砂海宗主的威名武林中谁人不知,他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成就,想来是个天骄一般的少年。”
“天骄什么呀?他就是个终日带着面具过活,别扭到了极点的家伙。”林镌撇嘴道。
“什么意思?”面具君行止知道,应该说江湖上无人不知星砂海宗主那副银制面具,也因为那副面具,结合那身高深的武功修为,绝大多数人都猜测星砂海宗主已年过而立,要不是君行止知道孟辞雪的身份,恐怕也会跟那些人有同样的想法。
林镌低笑道:“我说的可不是那副实实在在的面具,我说的,是他从来不把真正的自己暴露出来,把自己隐藏在那副洒脱豪迈、没脸没皮的假面之下。”
君行止虽然很不解林镌为何这样说孟辞雪,可还是被他把“洒脱豪迈”和“没脸没皮”并在一起用这事给噎了一下,他本人是没接触过孟辞雪的,林镌口中的孟辞雪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而这个不太一样好像也并不是孟辞雪的真面目。
林镌道:“父母对孩子的影响是很大的,就算有些孩子很早就能认识到父母对自己产生了负面影响,有意识去避免,可是或多或少,还是会被影响到。”
君行止想到了妹妹君莲期那隐藏于柔顺外表下,只偶尔窥得一丝,却令他感受到极大震动的怨愤,一时无言。
林镌接着道:“孟辞雪在努力让自己变成一个明朗、宽容,甚至没心没肺的人,可真正的他多疑、敏感、对人界限分明,他只是在强迫自己做一个完全不同于孟苏合的人,不管优点还是缺点,只要是孟苏合身上的,他都尽力避免,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偏执呢?”
君行止恍然,他到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他好像一直默认了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好这件事,两个弟弟里面他也确实对被父母双双抛弃的林镌更加愧疚。
然而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本就糟糕的人,不会因为成为了父母就变好,本就善良的人,即使是别人的孩子也会爱护怜惜。
他虽然不知道孟苏合具体对孟辞雪做了什么,但从她能毫不犹豫的抛弃另一个孩子就可以推测,她不会对孟辞雪太仁慈。
“孟夫人她……”君行止欲言又止,最后只得道,“阿镌你跟孟辞雪的关系倒还不错。”
林镌无奈道:“那傻子总觉得亏欠我。”他瞥了眼君行止,“跟你和莲期姐一样。”
君行止摸/摸鼻子,总感觉刚才被骂了是怎么回事?
林镌叹口气,道:“我的童年过得很幸福,虽然有寒毒这个小小的……好吧不算小的坎坷,但我母亲收养我,给了我第二条生命,我父亲很严厉但同样很爱护我,姑父、小寂、杳杳都对我特别好,什幽城的长辈、同辈,还有蜀中的前辈们,都对我多加照顾。
“到了湘中,我师父待我很好,与师兄师姐师弟情同手足,还有你和莲期姐,也对我很好。
“这样的成长环境难道不比在一个只把儿子当成复兴家族工具的母亲身边要好太多?”
君行止无言,什幽城确实把林镌养得很好,他犹记得,对林镌的第一印象,自信、狡黠、坚韧、豁达,在刚经历了父亲去世、自己孤身一人背井离乡的打击,又身患寒毒情况下,依然像根春雨后冒出头的小竹子,比他二叔精心呵护的君小池还要明媚疏朗。
“所以咯,我为什么要恨他们?”林镌道,“不过是陌生人而已。”
“不过是陌生人而已……吗?”君行止笑笑,忽然觉得深埋于心底多年的某一个锁链就这样断开了,连日来沉重的心情也明朗了几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今天的银鱼质量极好,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香煎银鱼,我们去莲期院子里用饭,她也很担心你。”
“我本来就是来蹭饭的,”林镌狡黠笑道,“好久没喝到莲期姐酿的龟蛇酒了。”
然而,君行止和林镌还未走到君莲期的院子,就被紧急送来的消息拦住。
芝兰会结束后,从君山岛返回的雁荡派,无论带队长老还是参会弟子,全都在出了岳阳地界的七天之后失踪了。
发现这件事的是雁荡派弟子罗霏,她被掌门派去接应自家长老和师兄弟们,却在约好接头的地方等了足足两天都没等到人,这才察觉不对,赶忙回门派禀报。
雁荡派也是第一时间派出了多名弟子一路沿着雁荡山到君山岛的路线寻找,却是毫无线索,只好求助于武林盟。
而那个倒霉催的舒卿裁,本来在君山多留了些时日按理说可以躲过一劫,然而随着雁荡派的深/入调查,发现舒卿裁也赫然在失踪人员之列,他甚至比其他的失踪人员还要早两天消失。
于公于私,君行止都得亲自走一趟。
“阿镌,你……”君行止有些为难。
林镌道:“行止哥你有事先忙,我自己去拜访莲期姐就行,等我从南礼回来,咱们再不醉不归。对了,我还要去藏书阁一趟,找点东西。”
“好。”君行止点头,也不问他要找什么,只招来侍从交代好,便匆匆离开。
林镌跟着侍从来到风荷苑,荷塘中茎叶已微微发黄,君莲期又独爱荷花,不愿在院子里种其他花卉,因此风荷苑只要一过了夏天,就会显得有些萧条。
君莲期站在荷塘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向水里抛洒着鱼食。
林镌走近,听得君莲期道:“有时候挺羡慕这些鱼的,什么烦心事都没有。”
林镌道:“可它们也没有自由,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没有自由。”
“没有不可怕,意识到没有却无法做出改变才可怕。”君莲期转过身来,笑道,“谢谢你这些年都没有拆穿,我腿伤痊愈的事。”
林镌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并不喜欢去干涉别人的活法。”
“但是你告诉了阿杳,怕我对她不利?”君莲期俏皮地眨眨眼。
林镌耳根微微泛红,道:“当年是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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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心,抱歉。”
君莲期摇摇头:“阿杳处于那个位置,你是她亲近之人,谨慎是好事。”
她叹口气,目光飘远,似乎在怀念什么,“若所有人都能做到不去干涉别人的人生,该有多好。”
林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从她隐瞒这么多年腿伤痊愈的事来看,她所过的日子就绝不如外面传言的那般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甚至带给她伤害的或许就是外人口中待她如珠如宝的君家人。
他想了想,道:“小寂他,应该希望看到你活得自在快乐。”
君莲期的目光仍落在远方:“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希望他的朋友都能活得快乐。”
林镌眨眨眼:“那莲期姐你身为小寂的朋友,不是应该满足他的愿望吗?”
