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欢颜拄着剑起身,她心情沉重,神色灰暗,但忘华剑的光彩不减分毫。
手中握着剑,她心中多少安宁了些。
司欢颜坐回假山之上的湖心亭,微凉的水气抚平了她的思绪。
她之所以要回到疏影亭,就是想借这里的能力达成目的。
她不知道疏影亭的心想事成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此时此刻,也只能赌一把了。
我想知道,斩祛辞岁心魔的方法。
司欢颜心中默念。
微风吹过,亭中石桌上的宣纸抖动又平复,除了多了些褶皱,再无其它变化。
司欢颜焦虑地咬了下嘴唇,没等她平复心情,耳边传来细微的响动。
“哒,哒,哒。”
那是轻缓平和的脚步声,是步履踩在石阶上的声音。
司欢颜已经被这种突然出现的声音搞怕了,她甚至都没回头看,身体就做出下意识反应,她抓起忘华剑就要往外跑。
结果她没跑几步,就撞上无形的屏障,弹回了亭子中央。
司欢颜坐在地上,斯哈斯哈地摸了摸额头,她自己也觉得可笑,为什么她下意识地就要逃跑?
“你为什么要跑?”
果真是他。司欢颜扶着额,不知是不是压力大到一定程度,她居然释怀地笑了。
辞岁慢悠悠在她身后站定,影子投射到她身上,将司欢颜整个人都包裹住。
司欢颜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她鼻尖,她还没做好和他对视的心理准备。
她今天可真是体会到了一把什么叫“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司欢颜起身,背对着辞岁。
没等辞岁回答,她就自问自答了:“我知道了,你杀了你造的傀儡,回收了记忆。”
司欢颜转过身,终于和他对视:“你为什么要杀他?”
辞岁一愣,似是不解:“我为何不杀他?
不杀他,我如何获得完整的记忆?我如何找到你?如何真正的看见你?”
“看见我?”司欢颜咀嚼着这句话。
“啊,你确实不知道,他是自愿和我融合的,毕竟,没有我这双眼睛,他要如何看见你?”辞岁眼神中闪过怒意和妒意。
“欢颜,”辞岁向前迈了一步,抓住她的衣袖,“那不是一个好东西,他既不告诉我你回来的讯息,还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是他一次次蛊惑你让你离开我。”
“......他不就是你吗?”司欢颜无语凝噎。
辞岁眉眼低垂,似是委屈:“我好嫉妒他,为什么是他成为你重生后第一个遇见的人?为什么你愿意将那些话同他说?为什么你要选择他,却一次次从我身边逃走?”
司欢颜看着逐渐逼近她的辞岁,心中没由来的有些慌乱,她定了定心神,温声道:“他就是你啊,至少我觉得,他就是你。”
“你骗我,”辞岁不依不饶,“你叫他小辞岁,不叫他辞岁。”
若你真觉得是同一个人,为何会不叫同一个名字?
“为什么,我和他的待遇不同......”辞岁抓住司欢颜的双臂,低声呢喃。
一时间,司欢颜居然分不清是究竟是哪个辞岁在说话。
她只觉得一种窒息的禁锢感侵入骨髓,她想挣开辞岁的手,可他不给她这个机会。
“所以,你就杀了他?”
辞岁歪头:“我只是取回我自己的记忆而已。”
言罢,他的眉眼柔和下来,张开双臂,将司欢颜抱了个满怀。
“没有记忆,我怎么去拥抱你呢?”辞岁道。
司欢颜被抱得猝不及防,她双手僵硬着悬空,鼻尖是淡淡的冷香。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将辞岁猛得推开,她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却见四肢和脖颈处浮现锁链的虚影,稍微一动就叮当作响。
司欢颜惊骇,她瞧着双手腕的枷锁:“你究竟要做什么?”
辞岁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幕:“陪在我身边吧,欢颜。”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陪在我身边,困在我身边。”
辞岁声声呢喃,像虔诚的信徒跪于神像前,低声祈求亵渎之愿。
司欢颜扯锁链的手一顿,眼神闪烁,道:“辞岁,我不恨你,当年,是我对不起你。”
她最终还是将这话同他说了。
辞岁眉头一皱,半晌没说出话来。
片刻,他目露茫然,神色脆弱,一碰就碎:“你不能这么对我,若连恨都没有了,我在你心里还剩些什么呢?”
