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铅云密布,起初像是墨水碰洒在羊皮卷上,到了午后笔墨便开始加重,大片大片的黑云在头顶层层铺陈。

    肆意的风席卷着沙石撞击在盔甲上,发出细微的、“嗒嗒”的脆响。紧接着狂风大作,盐粒般的暴雪从万里高空直坠而来。

    雪越来越大,去往圣斯卢奥的队伍在风雪中行进了几个小时不得已在一处村庄停下。

    村庄黯淡而寂静,一座座低矮的房屋沿着地势高低排布,一直延伸进不远处的森林里。

    泥泞的小道重新染成雪色,所有声音都被这场大雪覆盖。

    马车稳稳地停在一栋看起来还算宽敞的木屋门口,拜伦跨上台阶,在门口停下。

    护卫兵“咚咚咚”敲了几下,门内传来几声含糊的应答,但是“来了!来了!”喊了几遍迟迟没有开门。

    拜伦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应声开启,露出半张黝黑粗糙的脸。

    男主人瑟缩着脖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内衫,胡乱套了件旧袍子,神色警惕地开了门。

    他瞥了眼护卫兵和拜伦,又从两人缝隙中瞧见了迎风招展的玫瑰旗。

    他怔住了。

    在北境,那是连三岁稚童都认得的领主旗帜。

    女主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先是扫了一眼拜伦,接着目光移到他身后又快速拉回来,一把推开她没用的丈夫,侧身向后退了几步。

    “阁下您快请进!”

    她飞快地给丈夫递眼色,男主人这才后知后觉的裹好衣服,手忙脚乱地擦干净板凳,腼腆笑道:“家里小,委屈阁下了。”

    拜伦对他们点头致意,八字胡上的冰晶微微颤动。他没有先进去,后撤半步,侧身让出空位,戴着兜帽的塞西莉亚沉默着走了进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夫妻俩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火塘里,一层淡淡的灰覆在木炭表面,暗红色的火星时隐时现,暖意温柔地拥住少女精致的脸庞。

    塞西莉亚僵直的脊背松弛了许多,漆黑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他们,落在墙壁上那张涂鸦上。

    小孩子的画作总是充满了滞涩与笨拙,也不乏稚趣和纯真。

    夫妻俩面色踌躇,想要与这位神秘又尊贵的人物攀谈几句,但拜伦悄然挡在他们面前,掏出了一个绸布袋子。

    袋子里,叮叮当当的、圆圆的、正散发着世界上最美好的芬芳。

    夫妻俩眼睛发直,把绸布袋子捧在手心里,千恩万谢退出去了。

    “拜伦。”塞西莉亚仍站在涂鸦前,没有回头。

    “您吩咐,大小姐。”拜伦近前一步。

    拜伦有些胸闷,这还是大小姐时隔多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与以前不同,再也没有亲昵的口吻了。

    塞西莉亚转身,抬手摘下兜帽,解开斗篷,向火塘走去,动作流畅而优雅,与五年前那个阴骘躁郁的疯子简直天差地别。

    对贵族而言,绑架和疯病都是难以启齿的污点,尊贵显赫如萨利曼也无法免俗。

    就算如艾丽尔庄园那个老管家所述,如今的塞西莉亚小姐病情已经痊愈,也无法消除萨利曼家族的偏见与抵触。

    塞西莉亚挨着火塘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支在一旁的棍子拨亮炭火。

    她仍旧没看他。

    “从这里到圣斯卢奥要多久?”

    细密的白灰落下,暗红色的光跳了出来,将她的脸也染上一层暖色。

    拜伦敛去眸中神色,不露情绪,回道:“两日,小姐。”

    两日……

    塞西莉亚慢慢思忖,那几乎是自己前脚刚出发去马多纳,他们后脚就从圣斯卢奥出发了。

    “昼夜兼行倒是辛苦你了。”塞西莉亚双手放在炭火上取暖,右手掌好似从僵冷中苏醒,重新长出的皮肤下血液隐隐跳动,“要想快霍顿叔叔一步不容易吧?”