君莲期收回目光,看着他笑道:“我在见到你之前,以为你是个特别调皮的孩子,歪理一/大堆的那种。”
林镌皱眉,不满道:“小寂又在外面坏我名声!”
君莲期笑笑:“不过在见到你之后,我觉得阿寂对你是哥哥太烦弟弟,所以有偏见,你明明那么乖。”
林镌不太满意“乖”这个形容,勉强接受她的夸奖:“我本来就很善解人意……”
“可我现在发现,阿寂说的是对的。”君莲期轻笑道,“你的确是歪理一/大堆,只不过在熟人面前才会暴露本性。我很好奇,你跟阿杳说话也这么胡扯?”
林镌没想到她说话来个大转弯,轻哼一声:“我哪有胡扯?”
君莲期失笑摇头:“不说这个,说说看你们是怎么知道跟在我身边的人是晴好的?我记得之前你们并不知道晴好和那位唐淮雨姑娘的具体行踪。”几年前,方晴好曾言什幽城的人在找她和唐淮雨。
“晴好姐没告诉你?”林镌有些诧异,这种事算不得什么秘密,方晴好没理由不告诉君莲期。
林镌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君莲期的生长环境注定了她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许是她以为这件事涉及到了什幽城的机密,她并不想为难方晴好便没有出言询问。
而林镌不一样,在林镌这里,什幽城比他们之间的交情重要多了,若真涉及机密,林镌会直接拒绝回答她。
君莲期道:“我没问过她,今天正好想起来罢了。”
“不是什么秘密。”林镌笑道,“晴好姐所习内功心法名为『归云诀』,是雩娘自创的心法。
“什幽城云氏曾是琴川云氏一族的其中一支,这一支带着当年被天殛殿迫害,不得不成为其部属,后天殛殿覆灭,又不被武林所容的小家族族人一同建立了什幽城,后来这几十年又收养了不少孤儿。
“所以大多数什幽城的人都是有家族传承在的,但那群孤儿没有,而他们的体质又学不了『红尘谱』,雩娘就创造出『归云诀』来,供他们修炼。
“晴好姐所练心法就是『归云诀』。”
君莲期恍然:“而修炼『归云诀』这种内功心法的人出现在附近,你们什幽城的人是能感觉到的。”
林镌十分坦然:“一点君子协议罢了,毕竟信任都是建立在框架内的,我们可没把这种事藏着掖着。”
君莲期赞叹:“挽雩夫人真是个能力、手腕、智慧都出众的奇女子!”
说完她低头笑道:“你每次来,我都还让晴好回避一二,没想到白费劲了”她转身向花丛招招手,“出来吧,晴好,你和阿镌也许久不见了吧。”
倏地一个身影蹿出,容貌偏英气气质却十分平和的女子先对君莲期抱拳,而后看向林镌:“阿镌少爷,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晴好姐。”林镌很平常地跟她打招呼,然后就没说话了。
反而是方晴好忍不住问道:“阿镌少爷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林镌一脸莫名地反问:“我需要问什么?”
方晴好怀疑地看着他,这位少爷从小就鬼精鬼精的,但他的态度又却是像是什么都知道,难道公子当年有写信回什幽城?
不应该呀,当年事出突然,公子的时间有限,连他们三人都是被仓促安排的去处,而且如果公子写了信,什幽城还找她和唐淮雨做什么?
“我以为阿镌少爷想要知道淮雨和木姜的下落,还有我们为什么没有回什幽城。”方晴好道。
林镌道:“木姜哥去南礼的当天,温大哥就遣人送信来什幽城,让杳杳把人给领回去了,杳杳没搭理他。既然木姜哥被送去了温大哥那里,你和淮雨姐应该也在小寂的某个朋友那里吧。”
方晴好点点头,接着心里生出一丝古怪:“大小姐没有派人找过我和淮雨的行踪?”
君莲期也反应过来,林镌说他们猜到了方晴好和唐淮雨实在云寂的朋友那里,云杳又何必多此一举派人在江湖上寻她二人。
林镌皱眉:“没有,有人打着什幽城的名号寻过你们?没出什么事吧?”
方晴好道:“两年前的事了,不过当时我不想暴露姑娘手里的势力,就没去找他。如今想来,歪打正着躲过什么算计也不一定。”
林镌道:“这事我会告诉杳杳。如果有需要你这边帮忙的,杳杳和我会亲自联系你,以后再有所谓‘什幽城’的人找上门,别理就是。”
方晴好点头:“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