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茶楼,人声鼎沸。
绿意从方才刘掌柜那里拿到的银票中,抽出一张递给茶楼伙计,喊道:“劳驾小哥,帮我们找个视野好的位置。”
“得嘞,贵客这边请。”那位伙计见绿意出手阔绰,沈知颐身着不凡,随即迎着她们上了二楼的雅座。
茶楼大堂中央摆满了长条的桌几,四周摆满了座椅,供人休息,桌几上盛放着瓜子茶水。自上往下看去,视野极佳。
沈知颐托腮朝着会场望去,只见正对着大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不少木牌,木牌上面有好些名字,名字下头紧跟着些数字,从左到右按照大小顺序依次排列着。
她不禁疑惑道:“那些是什么?”
添茶的伙计见她眼生,料想着她是第一次,忙回着:“这东西叫“榜上有名”,上头的人名都是此次高中的热门人选,名牌底下的数字代表投注的银钱,数字越大说明投他高中的人越多,高中后得到的报酬也越丰厚。这排名并不是固定的,随时会变动。”
话正说着,沈知颐便瞧见那排名第一的“江生”被拿了下来,直接挪到了第十二名的位置。
这名字倒是陌生,她未曾听过,想来是外地赶考而来学子。倒是新登榜一的罗显,她似曾听过,又打探道:“这罗显可是礼部罗尚书的儿子?”
“是的,正是那位有才的罗公子。”
沈知颐笑了笑,“我倒从未听过罗家公子的才名,想来这罗公子藏拙的厉害,往后必定是位不得了的英才。”
话音刚落,从她身后传来一阵闷笑。
沈知颐转过头看去,瞧见来人时,眼眸惊了惊。她正欲福身行礼,又见他抬手挡了挡,便明白了五皇子不想引人注目。
她低声问道:“殿下,怎么来这里了?”
“我来替兄长看看,有没有可担大任的人才。”盛怀瑾瞧着她身侧没人,自来熟一般坐在了另一侧的桌椅上,叹道:“看了一圈,都没沈姑娘家里那位厉害。”
“是吗?”沈知颐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堪堪排在江生前头一个名次的温珣,好奇道:“殿下,可认识罗公子?”
“见过两次,资质平平,比不得温珣天纵英才。”
沈知颐惊呼:“那他的名次还排在了前头?”
“礼部尚书罗家,礼仪世家好面子,又有钱。难得儿子上榜,当然要砸钱给他送上榜首,光宗耀祖。”
沈知颐这才发现,排名前十的人里头,有定国公的外甥楚岚,户部尚书的儿子向天歌……细数下去,皆与朝中贵胄有关系。
既如此,威远侯府的女婿,也不能甘于人后。
沈知颐眼眸亮了亮,热诚的目光转向盛怀谨,说道:“想来这名单上的排名都不尽作数,不如殿下与我一起联手,把温表哥的名次送上去。”
“也不是全然不作数,像那江生,虽然名次低,但的确是这届学子中有学识才华的人。”
沈知颐不管,只想着成为温珣的底气,奈何荷包有点瘪。
“表哥与太子爷来往密切,名次这般落后,岂不是会给旁人错觉,太子殿下识人不善?”
盛怀瑾脑海里只有四个字:伶牙俐齿。
又听她说道:“其实我并非在意表哥的名次,他必定能高中,就是怕因着这榜单影响了太子的贤名。”
盛怀瑾是既好气又好笑,从怀里掏出了一袋金瓜子。
还不等他倒出来抓一把,就被沈知颐一把抢走,喊道:“多谢殿下厚爱。”
她交给绿意,吩咐道:“连同我们身上的银钱,全部买温珣高中。”
她回过头来瞧见盛怀瑾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安慰道:“等表哥高中,我再把钱与报酬送回你府里。”
话正说着,楼下的评文似有了结果。此处评文的题目是“论才”,担任主评审官的是翰林院的张永张大人,另有十位大众评审,学子们的文章也会轮流传阅。
文章传到二楼雅座时,沈知颐粗略地翻了翻,里头十篇有八篇都是赞扬某某官员有才华,其中被赞扬的最多的当属太子殿下与三殿下。
而这些文章中有两篇异类,一是先前那位江才子写了篇《论国士之风》的文章,文中提及:士之才德盖一国,则曰国士。大盛朝立国数百年,除太祖时代,再无国士。
文章挺好,针砭时弊,但好似容易得罪人,怕是这火还没烧起来,便会引火自焚。
而另外一篇,沈知颐刚瞧见那熟悉的名字时便觉得眼皮一跳,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才发现温珣的文章通篇批判三殿下,其月前治理黄河水灾的失职之举,且言辞凿凿。
她愣了一瞬,偷偷把它折叠起来藏进袖子里。
盛怀瑾没错过她的小动作,悠悠开口:“毁尸灭迹也晚了,这只是誊抄的文本,况且已经传阅遍了。”
“难怪他不敢来,但凡现身茶楼,怕是要被三哥一党的人骂死。”
沈知颐只笑笑,没接他的话。
突然脑海里灵光乍现,太子殿下与三殿下政见不合,满堂文武皆知,温表哥公然批判三殿下,莫不是向太子殿下递交了“投名状”?