    拜伦眉毛一挑,微微惊诧于她的敏锐。她的叔叔霍顿·萨利曼近日在圣斯卢奥,一听说她私自搭上市政厅,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就快马加鞭赶去布鲁德尔了。梅林夫人原本是想让自己秘密带回塞西莉亚,可如今塞西莉亚小姐以一种极其强势的方式出现在公众眼前,再想隐瞒也于事无补。

    拜伦很想问问她如何得知的,但碍于身份,只能垂下眼睫,应一声“是”。

    塞西莉亚没再说话。

    在她还是女王的时候,就听过霍顿·萨利曼的荒唐行径。如果说奥维斯代表着萨利曼忠诚与正义的盾,那霍顿就是这面盾后隐藏的阴暗与残忍。

    偏偏奥维斯十分宠爱这个弟弟,分给他家族中更多的管辖权与利益。如果今日自己落到他手里,是什么下场,塞西莉亚根本不用去想。

    这么看来,这位特地赶来营救自己的管家恐怕对原主还算有几分情意。

    塞西莉亚终于抬起头来,微微仰视着他,他的模样和记忆中相差无几,作为萨利曼的眷属,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她语气和缓下来,像是叙旧一般,淡淡说道:“多年不见,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拜伦掀起眼皮快速瞥了一眼塞西莉亚,只觉得这句话压在他的脖颈上,沉甸甸的。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突然很想说句“小姐您长大了”,但舌根滞涩,僵得他张不开口。

    她仍旧记得他,而他在五年里竟一次也未曾探望过她,五年来每一封汇报信他接收、查看,再一如既然地回复,从开始的担忧逐渐重复到麻木,直到得知她痊愈的消息,他这才发觉自己竟超乎想象的喜悦,以至于回信时手都在抖。

    可是,回圣斯卢奥不是她人生的重启,而是地狱模式的升级。

    即便从小看着她长大,对她有着隐隐的同情与怜爱,拜伦也无法对她即将遭遇的一切进行阻拦。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期盼回圣斯卢奥的这段路程长一些,再长一些。

    “快抓住他!抓小偷!”

    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喧闹声,几道尚显稚嫩的童音由远及近。

    “打他打他!狗杂种!混蛋!”

    “敢偷我面包,你今天死定了!”

    拜伦一边眉梢微微向上抬起,抬头看向门外。

    飞雪簌簌不停。

    灰头土脸的男孩把头埋进雪窝里,对落在身上的拳脚不管不顾,只一个劲儿地囫囵吞咽着面包,哪怕挨了揍,也死死攥住不松手,口齿含糊地辩解道:“我不是……小偷!我……唔唔……伊丽丝女王……骑士!”

    “骗子!还敢撒谎!打死他!”

    拜伦有些不悦,他想招呼卫兵将几个玩闹的孩子撵走,这时一道黑影掠过他眼前径直往外走去。

    “住手。”

    塞西莉亚的声音不大,根本不会镇住这帮孩童,但她身后跟着的拜伦和护卫兵不同,只一个眼神就叫这几个孩子缩了手脚。

    塞西莉亚看向那个男孩:“你该说什么?”

    男孩扫了几人一眼,低下了头。

    “对……不起……”他语气委屈,也带着点歉疚,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还有点哽咽,“我已经、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我不是有意偷的……”

    在场的几个男孩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说话。

    “好吧。”塞西莉亚轻轻叹了口气,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枚银币。

    “谁先原谅他,这个就是谁的。”银币在她指尖立着,边缘反射着一□□人的光芒。

    孩子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我!”“我!”“我!”胳膊举得一个比一个高,“我原谅他了!”“我也原谅!”“我也是我也是!”

    叽叽喳喳吵成一团,等他们慢慢静了下来,男孩跟着塞西莉亚进屋,拜伦则被留下,头疼地给几个孩子发银币。

    温暖的火光下,男孩局促不安地低垂着脑袋,眼珠子却滑向眼尾,偷偷打量着沉默的少女。

    “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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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字?”

