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多纳的贫民窟。

    卡萝从艾丽尔庄园带来的炖土豆早就烂成了一锅糊糊,弟弟雷诺虽然说味道很好,但她想着,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理当吃顿好的。

    虽然死鬼老爹卷走了所有的钱,还欠债,雷诺薪水也停了,但她只要好好在塞西莉亚小姐身边当差,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何况雷诺身体养好了又能回卫兵队,生活还是有盼头的。

    于是她定了心,戴上头巾,揣上从老管家泰德那里预支的薪水,往家门口那条拥挤脏乱的市集走去。

    “新鲜的豌豆!”

    “腌鱼,腌鱼便宜卖啦!”

    “哎哎小姑娘,我这虾刚捞的,活着呢!带一点?”

    卡萝东瞧瞧西看看,一时不知买什么好。

    一旁卖菜老妇人眯了眯眼,突然眼睛一亮,大嗓门叫道:“是老酒鬼家的卡萝吗?”

    卡萝抬头,同住一条巷子的邻居罗兰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当初你把商会老爷的脸划伤逃走了,我们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哩。听说这回是领主小姐亲自去司法院救的雷诺?哎呀你命真好,居然能请得来那么厉害的大人物。”

    “雷诺没事儿吧?天杀的老酒鬼,我看他也没脸再回来了!”

    “领主千金庇护我们,是好事,就怕贵族老爷和教会那边……”

    “你跟领主千金关系好吗?”

    卡萝:“……”

    老妇人滔滔不绝,从别人添油加醋的谣言里又加上自己的臆想,长吁短叹一番,要拉着卡萝好一番闲聊。

    卡萝礼貌地拒绝,却被她一把拉住,不由分说地往她篮子里抓了几把菜:“来来来,带上这个,雷诺得多补补身体。”

    她瞪着眼拒绝了要给钱的卡萝,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冲她喊道:“卡萝,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走路不驼背,好看多了!”

    是吗?

    卡萝看了下窗户中的影子,不知不觉,她竟然学起了塞西莉亚小姐的走姿。

    她笑了起来,继续昂首挺胸往家走去,心里想着,不知塞西莉亚小姐现在在圣斯卢奥怎么样了,公爵夫妇这么久没见她,一定高兴坏了。

    “哈啾!”

    长长的连廊里,塞西莉亚从裁缝伊芙的临时工作室出来,注视着连成一线的雨幕,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她将手巾抵在鼻尖,女管家奥索拉适时为她披上斗篷。

    北境的暮冬总是让她难以适应,湿冷、漫长,就像一张水淋淋的毯子,层层包裹,逃无可逃。

    连廊另一头,管家拜伦正要送今日的贵客离开。

    天光黯淡,那人远远驻足,一身暗银刺绣的束腰黑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金发未束,几缕发丝垂在颈侧,浅蓝色眼瞳澄澈如水。

    拜伦不知说了什么,他微微点头,面无表情。

    塞西莉亚看着他,只觉得他那漂亮的、宛若神明般干净的皮囊下满是疏离与不耐。

    随着她走近,对方似是注意到了,转过脸,眸光闪了一下,直直看过来。

    然后眼底那抹冷淡一点点的融化,像是春日暖阳下的薄冰,慢慢凝成一个淡淡的、十分礼貌的微笑。

    “您好,小姐。”

    他走近两步,鞠躬行礼,微卷的长发从肩上垂下,在半空轻轻飘荡。

    “初次见面,塞西莉亚小姐。”

    声音和两日前在圣斯卢奥郊外的农户房舍里一样,低沉,客套,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尾音。凉薄已经从那双眼睛飞快抹去,此刻眼睛的主人正毫不掩饰、大胆释放着狡黠的笑意。

    塞西莉亚盯着他陌生的脸,视线被那两汪浅蓝攫住,一时竟忘了回应。

    他是冤魂不散吗?

    前不久还是一个情报贩子,如今正堂而皇之地成为萨利曼的客人,他明明有更多的渠道、甚至可以反手出卖自己拿到更多的筹码和利益,何必与她合作?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塞西莉亚承认自己看不透他,一股气正从心底没来由地升起。

    笑什么,挑衅吗?

    对方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饶有兴致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她想,要是用一把锥子敲上他那总是游刃有余的假面,看着它一点点碎掉,该是怎样一幅画面。

    然而对方并不知晓她的腹诽,他掏出怀表瞥了一眼,红宝石镶嵌在表盘上,黄金指针分秒不停。

    “今日能见到您我很荣幸。”

    他语气真诚,同时满怀惋惜。

    “但我赶时间,下次再来拜会您。”

    “没关系先生,‘随时’欢迎。”塞西莉亚同样还以微笑,只是“随时”两个字发音咬得很重。

    ……

    “您说阿尔纳斯先生吗?”奥索拉的目光从逐渐远去的男人身上拉回,跟上塞西莉亚的脚步。

    塞西莉亚回眸看了一眼,男人正好望过来,两人视线交汇,隔着雨幕,对方微微歪头,冷淡的眉眼还没来得及完全隐去。

    “……阿尔纳斯·艾斯卡洛。”奥索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南境的商人。”

    “商人?”

