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杳制住跛脚男子的同时,林镌也抽出腰间软剑,干净利落地出手,剑身从那些个无头药尸颈部断口处斜着插下去,而后转动剑身,本来还有行动能力的无头药尸纷纷轰然倒地。
“他们的弱点在心脏?”顾羽翩见状问道。
林镌点头,“对,在心脏,可惜成品药尸一身铜皮铁骨,普通兵刃难以划破他们的皮肉,更何况白鹤余那种淬炼到极致状态的药尸,江湖中有能力击杀他的,保守估计不超过二十人。幸好这种形态的药尸极难炼制,否则百年前的‘九州之祸’恐怕会重演。”
顾羽翩和顾惊鸿神色都十分难看,身为一派掌门,他们都对“九州之祸”的真实原因有所了解。
顾惊鸿也不问林镌从何得知对付药尸的办法,走到被点了穴不得动弹的跛脚男子面前,似乎分辨了一会儿,才道:“梁鹄?”
顾惊鸿身为顾音鸾的弟弟,自然是认识梁鹄的,还不是唐晏笃那种只见过几面的认识,是相处过一段时间的认识。
当年顾音鸾与白鹤余、梁鹄二人交好,因三人年岁相近,名字里有都带着鸟字,而被江湖上并称为“青冥三杰”。
顾音鸾性格开朗,对身负血仇个性阴郁的梁鹄十分关心,常带着弟弟与梁鹄结伴外出,反倒是性情温润的白鹤余,在他们三人这段友情中,总是安安静静的那个一个。
然而正是因为对当年的梁鹄有一定了解,顾惊鸿才比唐晏笃更难确认这名跛脚男子就是梁鹄。
无他,差别太大。
如今的梁鹄除了五官还依稀有当年的影子,整个人从面相道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变化甚至比活人状态和药尸状态下的白鹤余更大,若说十五年前的梁鹄是个心怀仇恨的阴鸷青年,现在的他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全身散发着无尽的怨气和死气。
梁鹄被云杳点了哑穴,张着嘴发不出声音,顾惊鸿也不想去了解他为何变化这么大,转而对着白鹤余的尸体,道:“我以为他二人早就死了。”凭什么当年他姐姐死了,梁鹄和白鹤余还活着?
林镌蹲下翻着白鹤余的尸体,“不,活着的只有梁鹄,白鹤余比音鸾姑姑小一岁,十五年前在江湖上消失的时候也才十八岁,这具尸体看年龄也就二十岁不到,白鹤余被炼制成药尸的时间与音鸾姑姑过世的时间估计差不太多。”
顾羽翩看着梁鹄的眼神森冷且充满杀意,对云杳道:“等你那边解决完,把他交给我处理。”
云杳无所谓道:“可以。”
再说与云杳林镌兵分两路的唐晏笃。
唐晏笃跟着顾雁笙进了密道,一路尾随。他跟着顾雁笙七拐八绕,停下来之后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是处囚室。
囚室三面为石壁,前面是很普通的木头栅栏,按理说内功练得不是太次的武林人士,一掌就能将其轰开,然囚室内横七竖八地或躺或坐着十二个人,一看就是中了药,别内力,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顾雁笙将栅栏门打开,把徐文瑞和禹华翰推进去,而后关了门便要原路返回。
唐晏笃躲进一处岔道内,待他走远,才又回到囚室。
原本囚室中见到顾雁笙眼神都没给一个的一群人,见有陌生人到来,纷纷看了过来。
唐晏笃赶忙将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其实他多虑了,就是他不提醒,那些人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木栅栏门上的锁,对擅长机关暗器的唐门门主简直等于没有。
唐晏笃进入囚室,挑了离得最近的一名少年捏着手腕脖颈查看。脉搏跳得很快,却软绵无力若有似无,唐晏笃皱眉,又翻了他的眼皮,捏着下颌看了口腔舌头,最后还从袖中机括中取出一根银针,在脖颈和心口扎了两针。
不是一般的软筋散,江湖上流通的软筋散多半出自药王谷弟子之手,就算偶有修改配方,也是在药王谷的基础上,使用后症状不会相差太远。
而这些人所中之药,表面上看和软筋散服用的功效类似,内力全无,四肢软绵无力。但是药王谷弟子就算离经叛道者众多,毕竟医者仁心,就算杀人,也不会用这么狠毒的方子。
没错,就是狠毒。
唐晏笃医术学得马马虎虎够用,然而就是他这样的半吊子,也能从少年的症状和银针上不同的呈现中明显的古怪,此种类似软筋散的药药性狠毒霸道,若当真浸入肺腑,日后他恐怕就是解了毒,也只能终身缠绵病榻。
杀人不过头点地,下毒之人分明是冲着折磨人的目的去的。
可怪就怪在,药性似乎被什么东西阻断了入侵肺腑的路旌,少年中的毒浮于表面,只发挥了软筋散的作用。
唐晏笃又查看了其他人,发现虽看着症状相似,却有八人中的是真正的软筋散。
有意思,唐晏笃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一二关窍。中了那类似软筋散且恶毒无比的毒药之人,正好五男一女,只怕就是让顾羽翩起了杀心的那六名弟子。
唐晏笃随身带着软筋散的解药,很快为另外八人解了毒。
八人调息片刻,其中底子最好的少女率先恢复了力气,开口道:“多谢侠士仗义相救。”她看了看仍旧瘫软的其余六人,迟疑着问:“他们所中之毒与我等不同?”
