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朝寒侵人。

    塞西莉亚缓步走进花圃里,白色、粉色的欧石楠与嚏根草穿插生长,橙黄色的金盏花簇拥着紫色的薰衣草,星星点点散落在园圃四周,苗土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泥土,铺得厚的部分已经干裂、板结。

    肃杀的布鲁德尔难见春色,但这春色却始终停留在萨利曼的花圃之内,哪怕只是一个偏僻的乡下庄园。

    塞西莉亚左手轻轻按住胸口,微微弯腰,昂首的黑色花朵与她裙摆勾缠,无声地弯了长茎。

    她捏起一小撮,慢慢直起身,暗红色的泥土滑落掌心洁白的绷带上,宛若斑斑血迹。

    嚏根草的长茎猛地一下弹回,左右摇晃了几下又回到了原来静止的位置。

    她收了收手指,指节仍有些僵硬。虽然那日刀口很巧合地避开了骨节,但留下了永远的损伤,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塞西莉亚盯着掌心看了片刻,慢慢翻转手掌,泥土洒落,掉在墨绿的叶片上,砸出“沙沙”的声响。

    她从花圃里走出来,正好与管家泰德遇上。

    “泰德。”

    塞西莉亚走了两步又停下,声音融进了早晨的寒意,只有呼出的白汽清晰地将她与活物这个词绑在一起。

    泰德抬头,抿着唇,等着她的吩咐。

    塞西莉亚转过身:“花圃的土来自哪里?”

    泰德微怔,他没想到塞西莉亚会问这种问题,他以为她会责问那些被视为毒物的嚏根草。

    但他还是极快地思考了一下,回道:“北部的矿土和庄园外密林的腐殖土。”

    “矿土?”

    “是的,红土矿场的矿土肥沃,整个布鲁德尔只有那里有这种红土。”他如实答道。

    红土矿场这几个字就像一把钉锤,猛地砸碎了塞西莉亚脑海中某块一直被封存、她当时并不在意的记忆。

    几年前,她曾随克莱尔巡视王国到访过野蔷薇骑士团驻守下的红土矿场。

    那时的她被严密监视,根本参与不了王国事务,但王庭书记官的办公所对她倒没有那么多限制。

    红土矿场的骑士团巡防图就放在办公桌上,用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了各个隐秘的巡逻点,说起来还要感谢那个笑里藏刀的书记官。

    那个红头巾情报贩子到过红土矿场,但那座矿场是封闭的……

    塞西莉亚迎着光,远处的朝阳像一个利益深绑的盟友,仍旧光芒万丈,但寒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她隐约嗅到一丝不寻常。

    “红土矿场最近出了什么事?”

    泰德瞳孔猛地一缩,轻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塞西莉亚。

    红土矿场因为接二连三的矿难事故,已经造成了数十名矿工罹难,这件事被强行压了下来,除了矿工和遗属,其他人谁也不知道。

    塞西莉亚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若她真如他先前所想要插手矿场,那主家那边绝不会放任她,说不定还会受到比现在更严密的监控。

    他一辈子忠于萨利曼,可是如今萨利曼的两代人却让他的忠诚难以抉择。

    “抱歉,小姐,我不能……”他顿住,换了个说法,面色严肃了许多,“夫人……您母亲严令禁止,这不是您该过问的事情。”

    说罢,他让开了路,敛眉立在一旁,闭口不言。

    泰德的沉默等于坐实了塞西莉亚的猜想,红土矿场确实出了问题,而且可能还是严重的问题。

    或许这就是她打通情报贩子那条路的关键。

    “没关系,泰德,”塞西莉亚嘴角向两边吊起,本就精致的脸更加明媚生辉,语气更加宽和,“这是你的职责,你做得很好。”

    她的笑比沉默更让泰德隐隐不安,是冷的,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一连几日,塞西莉亚都没有再过问红土矿场的消息,反倒迷上了账务。

    泰德松了口气,就算塞西莉亚小姐以后成不了奥维斯大公的继承人,成为某个贵族夫人,学习管家算账也是理所应当,所以他乐得见她如此。

    塞西莉亚学得很快,甚至还发现了很多疏忽和漏洞,并且善于刨根究底,让泰德都不得不刮目相看。

    艾丽尔庄园的采购主管是个中年妇人,她的头和身体直接略过了脖子长在了一起,嗓门又粗又大,滴流乱转的眼珠子被局限在一条窄窄的细缝里。

    只从住处到塞西莉亚的书房这段短短的路,她就走得满头大汗,冬末的严寒在她这里无足轻重。

    卡萝给她上茶,她挪了下屁股殷勤地起身去接,冷不防憋出一身闷响。

    塞西莉亚进来的时候,卡萝举着托盘候在一边,脸色有些发青。

    塞西莉亚瞥了她一眼,卡萝点点头,离开了书房。

    “啊塞西莉亚小姐……”中年妇人慌忙起身,但那椅子像嵌在她的身体里,连带着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咯吱”的声响。

    “不用,您请坐。”

    塞西莉亚摆了下手,在书桌后坐下,摊开了账本。

    “您叫?”