    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她是一点都不信的,先是官员的随从,接着是黑街老板,如今又摇身一变成为了商人?

    什么商人会成为北境领主的座上宾?

    “是的,小姐。”奥索拉左右瞧了瞧,低声道,“南境势力混杂,自古以来就是混乱的土地,贵族互相吞并,雇佣兵横行,有时候一个商人的权力并不比当地的贵族低。”

    “那么,他来做什么?”

    “来当说客。”奥索拉笑了一下,根本不在意她的打探,“他想做无月城的生意,想要说服夫人开个口子。”

    塞西莉亚脚步一顿,梅林夫人当年角逐无月城城主落败后,遵从家族联姻嫁给了奥维斯公爵,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无月城居然还有生意需要她的许可吗?

    她沉思不语,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女管家嘴角噙着笑意,正冷静而沉默地注视着她。

    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从灌木丛后传来,断断续续地压在单调的雨声中。

    塞西莉亚停下脚步,奥索拉绕过栏杆走进雨中,不多时拉出了一个瑟缩的身影。

    是艾伦。

    男孩身上的衣裳满是污泥与血渍,微微发黄的棕色卷发和泥水黏在一起,从脸上流淌下来,留下一道道灰白的痕迹。

    他的鞋子不见了。

    塞西莉亚叫他过来,他拖着一条腿,不停地拉扯裤脚,试图遮住正在抠地的脚趾。

    地上的积雪早已化为污水汇入地下水道中。

    艾伦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进来时,塞西莉亚正窝在沙发里看书,听到动静,抬头望了过来。

    他眼角青紫,半边脸肿得厉害,捂着一条腿走路,看起来没少挨打。

    “怎么回事?”塞西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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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语气冷淡,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一丝隐隐的关切。

    艾伦嘴角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挨打时一声没吭,也没觉得多么委屈,此时被好心的贵族小姐一问,眼睛竟有些发热。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他的遭遇和盘托出,抽抽噎噎,说话还有些颠三倒四。

    他边说边想,难道人的一生真是从娘胎里就注定了吗?

    所以他穷困潦倒颠沛流离,他挨打、遭人嫌弃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吗?

    他很不甘心,他的忠诚与美德不仅没让他活得有尊严,反而变成了别人嘲讽他的缺口。

    如果他不是生于底层而是权势滔天的贵族,那些人还会这般对他吗?

    不,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比如眼前这位贵族小姐,从人格而言,自己比她差在哪里?

    可是为什么她能够穿金戴银,住在守卫森严的城堡里,而自己却要被这肮脏的雨水从头淋到心里,就连见她一面也要站在烂泥里忍受守卫的层层盘问?

    如果有可能……

    ……如今的他一无所有,既没有贵族的父母也没有出色的本事,哪有什么可能。

    他垂下了眼睫,眸中一片黯淡。

    塞西莉亚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淡淡瞥了一眼他的胳膊,血迹慢慢渗过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她示意奥索拉拿来了药箱,女管家要上手帮忙,塞西莉亚摆了摆手,还是亲手给他包扎起来。

    在她还在爱尼亚王庭的时候,她也会经常弄伤自己,包扎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层层裹缠上绷带后,塞西莉亚成功打了一个算得上十分漂亮的蝴蝶结。

    艾伦受宠若惊,对这位贵族小姐充满了感激,但当他的视线触及到绷带上的蝴蝶结时微微怔了一下。

    这是一种很少见的打结方式,甚至这种方式还有一个只有女王身边人才知道的名字——

    伊丽丝结。

    没错,就是那位他曾经发誓要侍奉一生、而今摄政王正在拼命寻找的伊丽丝女王!他绝对不会认错,女王就曾为他亲手包扎过。

    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恐慌迅速爬上心头,他亲眼见过伊丽丝女王烧成焦炭的尸体,绝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可是,红塔的占卜师们给出了预言,连摄政王克莱尔都无比坚信女王还活着……

    他抬起眼皮,视线紧紧锁在眼前的贵族少女身上。

    塞西莉亚正吩咐管家奥索拉替艾伦找间屋子,还让她请一位医生。

    “先回去好好休息。”她缩回沙发里,看上去有些疲惫,声音很轻,“你要是想留在城堡里也可以,这里没人欺负你。”

    他点点头,慢慢退出去,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塞西莉亚已经阖上了眼睛,眉心紧锁。

    这位贵族小姐的神态几乎和伊丽丝一模一样。

    艾伦走出门去,混乱的思绪犹如乱绳在脑中穿插交汇,一个大胆的猜想跳了出来。

    或许连红塔都错了,女王伊丽丝确实已经死了,但她的灵魂从地狱里爬出来,占据了另一人的身份,成为了一个活在人皮下的魔鬼。

    如果她是真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看向自己的时那熟悉的眼神,她对自己那异于其他贵族的关照,以及……

    他垂眸看向手腕上的结,震惊与不寒而栗的恐惧被难以抑制的狂喜代替,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欢愉,以至于让他有些飘飘然,不知是在梦里还是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