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唐晏笃回来,已是后半夜,众人再一次聚到了客栈大堂。
“两件事,”唐晏笃倒了杯茶润嗓子,“第一,城中的路很绕,加上雾气的原因,很难辨别方向,好的是城中虽然路绕,却没有设置机关阵法之类的,只有一些怪兽在城中游荡,小心避开问题不大。至于四周的树林,都设有阵法,我破解不了,从树林中/出来却总是我进去的地方,无论我从哪个位置试,结果都是一样的。第二……”
他抬头看着霜沉雁与方祈乐、管细蕊三人,道:“我碰见『乐圣』了。”
“姬师叔?”霜方管三人齐齐出声。
顾羽翩眼神一暗,林镌嘀咕:“真是他啊。”
林镌声音虽小,却瞒不过云杳那敏锐到近乎异常的耳力,蓦然联想到林镌方才回来时那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直接胸口突然气血翻涌,一股无名之火直冲脑门,激得她想要做些什么将这股火压下去。
然而这些念头冒出来也只是片刻,在众人还未察觉到异常之前,云杳已然压下怒意,心底暗叹:到底还是低估了丁凡那一掌对她造成的影响。
管细蕊喜极,竟小声啜泣起来:“姬师叔来了,师兄,姬师叔来了!”
霜沉雁将管细蕊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虽然不知道姬凤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亦是惊喜无比,面上压不住喜色问道:“唐先生,我师叔为何没有与你一同回来?”
唐晏笃答:“乐圣与我问了你们的情况,便言还有件事要办,晚些时间他会来找你们。”
管细蕊喜极,看了看方祈乐,又看向霜沉雁:“那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姬师叔?”
霜沉雁点头,温柔地抱着管细蕊,轻抚着她的背。她之前的紧张一扫而过,此刻放松下来,竟觉得有些累。
顾羽翩看着浥云台弟子那边温馨的氛围,冷哼一声,媚眼横波忽地一转:“我也不在这里凑热闹了,免得人家得道高人看我这邪魔外道碍眼,直接一剑斩了。”说着便与林云二人摆摆手转身离去,连唐晏笃也没能得到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云杳对与己无关的事不感兴趣,拉着林镌坐下。
之前她还以为林镌脸色不对是因为枉死城中阴风凄寒,他出去走了一圈受了寒,现在才知道这里面还有姬凤弦的原因。她握住林镌的手腕,入手冰凉、脉搏时快时慢,这分明是寒症发作的征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云杳只是看了林镌一眼,便将手掌摊开与他的手掌相对,将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林镌被这轻描淡写地一眼吓得正襟危坐,他心里也委屈,又不是他自己想寒症发作的,谁知道那姬凤弦吃错了什么药突然出手伤人?
长夜漫漫,烛火跳动,谁都没有要回房间休息的打算。
夜过了大半,风声倏然停住。
云杳眼睫微抬:“有人来了,应该是浥云台那位姬乐圣。”
霜沉雁闻言面露喜色,管细蕊与方祈乐已然按捺不住,倚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翘首以盼。
林镌悄悄拉了云杳的手,在她手心写下几个字,云杳另一只手掌微微握了握,然后在林镌手心轻轻一捏表示知道了。
忽地疾风破空,廊中便多了一人。只见那人神色淡漠,手里拿着一把朴素的紫竹箫,一袭蓝色裹边无纹素袍,鸦色长发只一根系带子轻绾着,映着朦胧夜色,颇有几分羽化登仙之感。
“姬师叔!”管细蕊率先奔了过去。
霜沉雁与方祈乐也跟上:“弟子见过师叔!”
姬凤弦点了点头,淡淡扫过三名小辈,目光停在了霜沉雁脸上,眉头微微一皱。
霜沉雁被看得一脸紧张,小声问道:“师叔,怎么了?”
姬凤弦没有作答,目光越过她从在场的另外几人身上一一扫过,看见林镌时稍微一顿,最后落在云杳身上。
林镌心中不安,轻轻捏了下云杳的手。
云杳抬眸,坦然回视。
其余人不明所以,却都敏锐地察觉到周遭气氛骤然间改变了。
姬凤弦怒上心头,原本淡漠的神色倏然变化,身上威压四溢,一双厉眼宛如刀子,直接刮在云杳身上:“阁下出手暗算,是当我浥云台无人?”
话音落,唐晏笃悄无声息地将手按在了腰间暗器之上,林镌也绷紧了神经,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方祈乐与管细蕊一脸莫名,霜沉雁却是反应过来了,云杳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动了手?在客栈那次?