    塞西莉亚慢条斯理地端起热茶,双眸安静又神秘,“怎么会到这儿来?”

    男孩抬眸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饶是刚刚才在屋外见过,再看见还是会被她精致的美貌所惊艳。

    “我叫艾伦,小姐。”他挺直了腰杆,昂着头,面色严肃,眼神骄傲,再次重申道,“我不是骗子,我是一名骑士。”

    “谁的骑士?”

    塞西莉亚小口喝了点热茶,胃里涌起一阵熨帖的暖意。

    “你说你是骑士,那你的剑呢?”塞西莉亚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趣,“你的勋章呢?”

    男孩闻言皱起了眉,面上陡然增添了几抹被戳穿的羞赧和无措。

    他的嘴角还沾着黑色面包屑,脸上还有许多细小的血痕。

    身上也惨不忍睹,刚刚被那帮孩子按在烂泥里滚了半天,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

    要说唯一看上去值点钱的,就是他脚下那双宫廷内侍御用制式的鞋子。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艾伦似乎吃了不少苦头。

    她还记得他们的相遇。

    几年前,寄居在兄长家中的艾伦在兄长病逝后被嫂子以几枚铜币转手卖给了人贩子。

    人贩子逼他沿街乞讨,他口笨年岁大,根本讨不来一天的口粮,被堵在巷口接受毒打,还要被折断手脚。

    那时她和骑士卢卡斯正偷偷“微服私访”,心善的卢卡斯不忍他的凄惨遭遇,红着眼眶征求她的首肯。

    她私自出宫的事迹败露,最终以自由换取艾伦作为内侍留在了王庭。

    塞西莉亚轻叹了口气,几年相处的时光是唯一温暖的记忆,他也算她重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旧识。

    艾伦嘴角嗫嚅,吞吞吐吐道:“是女王伊丽丝……”

    他想起葬身火海的女王,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背也佝偻了几分,眼睛里流露出恳求的神色。

    “尊贵的小姐,我和哥哥走散了,您能带我一程吗?我就到圣斯卢奥,我可以作为骑士保护您。”

    “你哥哥是谁?”

    塞西莉亚又抿了一口热茶,温润的水流几乎将身上的严寒尽数驱散了,她看向男孩的眼神都含了一丝暖意。

    “我哥哥是全王庭,不,是整个诺亚大陆最厉害的骑士,他高大英俊战无不胜,曾经女王的首席骑士,如今隶属野蔷薇骑士团,他就是鼎鼎有名的卢卡斯骑士。”

    和从前在王宫里一样,男孩只要说起卢卡斯就会滔滔不绝,眼眸中满是敬仰和艳羡。

    熟悉的一幕让塞西莉亚的心里有些难以抑制的触动,但她很快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你要去圣斯卢奥做什么?”她轻轻放下茶杯。

    “这、这……”艾伦支支吾吾,好半天以后像是生怕眼前这位心善的小姐反悔抛下了他,低声道,“好吧,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秘密。”

    他做了下心理建设,目光瞟了一眼门外,附耳道:“我要去寻找女王……红塔给出了预言,女王身边几个亲近的内侍和骑士团几乎都出动了。”

    门外拜伦和孩子们的交涉声清晰可辨。

    塞西莉亚嘴角僵了一下,双眸漫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什么预言?”

    “绿荧带来死亡,亡灵奏响序曲,王将踏遍枯骨,重启荣光。”艾伦小声念诵着,念毕又沉吟了片刻,道,“通俗来讲,就是女王可能还活着。”

    塞西莉亚攥着杯子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杯中水面在轻轻晃荡。

    那帮养尊处优的硕鼠,在埃琳娜消失时一个个推说无能为力,如今却又真能预言出点东西。

    虽然不是确凿的证据,但这点信息对克莱尔——对了,还有他那条疯狗,“可能”两字就够了,足够他们闻着味找上来了。

    现如今艾伦出现在这里,骑士团则在圣斯卢奥,说明他们搜索的第一站是北境。

    还真是让他们歪打正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