唐晏笃点头:“看似相同,实则差别甚远。你们中的是普通的软筋散,但凡蜀中与药王谷没有龃龉的门派,几乎人手一份解药,软筋散解毒之后并不会对身体造成损伤,而他们所中之毒,对人的损伤很大。”
“侠士可有办法?”另一名恢复语言能力的少年急忙道,“我是银沙岛岛主的儿子容靖,侠士救了我们,银沙岛自有重谢。”
之前开口的少女拉了拉容靖,轻轻摇头,“这位侠士若有办法,何必救人只救一半。”
接着她转向唐晏笃,抱拳道:“容师弟关心则乱口不择言,还望侠士海涵。在下岭南剑派王雁霓,还未请教侠士高姓大名?”
唐晏笃道:“唐门,唐竹安。”
接着他又道:“你们也不必过于担心,他六人体内之毒尚未蔓延至肺腑,似乎被另外一种药阻止了。浥云台的姬乐圣也在此地,我先带你们离开这里,找他看看有没有办法救人。”
其实唐晏笃所知,林镌应该就有给他们解毒的本事,不过他对武林正道人士的人品持保留态度,何况林镌人不在此处,他也不好越俎代庖地替林镌揽差事,故而对此只字不提,反而将声名斐然的仙宗乐圣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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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至于姬凤弦是否真有办法救人,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这不是没成姐夫嘛,坑就坑了。
果然,已陆续清醒的少年们听闻此言,一个个眼中都有个希望的光彩。
但是随即,众人的脸色又变得失落起来。
容靖问道:“我们要怎么才能找到姬乐圣?”听说浥云台弟子之间有自己的联系方式,可他们这里一个浥云台弟子都没有,要去哪里找姬凤弦?
唐晏笃道:“我有办法。”
他身上带着蛊蝶相思,断恨避蛊,反之强大的蛊虫也能顺藤摸瓜找到断恨的所在,不过断恨之于蛊虫,恐怕相当于粪臭之于人,难为相思了,唐晏笃抱歉地想。
听他这么说,众少年定下心来。
王雁霓俨然是这些人的领头人,将六人中唯一的女孩杜秋雨背起来,然后指挥众人背起另外五名男子,对唐晏笃道:“麻烦唐先生带路了。”
而另一边,姬凤弦为霜沉雁解了禁制。
霜沉雁活动了下筋骨,对姬凤弦道:“师叔,我想以龟息法入睡调整一下内息。”
“自去吧。”姬凤弦没有要小辈近身侍奉的习惯。
他接着又为方祈乐管细蕊查看了被瘴气侵蚀多日的身体,之后才自己出去探查。
只是姬凤弦也没想到,自己才走出去不久,就碰到了意料之外的……故人。
唐问筠比之当年瘦了很多,眼角的几道细纹昭示着她已不再年轻,五官依稀可见当年明媚,一身缁衣芒鞋,头上带着僧帽,作尼姑打扮。
是了,她已出家,如今该叫竹心师太。
竹心身边还有妇人,头上梳着反绾髻,容貌说不上多美,至少比起青灯古佛多年的竹心仍要逊色三分,只是她却是气质温婉中带着些书卷气,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这位是长风镖局的蕲娘子。”竹心介绍道。
三人见礼后,竹心直入主题:“我此番前来,是因为七日前慧心师妹收到一封传信,信上言‘武林正道弟子失踪乃梁氏余孽所为’,既是与梁氏相关,我便下山来探寻一二,若真如信上所言,也好亲自清理门户。”
“梁鹄?”姬凤弦听闻此名皱了皱眉,当年梁鹄去唐门找唐问筠求助之时他也在场,当年梁鹄年纪还小,也不知是不是刚经历了灭门惨案心中愤懑的缘故,阴鸷、迁怒、愤世嫉俗,只一面便让他心生不喜,何况后来唐问筠毅然出家也是因为梁氏,姬凤弦对梁鹄此人,实在生不出半点好感。
姬凤弦早已不是心高气傲的少年,当年碍于自尊问不出口的话,如今再说出来,心里已无半点涟漪,“临江梁氏当年究竟因何灭门?又是为何牵连到你?”
竹心有些踟蹰,似乎有些顾虑。
姬凤弦道:“如果不方便说……”
竹心打断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只是在考虑从哪里开始。”
“不如我来说吧。”蕲娘子插话,她抬头看向姬凤弦,道,“重新介绍一下,妾身姓蕲名春水,是临江梁氏梁淮非的青梅竹马和……前未婚妻。”
她顿了顿,而后声音冷然,“临江梁氏当年被灭门,纯粹是咎由自取!可惜当年那人不够心狠,留下了梁鹄这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