云杳不再刻意收敛,抬眸的一霎,一双桃花眼仿佛能敛尽山川之色,那睥睨天下的气势在这个单薄的少女身上竟毫不违和,之前在众人眼中乖巧的模样仿佛从不存在,她天生便该是这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暗算?我光明正大动手,阁下说是暗算。怎么?承认贵派弟子技不如人可是伤了颜面?”云杳这话可以说是十分挑衅了。
霜沉雁暗暗咬牙,她之前便有些在意云杳年纪比她小了十余岁,武功却高出她不少,如今被人当着门中长辈的面说出来,更是难堪。
管细蕊年纪尚幼,到底不如霜沉雁稳重,直接嚷出声来:“云姑娘,你怎么这样?”
林镌也着实吓了一跳,虽然方才是他在云杳手心写上“想办法避开浥云台”几个字,却没料到云杳会用这样的方法,毕竟她现在伤得不轻,就算与唐晏笃联手,只怕也难在乐圣手底下讨到便宜。
林镌心里有些急,却也明白云杳必有后招。
果然,云杳面上带着嘲讽继续说道:“阁下自恃武功高强,不分青红皂白随意伤人,这做派还真是与贵派那位闵仙子一脉相承呐。”
姬凤弦脸色剧变,声音喑哑:“你是沈……”
云杳嘴角噙着冷笑:“什幽城云杳,先父沈浚,先母,林晚箫。”
姬凤弦双唇翕张,似要说些什么,云杳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姬乐圣不妨回去问问简大掌门,当年他能以所谓的‘同道情义’迫家父立誓放过闵玉琼,如今可还什么办法能让我也放过那个女人?”说完便拽着林镌走了。
唐晏笃对着浥云台四人微微一抱拳,在四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也随云杳一并离开了。
待到走出一段,唐晏笃才道:“你这样太冒险了,姬凤弦虽有君子之名在外,却很难说是个真君子还是假君子。”
云杳却是一脸无所谓:“没事儿,浥云台向来不以轻功见长,打不赢还跑不赢么?”
唐晏笃:“……”
林镌想到的却是刚刚姬凤弦的态度,还有……他狐疑地看着云杳和被噎得一时无语的唐晏笃,问:“姑姑的死和闵玉琼有关?”
云杳点头:“一部分,闵玉琼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我爹认识我娘都是在跟谷绛心解除婚约的三年后了,她还打着为同门抱不平的理由来找我爹娘麻烦。我娘怀着我的时候被她所伤,那之后我娘的身子就不如之前好了,后来又遇到另一些事,生下我之后才会血崩而亡。”她没有将那块『炎天』令牌的事说出来,语焉不详一笔带过。
林镌对这段过往一无所知,此时听来却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据说闵玉琼是几百年来唯一有问鼎至尊之能的女子,张天师年轻的时候也不是其对手,若非一朝不慎伤了心脉,武功再无寸进,如今正道武林就不是三尊鼎足,仙宗浥云台也不会屈居于禅宗菩提寺与道宗天师观之下了。”
“那个啊,你爹我舅舅干的。”云杳努嘴,“不过浥云台的武功心法最是考验心性,就算她不伤心脉,以她那不分青红皂白、目下无尘的性子也达不到三尊的境界。还有,你觉得舅舅都能将其重伤之人能赢得了张天师?不过是仗着身为女子又出身浥云台,迫各位宗师相让罢了。”
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不仅在于苛待与男子能力相当的女子,不承认她们的本事,还在于捧起一两个出身更为良好但能力并不足够的女人到达不属于她们的位置,用以否认世道对女子的不公。
唐晏笃颔首道:“的确,闵玉琼充其量算是‘剩者为王’,她武功尚不如林先生,更不用说张真人了,真正有实力与三尊齐名,甚至或许可以更进一步的女子,魔道的『幽帝』燕衔春是一个,另外就是云氏挽雩夫人和伶俜阁前任阁主慕娉婷,可惜后面两位均是天妒英才。”云挽雩过世时不过二十九岁,慕娉婷长寿些,活到了三十二岁。
“唐大哥也知道这事儿?”林镌看唐晏笃一点也不吃惊。
唐晏笃道:“我知道的应该比小杳还要早一些。其实这件事在蜀中真还算不得秘密,林先生伤了闵玉琼后,这事也算翻了篇,沈大侠不愿这些恩怨拖累到你们,就拜托了各门派主事的对此事三缄其口了。不过我也有些好奇小杳是怎么知道的?”
云杳道:“铃茵姑姑有次喝醉说漏了一点,我没费什么劲就套出来了。”
林镌:“……”
唐晏笃:“……”好吧,他就知道,整个蜀中最不靠谱的人非药王谷『素问仙子』陈铃茵莫属。
“看你刚刚的样子,是不打算给你娘报仇了?”唐晏笃问道,其实认真算起来,林晚箫并不是死在闵玉琼手中,就像当年沈浚所言,在他牵制着浥云台其他人,让林羡有机会重伤闵玉琼之后,这段糊涂账算是有了个了结,不过云杳身为人子,嚷嚷着报仇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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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的一贯风格,这样云淡风轻的做派让人颇不习惯。
云杳还未答话,林镌便道:“姑父与我爹当年放过闵玉琼,难道不是为了让她余生都活在境界不得寸进的痛苦之中?”他可不信那两个老狐狸会被所谓的道义裹挟。
云杳对此表示很赞同,却也不打算延续这个话题,于是问:“阿镌,你方才要我想办法跟浥云台的人分开,因为姬凤弦?”