司欢颜愣怔,她没想到辞岁会这么说。
若她不再放任她的恨自流,那对于辞岁,她此刻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是那藏在仰慕与愧疚之中,隐晦难言的爱意吗?
“砰,砰,砰......”心脏跃动,声声入耳,司欢颜立于原地,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她被迫审视她的内心,猝不及防地触碰到她从未正视过的,爱。
目光一抬,司欢颜撞入辞岁那双异色的眼眸中。
他那黑色的眼睛在看她,灰色的眼睛在替她看着世界。
辞岁不知道司欢颜内心所想,他只能看见司欢颜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眸,不再看他,也不回答他。
他最恐惧她的沉默,最害怕她的视而不见。
曾经她就是如此,一声不响地默默疏远他,辞岁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直至形同陌路。
如果那时,他抓住她的手,不让她离开,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此刻她和他的距离已经如此之近,他还是觉得她的心离自己很遥远?
是啊,也许一开始,我只想问你为什么恨我,后来我觉得,哪怕是恨我也比毫不在意好一万倍。
一抹偏执之色染上辞岁的眉眼,他往前走几步,语气平静,神色危险:“欢颜,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你在意我吗?”
“我在意你。”
闻言,辞岁脚步一顿。
他不期待她的回答,可她却给予他超期待的回应。
“辞岁,此生此世,我唯亏欠你一人而已。”司欢颜道。
辞岁愣在原地,他承接不住司欢颜的直截了当,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他曾经哭过,但渐渐的他失去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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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尖叫过,渐渐的他失去了声音;
他曾经悲伤过,但渐渐的他变得能承受一切;
他曾经期待过,但渐渐的他对这个世界变得无动于衷。
但就在这时,你却又出现了,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呢?
当他能看见心魔而不被世人认可时,你出现了;当他以为弄丢了唯一认可他的人时,你又出现在他面前,说在意他。
司欢颜,一次次将我打入深渊,却一次次在悬崖边向我伸出手,你可知,我若真抓住了你的手,就不会再放开了?
辞岁浓烈的愿望影响了疏影亭,大地开始震颤,草木摇晃,石板开裂又重组,湖心亭的木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栏杆。
司欢颜环顾四周,身形不稳,此地被辞岁施了结界,她出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湖心亭化作金色的囚笼将她困住。
整个秘境的格局发生了改变,湖心亭被隔绝开来,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河水,司欢颜就这么站在亭子中央,成了那笼中雀。
她看向辞岁,神色复杂:“这是你的愿望吗?”
“这一直是我的愿望,只是你此前忽视了。”辞岁仰头看了看那金笼道。
司欢颜无言以对了。
按照这个发展,他不会对自己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吧?
她甩了甩手上的锁链,心思不由飘远。
可事实是,他什么都没做,辞岁的愿望仅仅只是将她留在身边罢了。
是了,辞岁就是这样的人,再极端再偏执再出格,他也只能想出囚禁,至于囚禁之后,他或许没有学习过该怎么办。
况且,在司欢颜眼中,这种囚禁更像是一种对陪伴的祈求。
所以她干脆主动靠近辞岁,手腕上的锁链自动隐藏:“有床吗?再不济弄个椅子给我吧。”
司欢颜的坦荡反而让辞岁愣了一下。
“哦,还有,你会做饭吗?我饿了。”司欢颜十分不客气,“养金丝雀可不是打个笼子就行的。”
辞岁回过神,忽而轻笑一下,如冰雪消融:“好。”
司欢颜心态很好,她真就这么一直陪在辞岁身边。
说实话,辞岁要求还挺高,两步以外的距离锁链就会显现,距离五步以外就会被锁链直接拉回来,他还会露出落寞伤心的表情,搞得好像他受了委屈一般。
“你就欺负我挣不脱锁链吧。”司欢颜吐槽道。
“你想挣脱吗?”辞岁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啊?司欢颜被问住了,这事是她说了算吗?把我捆在身边这么多天,你问我想不想挣脱?
“你想拿回自己的一切吗,欢颜?”辞岁似是陷入了回忆,温和地笑了一下。
“剑骨在我这里,寒魄灵根保存在妖王那里,你的身躯被沈折枝温养的很好,只要你想,你就能重回之前的身体,连修为都不会有一丝改变。”
辞岁对着她笑,谈论死而复生就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轻松愉快。
如果他不是在说要把司欢颜拼装起来的话,他那如沐春风的笑就不会让她毛骨悚然。
此时此刻,司欢颜才真切的体会到,为什么小辞岁说他平静地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