只是那过刚易折四个字,未免太直白了。
她似乎求证般开口问道,“五殿下,太子殿下以前见过温表哥?”
外头都传闻:是沈侯爷把温珣引荐给了太子爷。沈知颐却是心里清楚,在此前父亲并未看重过他,只当是个普通亲戚。
盛怀瑾满不在乎,“好似是皇兄去书院看望莫夫子时,见过几次,后头皇兄觉得他聊得来,时常书信来往。”
只是温珣高傲,极少回信。
沈知颐沉默不做声,视线放在大堂中央。
评文结果出来,定国公的外甥那篇赞颂贴被评为魁首。沈知颐有些印象,文章一般,但人家
称赞的是圣上,显然有高人指点。
温珣那篇文章堪堪落了个末尾。
这场热闹的斗文会,虽是些人情世故,也给了诸多家世一般的学子出路,前二十名的文章会送入宫中。
——
秋风卷落了槐花枝头最后一缕残白,槐花园院的丫鬟仆役开始忙碌了起来,院落中央放着大匹红绸。
唯独玄月一脸正经地看着沈知颐,阐述着,“曹兰泽看到书信内容时,生气地砸了整个屋子。直到半夜才提着把刀冲向了曹宝琴屋子里,两人厮打了起来。”
沈知颐歪在贵妃榻上,目光紧盯着玄月,看不出喜怒。她又赶忙挤出来一句:“我当时听见好几声惨叫,远远瞧见曹宝琴衣衫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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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跑了出来,头上血淋淋,似乎被撕掉了一块头皮。”
沈知颐想象了那副场景,便觉得十分好笑,可玄月的语调过于平淡,让人提不起劲来。
“玄月,你可知道说书人的精髓在哪里?”
瞧见她一脸迷茫,沈知颐先答道:“抑扬顿挫。”
她脸上带着无奈,“一个你,一个玄明,跟你家少爷简直一模一样。”
冷静,实在是太冷静了。
半点波澜都没有。
也不对,他生气时,话里还是带刺的。
她们正说着话,珠帘一响,温珣掀帘走了进来,温声道:“某怎么了?”
玄月瞧见他,如同见到了救星,眼眸微亮,赶忙退了下去,临走前抛下一句:“姑娘,我寻个时间去学学。”
沈知颐面上微微发热,赶忙坐直了身子,带着几分心虚,“表哥,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呀?”
“分明是你听的太入神了。”温珣在她身侧坐下,顺手将手里的桂花递给了绿意。
“你还没说,某怎么了!”
沈知颐笑了笑,“自然是极好的,多谢你送玄月过来。”
没一会儿,糕点便被拆了封纸端上桌来,绿意又替温珣添了杯茶水,这才悄声退向外室。
“刚从外头回来?”沈知颐捻了块桂花糕放入嘴中,轻轻一咬,鲜甜的香味充盈着整个口腔,她含糊不清地嘟嚷着:“可还出去?”
他这几日总是忙的脚不沾地,就连夜里也宿在了书院。
“夫子批了一日假,让我休息。”温珣轻应了一声,见她一脸餍足,忍不住怀疑——那甜腻腻的东西,味道当着那般好?
他正想着,沈知颐已捻了一块递到他跟前。他下意识要说不,嘴里却被塞进了糕点,一口咬下,唇齿间碰触到的除却糕点的绵软,还咬住了一层温热的柔软。
沈知颐愣了一瞬,慌忙收回了手。
温珣微怔,喉结滚动地咽下那口糕点,沉着声,解释了句:“我,我不是有意的。”
沈知颐轻轻应了声,脸上浮起一抹绯红。
他的目光紧紧落在那只莹白的手上,又捉起她的手,检查得仔细,见只是微微泛红,并未擦破皮,才放下心来。
温珣抬眸,又瞧见她那白里透红的脸颊,脑海莫名浮现在曹家时那娇媚的容颜。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落,停在她的红唇上。
想亲。
想知道沈姑娘的唇,是不是比桂花糕还甜。
沈知颐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攥着。许久未曾松开。她抬眸看过去,发现他那素来清冷的双眸里好似升起了一团火,正灼热地盯着她的唇。
见状,她不由得喉头一紧,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心跳声怦怦地撞着胸口。
忽地,温珣突然松开了手,身子往后靠了靠,又拿起桌侧的茶盏,抿了一口,强行将内心的冲动压了下去。
再等等。
还未成婚。
沈知颐瞧着他眼里的克制,连忙瞥开眼,忍不住感叹美色误人,她居然生出了隐隐的期待。
期待温珣亲她。
她脸上一热,就连耳尖也泛起一阵红,生硬地转移着话题,“我今日约了人,表哥可要一同去?”