林镌摊开手心,不多时一只小小的白胖蜘蛛慢吞吞地爬出来,见到把脑袋伸过来的云杳又挣/扎着想要倒回去,却被一根细白的手指按住了前肢。
林镌极少见到这样孩子气的云杳,不由失笑:“杳杳,你别老是欺负它。”
云杳收回手指,雪漓蛛急忙往后爬,被林镌拈着身子又提回了手心,便再不敢动了。
唐晏笃惊诧:“雪漓蛛?你在哪儿弄到的?”
林镌道:“风羽山庄地宫捡的。”
唐晏笃遗憾摇头:“我一直想养这小东西来着,可惜,除了你那体质,还真没人能贴身养活这小家伙。”
林镌回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回归正题:“我在顾雁笙身上下了砂蝇,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找到他,我有些事要问他,浥云台的人不适合在场。”
云杳问道:“你确定顾雁笙的身份了?”
林镌点头,光凭顾雁笙那张与顾惊鸿七分相似的脸,说没有血缘关系都难,“从年龄上推断,顾雁笙应该是青鸾仙子的儿子。我故意在他面前透露了苍梧派弟子的身份,又装作笃定他的脸是易容的,不知道他背后之人会不会利用这一点。”
唐晏笃叹口气:“那你与浥云台分开这一步算走对了,以姬凤弦与顾氏姐弟的交情,有他在你动不了顾雁笙,不过你想过没有,你不能把顾雁笙怎样,这件事迟早会传到顾惊鸿耳朵里,再怎么说你也挂着苍梧弟子的名头,何况顾羽翩也在这里。”
林镌乍一听有些吃惊,众所周知有交情的是顾音鸾和齐道因,倒是没听说过姬凤弦与顾羽翩还是旧相识。
不过他见云杳那副早已知晓的模样就没再没怀疑唐晏笃消息的真实性,他们这样的一派门主,即使收到的不是准确消息却也八/九不离十。
林镌笑得狡黠:“我又不是要捉了他严刑逼供,不适合浥云台在场的原因倒不是因为顾雁笙的身份,我怀疑他手上有『黄泉册』的消息。”
“什么?”
这下别说唐晏笃,就连云杳脸上都浮现出明显愕然的神情。
『天殛四书』之一的『黄泉册』,因为其中内功心法黄泉引曾让擅自修习之人死得极为惨烈,从而让江湖人对其的忌惮程度,仅次于除了云家人谁练谁死,云家人练了也没讨到多少好的『红尘谱』,不敢轻易再去尝试。
但江湖上仍有不少人想要得到『黄泉册』,因为上面不止记载了武功心法、招式、医、毒等等,更是传言上面还有不少关于天殛殿的秘密,虽然这个传言还不足以让人以命相搏。
可以说,『黄泉册』虽然不会像『碧落卷』那样一出现就引起整个江湖的轰动,但若能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本武林秘籍,还可能附带神秘宝藏,谁又会选择不要呢?
“顾雁笙做了什么让你联想到黄泉册上了?”云杳皱眉问道。
林镌解释道:“不单是顾雁笙的问题,多方面吧。首先这城中的布置,蛊和阵同时出现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天殛四书的黄泉册,其次,那些人面怪物,跟之前我们在地宫中看到的镇墓兽雕像有些相似,而顾雁笙能用一种发不出声音的草笛控制那些怪兽,这些恰好与《天殛录》中的一段吻合,‘……鬼府山中有兽焉,状如鼉龙而人面,食人及百兽,驱方良魍象,凭无声之篴可役之……’”
唐晏笃揉了揉额头打断他的话:“说简单一点。”
林镌解释道:“就是说鬼府山中有一种人面鳄身的镇墓兽,人和兽都吃,有驱除鬼怪的作用,用一种无声的笛子可以驱使它。”
“鬼府山?”唐晏笃听出了他话中的重点,“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云杳道:“天殛殿黄泉使历代出自鬼府山,即使在百年前那里也是个十分神秘的地方,现在差不多成传说了,而黄泉册在落入孟家手中之前,是属于黄泉使的。不过《天殛录》是话本吧?”
林镌摊手:“所以我只是‘怀疑’,不是‘确定’。”
唐晏笃扶额:“合着你这忙活了半天就因为个话本?”
云杳道:“撇开黄泉册的事不说,我们本来也是要跟浥云台的人分开的,仙宗的人跟着,许多事都不太好办。走吧,先去找顾雁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