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渐浓，眼前一丈开外便是黑压压的一片，方祈乐独自一人走在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上，他脚步放得很轻，四周寂静空旷，如影随形的“滴答”声更加明显，那似乎是水滴砸下，却又夹杂着几分黏腻的声音，刺/激着人心底最深出的恐惧。
方祈乐握着剑的手有些颤/抖，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对了，他与师妹奉师命随霍师兄下山历练，之后师兄离开了，再然后……他们被骗进了一个叫“枉死城”的地方……
师妹呢？师妹去哪儿了？
方祈乐心中陡然一惊，蓦地眼前出现了一张可以称得上很好看的脸，却把他吓得寒毛倒立。
那张脸属于他短时间内都会记忆深刻的少年，面若好女的精致五官，以及那深藏在无辜双眸中难以让人察觉的深切恶意。
方祈乐想也不想便一剑劈了过去，少年姣好的面容如面具般碎裂开来，如喋血般艳红的薄唇漾开笑意……
倏地从床上坐起，抬起酸软的胳膊手掌覆上湿淋淋的额头，方祈乐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一切原来都是梦。
“祈乐师兄！你醒了？”管细蕊惊喜地看着方祈乐，愣了一下又似想到什么，大叫着蹦出房间，“霜师姐！祈乐师兄醒了！”这叽叽喳喳的模样，倒是没有了之前被吓破胆的小心翼翼。
方祈乐看着恢复了活力的师妹，揉了揉还有些胀痛的额角，笑着摇头……等等，师妹刚刚喊的人是谁？霜师姐？
不等方祈乐想明白，管细蕊已领着人进来了。
来人正是男装打扮的霜沉雁，她身后还有一男一女，男的一袭暗红色劲装，面上覆着一只银色面具，女的生得妖娆妩/媚，一袭紫纱如烟拢芍药，眉目流转、顾盼含情。
方祈乐因见到霜沉雁而放松下来的心陡然纠紧，这二人一看就不是正派出身，而且，那女子的眉眼，竟与他梦中的少年有七分相似！
“霜师姐，这二位是？”方祈乐哑声问道。
霜沉雁道：“唐门的唐竹安先生、伶俜阁的顾阁主。”
方祈乐心念转动，倒也没问霜沉雁怎会与这二人一路，只是道：“小子冒昧，请教顾阁主一事。”
霜沉雁心中诧异，却是知道这个师弟不是个冒失性子，如此行径必有其道理。
顾羽翩挑眉，道：“何事？”
方祈乐道：“不知顾阁主家中可有幼弟子侄？”
顾羽翩摇头：“没有。”
方祈乐微微扯着嘴角，歉然一笑：“是小子误会了。”接着转向霜沉雁问道：“霜师姐怎会到此处？”
霜沉雁简单地解释道：“我本与一正大师结伴而行，在罗酆山偶遇苍梧派的林少侠与云姑娘还有唐先生，遂一同调查前些时日各派弟子在巴蜀一带失踪之事，之后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又遇到顾阁主，再然后与一正大师走散，我们便一同循着线索来了这里，见到管师妹和烧得昏迷不醒的你。”
方祈乐脸上有几分赧然，道：“我没照顾好师妹。”
管细蕊低下头道：“是我任性才害了师兄……”
霜沉雁抚了抚管细蕊发顶，柔声道：“都别自责了，你们年纪还小，行事难免出错。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搞得这般狼狈的？”
她虽与方、管二人并非师承一脉，对这两个小家伙却也是有些了解的，管细蕊虽任性些，却也不是不知轻重的性子，方祈乐更是心性、武功均为上乘，就算涉世未深倒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管细蕊愤愤道：“若非被人蒙骗……”
“师妹！”方祈乐摇摇头，打断管细蕊的话，声音平和道：“我与师妹在渝州结识了一名少年，受他之邀才深陷此地。”
霜沉雁蹙眉道：“少年？什么样的少年能让你二人如此信任。”管细蕊就不说了，方祈乐虽心思单纯吗，却也不是轻信他人之辈。
方祈乐道：“那少年自称姓顾，又带着湘中一带的口音。”
姓顾，湘中口音，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苍梧派那位被江湖人私下戏称为“湘中第一美人”、泠然如姑射仙人的顾掌门。
顾羽翩有了些兴致，似笑非笑，“不止如此吧？”
方祈乐闭了闭眼，道：“那人的眉眼，与苍梧派顾掌门很是相似。”
顾羽翩眉头一挑，没有说话。
方祈乐又道：“方才一见顾阁主，方知这世上眉眼相似者何其多，苍梧派本就没有这号人物，是小子之前想岔了。”
霜沉雁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顾羽翩，又回忆起苍梧掌门顾惊鸿那双棱角分明的丹凤眼，前者眉目含情，端的是妩/媚风/流，后者一派冷清宛如天上冰雪，然这两双眼睛给人的感觉虽是天南地北，形状轮廓却极其相似。
顾羽翩思索片刻后，语气中带着几不可闻的嘲讽，道：“顾掌门气质绝伦，那人能让你生出此等误会，倒也算是有些能耐，他可与你通了姓名？”
霜沉雁与顾羽翩虽被江湖人称作“宿敌”，从二人首次见面至今十余年却也只有几面之缘，霜沉雁自然听不出顾羽翩言语中的怪异之处。
唐晏笃与顾羽翩却是相交已久，暗中给了顾羽翩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雁笙。”方祈乐道，“‘鸿雁’的‘雁’，‘笙箫’的‘笙’。”
顾羽翩追问：“你确定是‘鸿雁’的‘雁’，不是‘燕雀’的‘燕’？”
方祈乐颔首：“确定，他还强调了一遍。”
顾羽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霜沉雁沉吟片刻，道：“那顾雁笙只是把你二人引入此地？之后呢？没再做些什么？”