    “弗莲塔!”妇人抢道,头向前伸着,干笑了一声,又补充道,“弗莲塔·迪亚斯。”

    “弗莲塔女士,我看过您接手以来的账目,做的很不错。”

    弗莲塔眼前一亮,堆笑道:“份内之事而已,全仰仗小姐您的信任和管家的栽培。”

    塞西莉亚看着她,她的五官本就紧凑,如今一笑,更像是一张纸从中间拧成了一团。

    “有几个账目我有些看不明白,所以请您过来是想向您请教。”塞西莉亚也弯了弯眉眼,语气谦逊,像一个求知的学生。

    “哪里的话……”弗莲塔受宠若惊,大松了口气,这才掏出手绢擦去了额头的汗,“请教不敢,您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塞西莉亚将手中账册翻开到某一页,指尖停留,语气好奇又天真:“几年前艾丽尔庄园花圃所产花卉只能自用,为何后面产量多到能出售给教会了呢?”

    “啊,这个啊……”

    弗莲塔挺了挺背,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咱们改良了苗土,采用混合土,同时还相应增加了药用品种。”

    “比如嚏根草这种毒物,”塞西莉亚接过她的话头,“用来治疗我的疯病?”

    她语气颇为冷淡,和刚刚的热忱好似一下子割裂了,弗莲塔有些怔神,一时忘了如何去接。

    但下一刻,塞西莉亚又露出了笑脸:“您做得没错,确实是教会需要的药草。”

    刚刚那一瞬间的冷淡好似只是弗莲塔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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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那为什么,最近几个月销量又开始缩减了?”

    “啊……哦,是矿土。”弗莲塔回了神,“最近红土矿场那边好像出了点事,人手不足。送来的土不够及时就容易板结,影响透气……”

    塞西莉亚静静听着,不时点头予以回应。

    什么情况会造成人手不足?艾丽尔庄园是萨利曼的产业,就算人手再少,也最起码会优先保证庄园的供应。

    “那人手不足影响了销量怎么办?弗莲塔女士,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塞西莉亚适时提问,并补充了自己的看法,“难不成要换土?”

    “当然不用。”弗莲塔洋洋自得,“北西两境交界城市纳维奇拥有整片大陆最廉价的半兽人劳工,马上就会补上空缺,虽说今年因西境内乱数量锐减,但……”

    弗莲塔滔滔不绝,塞西莉亚垂下眼睫,在笔记上写下了“矿工锐减”、“补救措施”、“纳维奇”这几个词。

    “那么从花卉这一项大概进账多少钱?”

    “多少钱?”布店老板伸出了五个指头,“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卡萝手一缩,扔了那匹烫手的黑色亚麻布。

    老板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估摸着她也买不起,又道:“不买别摸了,我这都不够卖的。”

    “怎么会?老板你该不会是趁机抬价吧?”

    “我用得着诓你?”老板脖子一梗,不悦道,“你去打听打听,最近都在涨价,我这布店根本没人家铁匠铺赚得多。”

    “为什么?”

    “商会垄断了呗!”老板眼一瞪,摆摆手,“不买就走,走走走,别耽误我生意。”

    卡萝被撵了出来,愤恨地瞪了眼老板,抬脚往市集走去。

    塞西莉亚小姐让她出来问问物价,打听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却又不说具体是什么,叫她发愁得很。

    “哎哎哎借过!”卡萝被人挤了一下,那人回头丢了句“抱歉”又匆匆往前赶。

    身后的同伴紧追几步,喘着粗气:“慢点慢点!招工的又不会跑。”

    那人放慢脚步,催促道:“还有不到半小时,去晚了矿场管理人就回去了……”

    两人渐行渐远,卡萝看着他们的背影,还没迈步子,两个老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响从巷尾的遮雨棚下传了过来。

    “……居然还有人要去那矿场?真不要命啦!”

    “薪酬高,要不然谁去?最近这价涨得都没边了!”

    “薪酬高算什么?死了多少了,四五个总有了吧?”

    “瞎说,我邻居外甥的表兄弟在那矿场做工,抬出了十几个,好有很多没找到的,不过好在大部分都是半兽人。”

    “嘘!轻点声。”另一个声音加了进来,卡萝藏在墙头后面,慢慢伸出了脑袋。那家伙身着短马甲,棕色裤角溅了不少发干的红泥点子。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两个老人,低声道:“年前还丢了好几批货呢,威廉男爵大发雷霆,派驻了野蔷薇骑士团好多骑士过来。”

    他左右小心翼翼瞧了瞧,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后是一尊贝拉母神的木雕像。

    “那矿场一定是被魔鬼诅咒了!”他把神像往那两人跟前凑了凑,“怎样,请尊神像,只要五个铜币!”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