方祈乐摇头，“我也觉得奇怪，此地瘴气萦绕，顾雁笙却好似不受影响，他若想取我二人性命直接动手我们也没有还手的余地，若说他不想杀我们，又何苦将我们困在这里？给那些怪物做口粮么？”
他最后一句话不过是自嘲的玩笑话，却不料唐晏笃认真地点头，“恐怕确实如此，若我没有看错，这城中的猛兽乃是‘镇墓兽’，专吃各种野鬼恶人，护佑死者亡魂安宁。若是将这里看做一座墓，我们不就是打扰墓主人安宁的恶徒么。”
“机关重重、不见天日，的确像座墓，唐先生的说法倒也不错。”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插话道。
霜沉雁在心底叹口气，她已经快要对云杳的神出鬼没习以为常了。
“云姑娘！”管细蕊一见云杳便道，“你的伤不要紧吧？你与林公子怎么都不在房里？要不是霜师姐说你们不会有事，我都要担心死了。”她打心眼里对云杳有着不少好感，话语间忍不住透出些撒娇的意味。
“我的伤已无大碍，不出去看看总觉得不安心。”云杳用指尖逗弄着回到主人身边的小粉蝶，依旧是之前那副乖巧温雅的模样，倒是让顾羽翩看得稀奇。
霜沉雁惊诧道：“云姑娘为何人所伤？是否严重？”
云杳摆摆手：“风羽山庄机关中的刀刃，为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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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手笔。”
霜沉雁松了口气，不是为人所伤便好，云杳的武功应该是在场所有人里面最高的，能伤到她的人，恐怕能让这里所有人都埋骨于此地。
方祈乐却注意的是另一件事，问道：“林少侠没有与云姑娘一起？”
云杳摇头：“他说去摸/摸这里的底细，我有伤在身，与他一起反是拖累。倒是一正大师怎么没在？”
霜沉雁道：“我们来此便是为了寻一正大师的。我等在风羽山庄寻到一处密道，原先查探一番，却不料中途走散，沿着一正大师留下的线索便找到这里来了。”
霜沉雁简单地说明了他们与云杳林镌分开之后的经历，问道：“云姑娘对此间情况有何看法？”
云杳沉思片刻，看了眼顾羽翩，道：“羽翩姑娘，你来蜀中的缘由，可以说么？”
顾羽翩“啧啧”两声：“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义姐顾音鸾尸骨被盗，我追查至此，来蜀中之后，我还听说鬼冢居然还有余孽存世。”接着她在云杳头上薅了一把，“几年不见，连声‘姑姑’都不肯叫了？”
霜沉雁正惊讶于顾羽翩毫不忌讳地说出自己与苍梧派顾音鸾的关系，又感叹什幽城云家这位大小姐竟与伶俜阁主交情匪浅，忽然想到那位谪仙公子交友遍天下的性子，有些了然。
果然，云杳理了理头发，接话道：“你与我兄长平辈论交，我若叫你‘姑姑’，岂不是把我兄长的辈分也拉低了。”
顾羽翩愤愤道：“云小子辈分本来就比我低！”
云杳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让顾羽翩气得牙痒却又莫可奈何。
唐晏笃见二人将话题歪到天边去了，却也不敢贸然开口，这两位外表看起来一个赛一个弱不禁风，却都是抬手间血流一片的煞星，他惹不起。
好在顾羽翩自己把话题拉了回来，道：“这里诡异得很，你倒是放心林小子乱跑。说说看，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云杳道：“失踪人员名单。梦泽庄钟暮、钟晨，岭南剑派王雁霓、李修平，银沙岛容靖、殷衡、杜秋雨，重明派宋东循，雁荡派柯晔、莫昭、岑昕、徐文瑞、禹华翰。”
顾羽翩眼神一闪，忽然笑道：“哦？这些名字？我都怀疑是我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动的手了。”
霜沉雁知道他们说的是在蜀中失踪的那些正道弟子，她只大概知道是那些门派的弟子失踪，还没拿到如此准确的名单。
唐晏笃显眼也知道她二人说的何事，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这些人有问题？”不会吧？他之前也调查过，这些失踪的弟子在各门派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既非嫡系也非精英，都是孤儿出身，入派也就十几年光景……等等，十几年前的孤儿？
唐晏笃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果然就听见顾羽翩寒着声音接着道：“这些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我还真希望是自己亲自动的手。小杳，若是那几人没死，到时候你可别拦着我。”
霜沉雁目光一凛，就要拔剑，却被唐晏笃眼疾手快地按住。
唐晏笃冲她摇摇头，嘴里无声地说着三个字——顾音鸾，接着用眼神瞥了瞥云杳。
霜沉雁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人在蜀中失踪，就算与什幽城无关，云杳也不会完全不顾武林盟的面子让顾羽翩在她眼前杀人，除非此事关系到顾音鸾的死，云杳没有立场也不会阻拦。
云杳颔首浅笑：“当然，我可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不过顾阁主，动手之前，有些事还是问清楚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